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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虎 ...
第二日,一行三人来了小禾山下的村庄。
这村依山而建,村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是以村山同名,为小禾村。
不过这般山清水秀之地却并不是人杰地灵之所,山里萧条荒芜,别说医馆,一路走来,就连些许青壮少年都未见到。
季徵想了想被斩杀的妖兽,心下沉了沉。
村民不会都被妖兽吃光了吧?
晏春林向东方指了指:“师兄,你看。”
那里竟有炊烟袅袅、倾斜旋转向空中飞起。
三人向着那个方位而去。
果然有人家做饭,不过是个苍老妇人,腰背褴褛在院中吃力舀水,园中杂七杂八种着蔬菜,有的倒在地上,偶有结果者也小的可怜。
季徵前去帮了把手,帮老妇人将水蓄好,温声道:“老人家,这村里人怎么这么少?”
那妇人在季徵帮忙的时候,就被晏春林扶着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闻言道:“闹妖怪哩。谁愿意在这里待呢。”
那些青壮男人早就携家带口逃离而去,只留一村老弱病残,在这里无力等死。
季徵问:“什么妖怪?”
老妇人答:“不知道,吃人哩……”
她这样的答复,让季徵确定就是被斩的那头巨兽了,想来还是下手太软了,让那怪物一剑致命,确实便宜了它。
季徵软声道:“老人家放心,妖怪已被杀了,往后不会害人了。”
那妇人神色并不如何动容,她可能在日复一日生死恐惧中已经麻木,没有了自存的意志。
晏春林揣摩那妇人的心思,孤无一人,可能被子女抛弃,更可能亲眼看见至亲之人身死,于是也被恐惧吞食了她的思想,现在哪怕那妖兽来袭,她可能都不会过于恐慌。
这样的人,行尸走肉,看上去还有一口气,不过是按照本能活着、吃饭、睡觉。生死对她来讲,应该已经无所谓了。
但这样的忖度季徵并不知晓,他很少接触旁人,更是不懂人心,他见老妇人神态无明显起伏,以为是不信自己斩杀了妖兽,他也不是那种争辩事实的人,索性岔开话题,指着跟紧自己的孩童问道:“您可见过这个孩子?”
妇人睁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下,晏春林看到她眼里迸发出不属于行将就木之人的光彩,心下有了结论,那老妇人之前必有一男孙,不过男孙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片刻,老妇人开口:“没见过。好俊俏哩。”
前一句是回答季徵的问题,后一句是夸赞这个孩童。
晏春林眼睛垂了垂,心上起了想法,他拉开季徵,压低声音商议道:“师兄,我观村内人烟稀少,怕是给这个小哑……小孩找人家也未必好找,现下师兄除了威胁村内的妖兽,一时间这里并无隐患,不然就把这小孩留下给这妇人做个伴吧。”
这两个人,一个老,一个哑,确实很搭。
季徵微瞪双眼,轻声叱道:“小春。”
“师兄?”
季徵缓声道,“我方才观察了一下,这位妇人生气渐绝,怕是时日无多。我知道你也是一片好心,可她若去世了,你让一个稚子孩童如何自活?我们再看看吧。这里不一定就这一处村落,毕竟我救他一命,有些许因果,如果草草安排,对他不甚负责,当时就不如不救。”
晏春林低头:“师兄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
他想,看来还是太心急了,不能着急。
他本是个天煞孤星的命,生来和世界的情分寡淡,自小在季徵身边长大,这人对他来说如兄如父,化了他半点坚冰,但本质仍旧薄凉,对旁人现能有几分好脸都是看在师兄面上,怎么可能接受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哑巴”?
也就是季徵,能让平日谋而后动、细细深思的他带着些许冲动着急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可在一旁低头不语的小孩却听得一清二楚,他的眸里闪着金光,一瞬即逝,再一看去和平常稚子一般无二,谁都没有注意到这里。
季徵本欲谢绝老夫人吃饭的请求,可看了看跟在身边的小孩,只好认了,同老夫人要了些软糯的吃食,并在离开的时候不经意地在桌上留了两块纯净上好的灵石。
三人这次的路线是出村,季徵原本打算寻遍四周村落,如实在不行,就先带着这小孩前往北洲晏家,一路上总有机会给他找户好人家的。
在出村口的时候,变故突生。
迎着季徵走来的是一男一女的中年人,看着像极了一对夫妇,男子面色黝黑,女子长得也不如何尽意,但是在粗糙厚重的发上簪着零碎小花,是早已过时的样子,即便如此,在她带着也有点山鸡凤凰的荒诞滑稽之意。
这对夫妻本是和季徵一行岔道而过的,但那妇女路过小孩的时候,瞪大眼珠,厚重的嘴唇上下翻动,还是没说出话来。
见状,季徵停下脚步:“你认识这个孩子?”
