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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露重凝香   林双以 ...

  •   林双以为马车最后会在某位老爷的家宅前停下,然后她与叶云告别。但事实并非如此,林双掀开帘子往外看,发现这地方偏僻的厉害。还是一处幽静的小院,只是不比城郊的那座来得阔气。
      她看向叶云,而叶云的笑意中除了病态并无其他异样:“姑娘是怎样想的呢?”他问,一手按在胸口好让自己别再咳的厉害。他从马车上下来时动作很慢,林双伸出手去扶他,被他尽力地躲开了。
      “姑娘会这样问,那便是知道叶某是什么样的人……雪又大了,姑娘还不走吗?”
      他问,他的语气同死人一般平静,仿佛无论林双给出怎样的答案,他都能坦然接受。他依旧站得挺立,他的大氅是红色的,像一株开在雪地里的红梅花。可他的唇却苍白而无血色,他站在紧闭的大门外等待时几乎摇摇欲坠——门童似乎睡着了,没有人来理睬他。
      林双眼见他又将显露出在医馆时的那副模样,终是摇摇头,退开两步后踩着墙借力翻紧院子里。院子里传来两声狗叫,在侍童踩着雪跑出来查看时,她已经拔下了门栓。她把木头丢到一边,拉开门,看见叶云面色惨淡。
      她的手臂用了力,于是从白色的绷带上渗出血来。叶云微微地蹙眉,她瞥见了,不在意的笑:
      “叶老板不会嫌弃我脏了你的地吧?”
      叶云摇头,他已然有些气喘,所以顾不上答话,只是扶着墙让自己勉力站住。林双再次伸手扶他,他终于躲不过了。林双握着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枯瘦而且冰凉。
      叶云在差一点倒下去的时候很用力地抓住了林双,就像握住的是一截救命的稻草。他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滴从他的指缝里淌下来,滴在雪地上变成刺目的红。侍童想过来扶他进去,但到底不及林双离得近,只好眼睁睁地瞧着林双半拖半抱,一阵风似的裹着他进了门。

      炉子上吊着参汤,林双看了一眼,觉着品质似乎不差,于是从小童手里接过来,递给叶云看他服下。但叶云只喝了一口,似乎只是刚刚沾湿了唇,便又已经放了碗。他歪倒在榻上,时不时地咳嗽两声,那架势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般。他咳到声音沙哑,吓得林双再不敢有任何他心,只是专注地替他顺那一口气。叶云喘息着,在平缓下来的间隙里,颓丧而疲惫地开口:
      “如姑娘所见。”
      他的声音很轻,且虚弱无力,林双只觉得他像一个多了一口气的死人。他自己也像是觉察到了一般,所以他始终低着头,竭力地避开林双的目光:
      “叶某时日无多,从前的傲气与自负如今都已化作报应。能有姑娘这般的好心人惦念,已是三生有幸——姑娘,叶某这一具病骨残躯,又能拿什么报答您的恩情?”
      林双不答,她说不出什么话,她只是看着叶云,以一种震惊而哀伤的目光注视这个只在她记忆里留下惊鸿一瞥的男人。他病得快要死了——林双心中只有这一个念想。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心中的不舍,她握着他的手,却觉得触到的仿佛是自己的脉搏。她依旧为他动心,她看着叶云,她快要为他而落泪。
      “我……”
      她听见自己喃喃地说,像孩童自呓,只为寻找一个相近的答案:
      “我不要你的报答,我只是喜欢……”

      她就快要不知廉耻地说出来,她模模糊糊觉得这般感情便是叫作喜欢。可是她怎能这样轻易地说出她的喜欢?叶云不是良人,她知道,所以她把他当作意外得来的消遣看待。她想着接近他然后戏弄他,把他捧起又抛下。是了,她是来“报仇”的——他曾那样的笑话她,刻薄的唇抿出比新月还要锋利的弧度。可是她到底还是年轻,叶云那两滴未知真假的眼泪,便已经拿去她大半的真心。
      她坐在叶云身前,探出身去关心他的病。她仍旧抓着叶云的手,不顾什么男女有别——她说她不在意,但其实大半是她的私心。叶云的手那么瘦,那么冷,就像一块捂不热的冷玉般嶙峋。她看着叶云挑红的眼尾如晚霞一般艳丽,发现他的确是哭了——他的肤色太白,盖不住一点多余的颜色。
      林双亲吻他的手指,叶云默许了她这个放纵的动作。他应该已经习惯了,林双想,心中莫名地觉得嫉妒而又酸涩。她试着去用自己的温度捂热叶云的手,她看着叶云,发现叶云亦在用一种同样哀戚的目光注视着她。她忍不住再一次低下头去亲吻叶云的指尖,然后她感觉到叶云的退缩,她生了气,她再一次抓紧了叶云的手。

