《仙君他天下第一》木杨心

8、南蔻

　　云烟涧外，桃花树下。

　　秦禾遇算着时间，日出日落，现下应是人间的晚上了，于是斗转星移，天空由蓝变黑，月亮高高升起，向人间大把不要钱地撒着月辉。

　　这样的偷天换日、能改阴阳之法，季徵在下午的时候曾见过，妖之域，可随心而变，是以他如果得见眼前的这一幕，一定会惊讶万分。

　　所谓大荒山、大荒岛，不过也是秦禾遇的一念妖域而已。

　　只不过，这里灵气格外丰盛，又撒着秦禾遇的心血，与念甘华所处之地大不一样。

　　秦禾遇坐在石凳上，撑手沐浴着满身月辉，周围一切都被照射地澄净万分，他想，这样的如斯美景，谁知道竟是假的呢。

　　他就在这里为季徵护法，其实已经护了很多年了，甚至都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季徵在时，他就整夜站在这处守望着。

　　季徵不在时，他就整夜坐在这里思念着。

　　说起来，秦禾遇和季徵，两个人就应该有着剪不清的因果。

　　毕竟，就连“禾遇”这个名字都是季徵给的。

　　秦禾遇想起多年来一直恋恋绻绵、放在心里满满吮味的那幕，那时季徵将他从笼中轻轻抱出来，低眉问他：“你往后可愿跟着我？”

　　他点了点头。

　　季徵对他说：“那么，我在小禾山遇见你，往后，你就叫禾遇吧。”

　　过去的时光一瞬即逝，秦禾遇无意活在过去，可那些时光对他来说太珍贵了，如果没点念想，七十年的荒芜生活会将他折磨疯的。

　　手腕紧贴的妖蝶再度闪起惑人的光，秦禾遇点了点：“念甘华，你最好真的有事。”

　　他声音起伏不大，语气也说不出来多重，但追随多年的念甘华心下一咯噔，知道现在的秦禾遇打扰不得，若是她再像平时毫不正经，那么可能就要在冰室里再待几天了：“妖帝，发现了南蔻君的踪迹。”

　　秦禾遇猛然变色：“你说什么？”

　　“我旗下一支小队，在妖域西北方发现了南蔻君的踪迹。”念甘华咬牙切齿，“错不了，那种味道，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份了。”

　　秦禾遇面色冷到极点，声音简直淬了冰：“去抓，唯有这个人，我要活的。”

　　“是。”

　　秦禾遇再次强调：“念甘华，我说，要活的，我不管你抓了要怎么对他，但是我见到的南蔻君，至少要有一口气。”

　　“什么至少要有一口气？”

　　念甘华自然是不可能问出这样的话，她平日虽无甚正形，却是最早跟着秦禾遇来妖域的一员，和秦禾遇有着七十多年的情分，一直守着帝臣礼，无论在什么时候，在她心里秦禾遇都是妖界之王。

　　秦禾遇掐断了通讯，看着来人问道：“仙长，可吸收了？”

　　季徵点了点头，走下台阶，在另一处石凳处坐下：“竟已经天黑了？”

　　秦禾遇：“嗯，仙长可想起了什么？”

　　季徵就这么看着秦禾遇，也不说话，直直看得秦禾遇面色发红，紧张到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勾着衣摆，几息之间，他仿佛已经走过了漫长的岁月，时间在这里静止，他连呼吸都快忘了，只能听到胸腔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后知后觉，秦禾遇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心跳声。

　　就在他快支撑不住的时候，听闻季徵传来浅笑，明眸如画，借着春风声音一点一点撞进秦禾遇的胸腔，于是心脏跳得更快了。

　　我要这心脏有何用！

　　季徵说：“妖王，你年幼的时候比现在要可爱一些。”

　　秦禾遇没反应过来：“什么？”

　　季徵拉长声音：“我说，你幼时很可爱。”

　　秦禾遇脸通红通红，在澄净如洗的月光下遮也遮挡不住，他一方面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所以在桌下伸长利爪，在腕上留下道道痕迹，借由疼痛认清现实，一方面觉得整个人轻飘飘、晕乎乎的，他对眼前的人完全失了抵抗力，看到季徵带着少年神色的调笑，让他呼吸都重了起来，恨不得原地坦白。

　　可是不能，这样的后果，秦禾遇不能承担，光是想想，就几乎剥夺了他心跳的权力，如果将来有一日两人不再能言笑对谈，如果季徵对自己冷淡避退，那这样，秦禾遇宁愿死在梦里，或者说死在现在。

　　季徵没晏春林那样揣测人心的能力，只当秦禾遇是害羞了，毕竟他现在是一方妖王，被人提起幼时不光彩的事情确实也不好。

　　季徵岔开话题：“我刚出来，听见你说，要什么什么不留一口气？可是谁招你了？”

　　秦禾遇脸上红晕淡去，似这时已恢复正常一样，只在桌下的手腕上，伤痕累累、愈合后又被划开，不断重复着，他说：“没有人招我，是妖域有些妖，心大了，要叛乱。不是什么大事，仙长不必担忧。”

　　季徵不解道：“妖域不是你的吗？他们住着你的地方，还要叛乱，这是什么样的道理？”