那女子突地流下浊泪,上前一把抓住小孩抱在自己怀里就是一顿嚎哭,其声音之惨切,季徵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是个恶人一般。
小孩一脸懵地被人拽进腻味杂浊的怀里,耳边传来卸磨杀驴一样的鬼哭狼嚎:“小虎,娘找了你许久了啊!娘的小虎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黝黑中年汉子也加入这场嚎喊中,三人抱头痛哭。
不,不是三人,被他们包裹的小孩是没哭的。
他不仅一滴泪没有,还被难闻的气味冲击地晕头转脑,怕是下一口就要吐出来,但他现在毕竟只是个七八岁孩童的样子,力气小的可怜,用力挣扎了两下,那两座黑黢黢、臭烘烘的肉山纹丝不动,他满脸茫然,小脸上全是生无可恋。
季徵看出来小孩的不情不愿,伸手将他从那里解放出来,横身拦在他的前面:“两位,有话好说。你们可是这小孩的父母?”
那女子掩面在男子怀里仍哭喊着,她刚才下腰沾了半身土,被小孩挣了两下,油腻松散的头发也凌乱不已。
季徵看了看满脸狼狈的中年夫妇,又看了看身后粉雕玉琢的小孩,说实话,那样的人能生出这样的小孩,他是不信的。
那汉子嗫喏开口喊道:“小虎,过来啊。不认识爹了吗?”
“小虎”在季徵身后动也不动,这位仙长周身似乎萦绕着格外好闻的清松气息,靠着这几口呼吸,他勉强续了口命,压住了喉咙欲呕的恶心感。
那汉子被下了面子,正欲往“小虎”的方向走去,被季徵横着的剑拦住:“你是他的父亲?”
汉子止步,干笑了两声:“是啊,是啊。我的种。”
一旁的女子面目狰狞,向前也撒泼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莫不是眼馋我家孩子?”
她披头散发,五大三粗,形同恶鬼,季徵怎么也联想不到这两人和身后小孩之间的亲缘关系。
季徵问:“稍安勿躁,两位可有证据证明……”
那女子闻言拿出十成十的泼辣样子:“啊?要什么证明?老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侧边的晏春林抬眼冷冷扫视着她,那目光阴狠粘腻,宛若一条剧毒的蛇在猩猩吐着信子。
直直扫的她浑身汗毛竖立,发了一身冷汗,像是下一刻就会被毒蛇咬上喉咙一样,她吞了吞口水,将嘴里将要吐出的腌臜之言尽数咽下,一改之前的无赖样子,开始大口小口地哭起来。
季徵隐隐头疼,给晏春林打了求救的眼色:“小春,你去问问他们怎么回事。问清楚点,关于‘小虎’的细节。”
晏春林抬头,一脸无辜,和刚才警告妇人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平声应道:“是,师兄。”
看晏春林将那一对夫妻带走,季徵才看向身后的小孩,试探叫道:“小虎?”
那小孩没应,但也没摇头。
“他们是你父母?”
…………
这边季徵问不出来个结果,那边晏春林三下两下就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痛痛快快道:“师兄,问清楚了,这两人是小禾村人,逃离路上和幼子走散,是以这些日子都在附近找寻幼子,他们说那个小孩就是‘小虎’,是个哑巴,确实是他们的孩子。”
事情到此,季徵确也无法横加干涉了,毕竟这世间最亲不过血缘,最大不过养育之恩,虽这一对夫妻形状粗鄙,可毕竟是“小虎”的生父生母。
季徵和晏春林和这“一家三口”起身告别。
在季徵挥袖欲走的时候,突然被一双小手拉住了衣袖,他回眸惑然:“小虎?”
