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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哑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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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徵一路追逐灵果而行,不知走了多久,敏锐嗅到这里妖气横生、血气漫山。
仙岱山存着上古大妖之心法,书本上的味道和这里如出一辙。
季徵所修天下苍生一道,平生未接触过妖,只有天言老人偶然的几句“非人活物所化”“妖修炼万难”“大妖有妖域”这样零零散散的认知。
可与这妖气相伴的还有刺鼻的血腥味。
这就不能不让季徵去查探了。
小禾山隐蔽的一处山洞里。
这里尸体横陈,上面巨大牙印遍布凄惨,尸体破败零碎,旁边蹲坐着一巨蹄猛兽,它仰头一撕,一具便断成两段,它露出渗着寒光的獠牙,张嘴将那半截尸体吞咽了下去。
成年人竟不够它一口吃的!
山洞的三角处,一幼小孩童浑身是血,肤色雪白,双目痴痴呆呆,在这样的人间炼狱中,他似乎不知害怕是何物,傻傻看着眼前巨兽就餐,被那巨兽撕开的血雾溅了自己一身,不躲不避、不哭不叫。
那丑恶巨兽一杯茶的时间就将面前的尸首吃了个一干二净,它看着那“幸存之人”,有一瞬的疑惑,按照这巨兽习性,好吃死物,总要把人先咬死,再一口一口咀嚼下肚,怎么这次还有个活着的小孩?
可毕竟是只未开化的灵物,脑子也只是本能迟滞一刻,没有细思深想的能力。
它扬开蹄子,身后溅起尘土,蓄势待发准备冲上前去一口将那小孩先咬死再说,虽说肉少了些,可它前日吃过这样的幼龄孩童,最是鲜嫩不过。
它眼里都是熊熊露骨的馋欲,可那小孩仿佛不知事一般,只蜷缩在一角。
说他是被吓傻了也不见得,可若是不傻,怎么不像凡间稚子一般喊叫哭闹。
甚至那孩子眼睛都没闭上,就这样眼睁睁看看庞然巨物向自己冲来。
惨剧没有发生,阻挡巨兽深渊大口的是一把剑,一把泛着蓝光的剑:神兵太常。
季徵从后方走来,他手凝掐诀,显然是在操控剑和怪物格斗:“还好赶上了。”
他一边凝灵于剑,一边打量着周边的残骨人渣,不难想象出这里片刻之前是怎样的一片惨象,每打量一分,他的面色就寒一分。
太常剑和怪物打得不相上下,主要是怪物眼里全是对孩子的渴望,一把剑在它看来,又不能吃,所以一边咬着剑,一边还要伸出短小的蹄子向着孩童藏身区域探去。
季徵怎么可能给它这个机会,他闪身在妖兽面前,瞬间飞剑回位,他一手持剑,一手设阵护在身后孩童面前:“我说这里怎么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他弯腰笑了笑,漾开一阵春风,吹淡了血气:“不然,试试来吃我?”
妖物虽不懂人言,但还是被打扰进餐的人所激怒,它一身莽力朝向季徵冲撞,季徵跳跃飞身而上,将妖物引得远离了小孩,他一身青蓝衣袍,云袖纯白,随着他的跳动也翩翩起飞,满头秀发被青润玉冠簪得整整齐齐,跳跃的浮动带着他秀发微扬。
他身姿清丽,声音温润,躲在角落里的小孩,不由被眼前人吸引了视线。
小孩的身边有一层微弱闪着蓝光的灵力法阵,是季徵刚在他身前时所布下的,是以那边的打动激起的碎石未伤到小孩半分。
孩童伸出一根手指向外探了探,被一道温和的灵力所阻,看来季徵所设的法阵不仅防止外物进来,也能避免这小孩过于惊吓跑出去。
那妖物自是不可能伤季徵半分,不过季徵顾忌着山洞倒塌的风险,是以一直没用力,变着法子地将妖物往山洞外方引。
狰狞大物被激地双目发红、怒意高涨,不断冲撞着那个可恶挑衅它的人修。
它的生命终结在出山洞的那一刻。在它头探出山洞后,一把灵气所化飞剑从空中斩下,激荡地风声飒飒,片刻,那小屋似的庞大身体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季徵向着山洞深出走行,路过倒塌的妖兽,他周身干净到一丝血也未沾,甚至就连发丝都未乱动几分。
挥袖解开了束缚阵法,季徵握住面前血气淋淋的孩童,调了一丝灵力运转,发现这孩童毫发无伤,浑身的血应是那些被妖兽所食之人的。
他语气温润,眸里带着一丝怜爱:“这里就剩你一个人了吗?”