      “我为什么不可以?”
      她问,如同一个懵懂的孩童般叫起来。叶云试着挣脱她的桎梏,可他收回手去的瞬间似乎又觉得不忍——林双看着他,委屈的像是要哭的模样,于是他顿了顿,重新伸出手来抚上林双的发顶:
      “你怎么像个孩子,为了我这样的人掉眼泪——不值当呀。”
      “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又该为谁?”
      她听见了叶云的话,立刻赌气似的抹掉了眼角的泪花。叶云见她不高兴,一时间进退不得,想要柔声安慰她两句,却也被她抢了过去:“是啦,叶老板是贵人,自然早忘了我啦。可你不记得我,我却记着你,日日夜夜的都在想你。我不曾为谁哭过——只是为了你,哪怕你当日笑话我,我依旧不愿意怪你。叶老板,你见的人总比我多,你告诉我,我怎么就会这样?”
      她一双湿漉漉的眼坦荡荡地盯着叶云,看得叶云心里落空,慌慌张张不知该看向何处。林双抓着她的手,少女的手劲大得吓人,铁钳似的按住了他动弹不得。他自觉造孽,忍不住躲开林双的目光,只低下头,哑声问到:
      “那姑娘……想要叶某做什么呢?”
      “我不想要什么!”
      林双几乎是叫起来,她起初为叶云的迟钝而痛苦,但在意识到那是叶云故意的回避之后更绝无力而愤怒,“叶老板,你把我当什么人?是,我对你别有所图……可除此之外呢?难道我便不能有一点点的真心,会在此刻为你的病痛而伤心难过?叶云!我恨不得——恨不得我是当世神医,今时今日就治好了你!”
      叶云不说话了,他仍旧躲着林双目光,执着地不肯看她。似乎是过了很久,一直到林双终于肯放开他,叶云才伸手拢了拢衣袖,轻声叹到:
      “若是换作旁人,叶某必是不会相信他的这番说辞的。”
      他落寞的低头,仿佛只是说与林双听,无论有心还是无意:
      “可是能听见姑娘这样的人说这些话,我——”
      他又咳嗽起来,在林双再次想要搭上他的后背时他推开拒绝了。他摆了摆手,在喘过那一口气后无奈地笑:
      “叶某是必定要愧对姑娘这一片善心的。叶某是将死之人……所以到头来,姑娘的这一片好意,终究也是要辜负的。姑娘若不想伤心,便不要再多为叶某而留了。”

      “那你便忍心赶我出去,要我现在就为了你的缘故落泪伤心?”
      林双问,她赌气地解下佩剑拍在桌上,大有久留之意,“叶老板,你为什么就不愿意相信我?我情愿我是为了你而难过。我从未有如此关心过谁,叶云,只有你。你怪我莽撞也好,不懂事也好,我总是要告诉你——就是因为那一日我见到了你。你不记得了也没关系,反正我全记着,我就是忘不了你。”
      她说,激动得几乎满脸通红。她的脸颊从未有过如此滚烫,她觉得头脑一阵阵发昏,一股脑儿倒豆子似的将心思全都说给了叶云,一句也藏不住。叶云看着她,目光中似有震惊之意,但很快他摇了摇头,伸手抚过林双额头,只似兄长般温情宽慰到:
      “可叶某实非良人,只同路边乞儿无异,是受人施舍而活,朝不保夕。又兼此一身病骨,整日里靠药汤吊着一口气。叶某不敢妄议姑娘真心,只是……”

      “只是日子一久,终究怕我会厌烦么?是啊,我也曾以为时间能抹平一切。”
      林双说,她看着叶云,莽撞地打断他的话:
      “我甚至以为我会责怪你,会恨你是那样的人……可是不会。那么久了,我只是见到你,然后就再次深陷其中,无可自拔。”
      “那姑娘至少应该了解叶某是什么样的人。”
      叶云惨然地笑,他的目光掠过林双飘向更远的地方。屋里暖意盎然,热得林双不自觉沁出一身薄汗。可叶云的手却依旧冰凉,他的双手交握置于身前,林双觉得他的肤色比雪更白。
      “叶某卖过艺,也不是清白人。姑娘想要□□情,看在几两雪花银的面上,叶某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是无论如何还请姑娘记住,若有一日为叶某这样的人动了心,终归是不值当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林双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她抓着叶云的手,然后缓慢地蹲下身去。她把叶云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边,她侧过头去,又一次亲吻叶云的手。她并不敢有更过分的举动,所以她只好把压抑着的情绪化作一个又一个蜻蜓点水似的亲吻。叶云的指尖有清苦的药香,却也有一点未能掩藏的血腥气。她贪婪地嗅着味道,哽咽着答允说“好”。
      叶云不再说话了,而她终于如愿。他看着她,无可奈何一声长叹。窗外纷纷白雪终于停下,他望着透过窗的天光,恍觉世事如梦,总是无比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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