　　秦禾遇此时倒像个八方不动的帝王之样：“总是有这样吃里爬外的东西，去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人是这样，妖也这样，谁让他们都生了一颗心呢。”

　　他的话似意有所指，但季徵没听出来。

　　季徵问：“那可需我帮忙？“

　　不知道是不是季徵的错觉，他总觉得这句话让秦禾遇格外紧张。

　　秦禾遇摆了摆手：“不用，这些小事情哪里需要麻烦仙长。对了，仙长，吸收完记忆球，你现下可好？”

　　季徵脑海里又出现年少时的秦禾遇，冷淡自持、不吵不闹，禾遇这两个字是自己取的权宜之名，没成想他一点点长大，这个名字也跟随了他那么久，但是，季徵还是好奇，姓是谁取得呢？

　　修真界姓名乃是重中之重之事，一般都是由极亲近之人所取，一旦赋予了某个人姓名，无异于结下重大因果，像季徵之名就是由师尊所给，而晏春林的名字也是晏家家主沐浴斋戒、想了许久才想出来的。

　　季徵这时有点愧疚了，名字这么重要的东西，当时年少的自己就这么随随便便给了别人，从而也干涉影响了秦禾遇的未来。

　　“我属妖族，我族之姓就是秦，所以叫秦禾遇。还要多谢仙长赐名，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猛然听见秦禾遇的回答，季徵才发觉自己将心里思忖的话说了个一干二净。

　　季徵道：“你喜欢就好。”

　　丢下这句话，他匆匆告辞，那背影，简直像落荒而逃。

　　秦禾遇痴痴看着他的身影，就算再慌张，那人也步伐紧凑，步步之间的距离相得益彰，走路如松，在月下投着好看的影子。

　　他半吃醋地想，不愧是当年烟云四仙之首、九洲大陆少女最想嫁的人。

　　这样的风姿涵养，谁不心慕呢。

　　他也喜欢地紧，而此时此刻，他终于短暂的拥有对方了。

　　他等了半晌，直至腕间的妖蝶再度亮起，里面传来念甘华惊慌失措地声音：“妖帝，他跑了。”

　　秦禾遇音色平平：“慢点说，怎么回事？你见到他了吗？”

　　念甘华答道：“没有。属下来到西北方，这里就什么都没有，一干二净。”她仿佛在那边用力嗅着：“空气中的味道也没了。”

　　秦禾遇问：“南蔻君的行踪你可跟别人说过？”

　　念甘华匆忙否认：“听到这个消息，我第一时间跟您禀告，然后又是第一时间组队追捕，时间也不过一个时辰，我带的都是追随我多年的，人只有十多个，绝对没有行踪泄露的可能。”

　　秦禾遇不动声色，声音不辨喜怒：“那他可真是好本事。”

　　念甘华挣扎了几许，终于视死如归地开口：“妖帝，此行虽没抓捕道南蔻君，但他确实也是仓皇逃离，我在室内发现了……发现了一副雅正君的画像。”

　　她硬着头皮道：“所以，我猜测，南蔻已经知道了雅正君复活的事情。”

　　一阵巨响传来，秦禾遇面前的石桌荡然无存、化为齑粉，他声音像千年的寒冰，一字一顿：“那我在这里，等着他来。”

　　通讯再一次中断，秦禾遇点起另一只妖蝶，向四方妖域下了死令：“即日起，严守大荒岛湖域，这座岛，不允许放任何活物进来。”

　　妖域西北方，念甘华一行咬牙撤离，但在离开之前，她吩咐人将这里砸了个一干二净，就连墙皮都被她用千万根骨钗弄了个稀巴烂。

　　她离开后，过了许久，空气中传来阵阵灵纹波动，竟是平白从空气中冒出了一行人，这些人无不黑袍加身，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最中间的黑袍人将脸露了出来，单看脸的话，他甚至丝毫不逊于作为女妖的念甘华，一张艳丽脸上满是不屑。

　　他身旁一黑袍人讨好道：“夫人这计真妙……”

　　话音未落，人头已落，南蔻君伸出盈盈玉手，点着上方的红色蔻甲，轻轻笑道：“说了多少遍了，我现在不是夫人，要唤我作南蔻君啊。”

　　另一拨黑袍人对他不敬不惧：“南蔻君，看来念甘华是对您恨之入骨啊，可不要因着这事，毁了我们的计划啊。”

　　南蔻君扫视了一眼破破烂烂的墙，脸上满是轻视，明显没放在眼里，他嗤笑点评道：“我这个女儿……啧，不成器。”

　　他嗅了嗅空中的味道，努力捕捉在这之前发生的事情，艳丽的脸上永远挂着那种高高在上的表情，直至听到了“雅正君还活着”，这几个字仿佛给他的生命灌入了新的活力。

　　他的声音迷人又危险，明明说着情话，却让周围了解他的这些黑袍人不寒而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还活着。”

　　依旧是那个拆他台的黑袍人提醒他道：“就算季徵现在活过来了，你可别忘了，他在秦禾遇手里。”

　　南蔻君道：“那又如何，秦禾遇现在已经不行了，连我们的踪迹都查询不到，这妖域……还能算他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