这小孩自被他救了之后,相处也有一日,季徵从没见过他说话,更是没见过他有什么明显的动作,这小孩你给他吃他就吃,让他喝水就乖乖喝水,但若不给,他却也不会喊饿叫渴,是以这还是第一次那小孩主动伸手想表达什么。
一旁的黝黑大汉见状打掉那只幼手,喝道:“像什么样子?”
季徵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他附下身和那小孩平视,猜测他想表达的意思:“你想和我说再见?”
小孩没回应,只一双清清的眼睛看向季徵,里面没什么情绪,就像一川清泉淅淅沥沥自行流淌,清澈见底,季徵甚至能在那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晏春林提醒道:“师兄?”
季徵仿佛回了神一般,他起身轻轻摸了摸那孩子的头,触感软暖,像上好的丝绸,温声告别:“再见了,我叫季徵,有缘再见啊。”
缘分来得特别的快。
出了小禾村,季徵和晏春林按着原先的路线徐徐北行,在路上,两人轻语。
季徵问:“小春,我总觉得不对劲……”
晏春林道:“哪里不对劲,那小孩也有个七八岁了,是不是自己父母他不知道啊?他是不会说话,可摇头点头还是会的吧。”
季徵:“小春,你这张嘴啊。不过也是,可能是我多心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侧边传来阵阵滚烫,太常立马出鞘,他转身回走:“小春,回去,不对劲。”
他在那小孩的身上留下了灵力小阵,这阵对主人不会有不良之感,甚至如果主人毫发无损的话,那小阵不过月余就会消散。
可若主人遭逢血灾,一分血沾在阵上,就会给季徵带来一分的灼烧之感,季徵可以用这种感觉来判断那小孩的状态,如今热意滚滚,甚至要把季徵手中的剑烫掉,那小孩此刻必凶多吉少。
小禾村的一处地下室里,斑斑锈迹的铁笼里竟然关着一个小孩,那孩子额头上被砸出了碗大的创口,不少鲜血汩汩流下,可他却像感知不到痛觉一般,血迷进了一只眼睛,他就睁着另一只单眼,盯着头顶上的笼杆,心里数着数。
九千四百零一,九千四百零二……
他快来了。
那个将他从沉睡中唤醒、身上有有好闻气息的仙长就快来了。
他们一族多已死去,蛋壳中的秦禾遇也沉沉睡去,直到今日被一灵力波动唤醒,朦胧发呆间竟破壳而出,成了人间稚子的模样。
想到蛋壳中的预言图谶,他暗暗想,那个人,会是自己命定之人吗?
小笼旁的男子抱怨道:“打就打了,死了怎么办?好不容易能见一个这么好看的孩子,我指望着卖大价钱呢。”
那女人怒气冲冲呛道:“我怎么知道这小畜生咬人这么狠。”
她撸起袖子,展示着血淋淋的伤疤,在那黝黑粗壮的小臂上,杂着深深的牙印,从里面不断渗出鲜血。
那汉子赶紧给她擦药,倒是不再抱怨什么了。
只那女人还在咬牙咒骂:“老娘不过给他送碗粥,他就敢这么咬我,看来皮子还是痒了,对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就应该打,往死里打,贱.坯子的货……”
笼里小孩猛地侧头朝向女人方向看去,明明他无甚表情,却让那妇女心颤了两颤。
无趣极了,小孩又继续抬头,心里继续数着自己的数。
女人怒上心头,又似乎是为这刚才被一个黄口垂髫的幼童吓住找补,她顺手抄起手边的药瓶朝着笼子处狠狠砸去:“看什么看,你这个小畜生,知道我们要把你卖去哪里吗?我告诉你,是去做小倌,你现在在笼子里,往后八成也要烂死在床上……”
话音戛然而落,那女人的颈上出现了一条红线,随后她整个的头颅转了一圈,咕噜咕噜滚在了地上,从此再也无法发出那样可怖的怒吼了。
门被破开,季徵持剑而立,面色微寒:“人.贩子?”
别人家的攻,“我曾如何如何,他人畏我惧我。”
我家的攻,不会说话,(其实是不会说人话,只会说妖语),差点被妖兽吃了(其实没妖敢吃他),差点被人贩子卖了(更不可能)
但无论如何,真是好惨一小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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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小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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