……
小孩没说话,这也正常,季徵起身四周环视了一圈,发现确实无人之后,才又来到小孩身边,蹲下身:“你家可是在这附近?”
小孩:“……”
季徵想了想,伸手在那孩童眼前晃了两晃,看对方的眼睛里有神采,还能随着手动上下晃动,确定这不是被吓傻后,又试探问道:“你可是不会说话?”
“……”
“那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
季徵脾气温润,和这小孩三言两语讲了几句不见回应,也不生气,他想了想,掐诀传音给自己的师弟,将自己所在之地详细描述了下,又略略讲了一下自己遭遇的事情,让师弟来寻自己。
一旁的晏春林:“师兄,我马上就来,你可千万在原地不要走动。”
季徵好脾气道:“嗯,我不动,你记得来的时候带点药,我这里有个小孩。”
传讯那边响起了风声,季徵知晓是师弟向着自己的方向而来,是以伸手掐灭了传讯灵法,没成想,那小孩一直盯着他的手。
季徵试探道:“你想同那位仙长说话?”
他原以为这次小孩也是沉默以对,没成想这孩子摇了摇头。
……
看来可以听懂他说话。
季徵想了想,问:“你想知道这是什么?”
小孩又摇了摇头,只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季徵的手看,刚才那里亮起蓝光,掐诀成术。
季徵恍然大悟:“你喜欢这个颜色?”
也对,小孩子总喜欢亮闪闪的新奇东西。
小孩还没摇头,只见季徵掐诀起术,身边灵纹阵阵,片刻凝结成了一盏灵力小灯的形状,精致小巧,闪着淡蓝的光点,一侧明一侧暗,明暗交织闪烁,格外好看。
看着这盏灯,小孩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季徵将灯递给那小孩,声音温软:“这是术法,你现在浑身很多血,我得起术帮你清洁,可以吗?”
小孩接过那盏灯,点了点头。
一个清洁术而过,血淋淋的小孩露出底下的样子,是模样清冷又堆雪的人间稚子,皮肤很白,眸里很淡,就连嘴唇的颜色也很淡,但确实是个很好看的小孩。
很快一个青年快步走入其中,他着着和季徵同色的衣袍,清俊的脸上难掩焦急之色,于季徵不同的是,他并未带上玉冠,头上是被同色发绳系着的。
晏春林进入这处山洞,耳边弥漫着腥血之气,他很难相信一向爱洁的师兄能屈尊在这里待下,但看了看洞角的孩童,心下了然。
季徵起身道:“师弟,你来了。”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小孩,“你在人间长大,可能看出这小孩是怎么了?”
晏春林:“好。师兄,不过这里味道实在呛人,我们出去说吧。”
“好。”
季徵看了看小孩,低声问他:“你可能走路?我们先离开这里。”
小孩点了点头,乖巧跟在季徵身后。
三人都有意放慢了步伐,终于来到外间,季徵吸了两口气,心里好受了几分,现下情况缓和,他甚至想去换身衣服,不过还是把这个念头放了放。
他拉着晏春林讲着这孩童的情况。
晏春林:“师兄是说,他能听懂人话,可是不会说话?”
