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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年难渡 ...

  •   她回了一趟师门,再下山时已过中秋。
      城郊的那处小院空了,如同她的内心。秋风卷席而来时剥下一地枯黄的落叶,林双悄无声息地立在上面,独自盯着落锁的大门发呆。
      她并不知道叶云去了哪里,她只见过他两面——且在第二次后她曾发誓再也不想见到这个讨厌的男人。原来他也瞧不上她,她想,那她何必巴巴的凑上去招人厌烦?
      但很快她又后悔,并觉得这所谓的心气真是最不值当的东西。
      她确实后悔了,她在找不到叶云的时候就觉着她不该为了自己的傲气提前三日回山。她也许应该再次闯进叶云的小院——哪怕真如叶云所说的那样,只是像个蠢笨的乡下丫头,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她的心意也好。
      无论是哪种方法,她都不会像现在一样,彻底成为叶云记忆里一个无名的过客。

      可是似乎没有机会重来了。她向周遭的农户打听了一番,从闲言碎语中知晓叶云被人接进了城里去。听说那是一位贵人,所以叶云没有不情愿的份。那位贵人肯供他吃穿用度,他一个不再登台的戏子,哪里有不接受的道理呢?有了落脚的地方总好过在外边漂泊无依,林双迟早要成为浪子,所以她懂得这个道理。
      她也许生出过“去找他”的念头,可踟蹰过后,她依旧选择了北上。她觉得叶云就像一片云——一片漂泊不定,留不住的云。她还是不要去找他了,她找到他,留不住他的心,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舍不得,放不下。

      北方的风比南方凛冽得多,她终于见到漠北不一样的风光。在过去的十几年间她从未生过冻疮,可几乎是一到了这里,大漠的黄沙与风暴便给她留下血色的记忆。
      她终于在这里添了独属于剑客的伤,抢镖人的箭头没入她的胸膛。彼时她在哼唱一首西城里的曲子,她唱得并不好听,她更像是在念一首苍凉的情诗。与她凌厉的剑法相比,她选的曲子总是过于哀怨了一些。可或许是因为她太过专情,所以她忽视了灌木里的动静。
      但她最后用两条山匪的手臂与沾血的货物换来了她的声名,她终于在江湖上闯出了一些名堂,叫人不再轻蔑地认为她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她的辫子垂在身后,像蝎子沾着毒液的尾巴。她虽也买过胭脂,可押镖路上疲惫艰险,于是仇人的血才是她爱的颜色。她看着殷红的血滴于剑身绽放,时间久了,竟分不清敌我身上的伤,究竟哪个更加疼一些。

      医馆的小郎中苦着脸撕开她手臂上的绷带,她不以为意,只是转过头去看门外的飞雪。西城的雪到底还是温柔,只如同春日的柳絮般轻盈飘散。
      她并不觉得很疼,也许是因为她早已习惯这样的伤。冷风从门缝里倒灌进来,小郎中缩了缩脖子,努力地同这位看着冷面冷心的客人搭话:
      “姑娘,还好是冬天。若是夏日,照您这伤口的绑法,这手就要烂了。”

      林双笑了笑,但她拙于口舌。一时间未能回答,便再不愿去想对付的话。小郎中给她上了药,又把她要的药粉给她。细心的年轻人叮嘱了她百遍要勤换,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
      那一锭银子砸在桌上的声音倒是挺响,小郎中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它拢进怀里。
      林双付过药钱了,现在这是赏钱。小郎中的老师父在后院屋里打盹,没人瞧见,就是他的了。

      林双刚要走,门却自外被推开了。那人是低着头进来的,高高瘦瘦。她第一眼未能认出是谁,毕竟那人的确病得厉害——他一进门便咳了起来,急促地喘息着,像是要咳出血来的模样。小郎中急急忙忙跳起来,林双往后退开一步,为他让出路,看他扶住了客人往里头走,嘴上还忍不住抱怨:
      “这么大的雪,您怎亲自来了……从前不都是下人来取的么?瞧瞧,这是差一点,就要犯病倒在雪地里了。”

      “我不是真正的主子,又哪来尽心的下人。”

      叶云苦笑,他注意到了林双,因而说话的声音也逐渐轻微下去,“我是觉着不对,所以才出来寻医……佘老爷带着人出去了,没人应。”
      小郎中倒了滚水,叶云身上带着药,于是就着水咽下。他皱了皱眉,大约是觉得烫,可碍于小郎中盯着他,因此不得不照做。小郎中等他缓过神来后终于想起来去找师父,趁他跑开的功夫,林双慢慢地从背后靠近叶云,影子似的开了口:
      “叶老板,好久不见。”