季徵道:“是。”
晏春林道:“那不用看了,是个哑巴。”
季徵无奈喊道:“小春。”
“好好好。”晏春林举手投降,然后拉着旁边的小孩,“事先说好啊,师兄,我对医术也不是很精通。”
他没能拉住那小孩,见他前来,小孩飞快跑远,躲在季徵身后。
晏春林告状:“你看,师兄,不是我不看,是他不让我看。”
季徵一时头大,只好结束这场争端:“那就先不看了,等出了小禾山,寻一处医馆好了。”
这晚,三人在山下休憩。
本来修士脱离凡人之体,一日不眠也不是问题,不过顾及到这次身边有一个凡间孩童,所以师兄弟两人寻了一处整洁山洞休整,而这洞不远处就有条小溪,也算得风景俊秀、吃喝不愁。
夜幕降临,晏春林在溪边架起火堆,上面落着一条烤鱼,他边烤边问:“师兄,那个小哑巴……”
“小春。”
“好好好,那个小孩,你准备要怎么办?”
季徵道:“还能怎么办?去附近村落找寻看他还有没有别的家人。这孩子也惨,是我去得晚了些,他应该是看见自己的亲人惨遭毒手,所以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晏春林盯着手里的鱼,往上撒好料理,一边看火一边问:“那要是他没有亲人了呢?”
季徵:“到时候再看吧,实在不行,最终我们为他寻一处好人家吧。”
晏春林面色开心了几分:“嗯。”
等鱼熟了之后,季徵从旁边摘取一片硕大绿叶,细细在溪边清洗干净,挑出几小块碎鱼向着山洞里走去。
晏春林问他:“师兄不吃吗?”
季徵好笑:“我早戒了这些了,倒是你,注重口腹之欲,你这样子啊,当心师尊罚你。”
晏春林举手:“师兄可莫要跟师尊讲,你知道师尊最烦我了。”
“哪里就最烦你了?若不是你带坏了永月,篡夺着她天天去厨房折腾,师尊怎么会罚你?”
晏春林摸了摸鼻子,声音羞恼:“是我的错。”
季徵看他脸红,心想他面皮薄,是以也打住话题,转身进山洞去寻那个孩童了。
小孩吃饭的速度很慢,细嚼慢咽,看上去不像村童,倒像个教养极好的富家子。
季徵等他吃完,收拾一番欲走,却被那孩子的眸子止住,那小孩眼里较上午灵动几分,似是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出口。
季徵软言:“你可是害怕?”
小孩迟钝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季徵安慰他:“我和我师弟就在外面,有我们在,你不用担心,总能护住你一个小孩的。”
小孩摇了摇头。
季徵以为他怕的狠了,想了想提议道:“我凝几盏灵灯在此,有亮光,你就不怕了。”
小孩依旧摇头。
季徵笑了笑:“不然这样,我在这里,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这样的提议终于被接受了。
是以季徵在小孩所睡的枯草旁边,寻了一处整洁地方打坐,他姿势很好,坐下来都方雅端正,然后凝起灵力开始结几盏小灯。
那小孩似乎被他灵活指尖的灵力所吸引,一直朝着这个方向看去。
季徵问他:“不怕了?”
小孩点头。
季徵道:“那就闭眼快睡。”
小孩乖巧闭上了眼睛,但季徵还是能看见他眼皮下不安的晃动。
季徵突然想起,师妹年幼时也如这小孩一样痴傻,每逢暴雨打雷这般恶劣的天气,总要怕的整宿整宿不得好眠。
那时的自己是怎么做的呢?
是将一些安眠的术法凝在歌曲里,轻轻吟唱哄人入睡,这么想着,季徵便也这么做了,他响起记忆里的曲子:“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这声音里仿佛凝着令人安神的力量,夹着季徵独特清润的声音,就令人格外安心,无论是山洞内的小孩,还是在溪边对着火光的晏春林,一瞬间,似乎都被着洗涤灵魂的歌曲所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