      叶云似乎受了惊,但他的面色本就惨淡,于是看不出什么异常。他的眼微微瞪大了一些,目光于林双身上扫过后露出一点迷茫。林双不免有些失望,毕竟她幻想着叶云会认出她。可事实没有如此,她不得不开口介绍:
      “我曾受叶老板一饭之恩,始终未能当面言谢。”
      但其实她那日帮叶云送归信,本就能折抵了这点恩情。林双只是为自己找这么一个借口,好让叶云的目光多为自己停留些时分。
      叶云目光中的迷茫似乎更添了几分,他看着林双,因为分不清局面而略显得有些紧张。“是么?”他歉疚地笑,低下头去轻咳两声,掩口叹到:
      “未能记住姑娘姓名,是在下失礼了。”

      “叶老板贵人多忘事。我是无名之辈,不敢让叶老板费心。”
      林双说,她盯着叶云的眼睛。叶云的眼睛很漂亮,像一汪秋池般盈盈含光。他似乎注意到了林双的目光,于是像被冒犯似的转过头去,显露出一种不善与人交际的怯意。

      “姑娘……姑娘折煞叶某了。”

      他说话时仍含着浅淡的笑意,但林双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他下了蛊,忽然之间便再不能对他生出一星半点的埋怨。她想起来那一日叶云站在紫衣贵人的身边、算不上冷眼却也得意地笑话她的模样。今时今日他二人角色倒转,她虽负伤,却仍能站的挺直,低下头去看叶云病弱的模样。
      她是一个宽宏大量的好姑娘,她忽然怜惜起叶云来——不,不如说是她旧情复燃,重新觉得这乖乖低头认栽认错的家伙又变得可亲了起来。
      她看着老郎中坐下替叶云把脉,一番长吁短叹之后无非是些“好好保养”的关怀。叶云点头听着,林双却觉得他压根没有在意。他的眼里只是客套的笑意,那两勾弯月里根本没有真正的光亮。

      “结束了?那我送叶老板回去。”

      她莽撞地开了口,提出对这个机会的索求。叶云似乎吃了一惊,但犹豫过后他还是点了头。但其实即便他拒绝,林双的主意也不会有分毫的改变——她甚至已经快取代了车夫的位置,那两匹瘦弱的老马从未有过此刻这般的听话。她手里鞭子一挥,马蹄就踢踢踏踏的想起来,车轱辘滚过地面,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叶老板,江湖儿女并无这般多的顾忌,可您不是。我这么做,是否冒犯了叶老板?”

      她在坐上马车后终于得胜似的微笑,带着一点恶作剧得逞后的欢欣。但她依旧坐得笔直,仿佛她心中并无那般多的杂念。但她看着叶云的脸,实际上心思早已来回飞跃了千变。
      她离叶云那么近,也许已经成为了叶云的负担,但她却自私地觉得高兴。是啊,她就要他为难,要他默默忍着两边得罪的苦。她小气,她要报当年的仇。

      她等着叶云的回答。叶云摇了摇头,微微笑着说不会。他规矩地坐在林双对面,意外的坦荡而且自如。除了极偶尔的时候,他会侧过头去咳嗽——这时候林双的鞭子速度会慢下来,她也怕颠坏了叶云。
      但尽管叶云病得很重,可他的一举一动俨然已有了大门大户的风范。林双看着他,恍惚以为他真是佘家的小少爷——那紫衣服的老爷原来姓佘吗?叶云只在一些极细微的地方仍旧会不经意地暴露他不堪出身,林双觉得他说得不错,他果然不是什么正经的主子。
      又或者他是故意的?林双不知道,毕竟这一切在叶云身上融合得很好。他像一株叫人移进家院里的野蔷薇,攀着墙兀自吐露幽芳。
      林双仍然在打量他,叶云终于意识到避让不是一个办法,于是他抬起眼,却冷不防对上林双恳切的目光。少女直勾勾地盯着她,像一把有温度的利剑,反射着冬日午后的阳光。可叶云受不住这样的温度,他踟躇了半晌,终于还是低下头去。

      “叶老板。”

      在他低头沉思的功夫,林双忽然喊住了他。马夫的长鞭破空而响,他一惊,猝然抬头,看见少女认真地目光:
      “如果我跟你回去的话,你的老爷——他会怪你吗?”
      她问,仿佛她天真而不懂事——叶云并没有那么聪明,他发现当自己惯于伏低装傻充愣之后便再难摸透人心。他害怕林双的疑问是一场报复,可又焉知这只是他自己不堪,用最肮脏的视角揣摩人心。林双看着他的目光真诚恳切,可他仍觉得像是一个火辣辣的耳光,迎头盖脸劈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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