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泥》亦与为

5、帘卷梦寒 林双本

　　林双本应在十日后再去见他的。她其实并不知道见面时能同叶云做什么。说话么？她看着叶云，觉得除了心跳，其余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当叶云挣脱她束缚般的拥抱，与她定下十日这个期限时，她依旧还是答应了。她看着叶云的眼睛，其实几乎已经记不得他说了什么。她的心跳很快，就像意识到有什么将要发生，所以忍不住期待。
　　但数着日子过活着实难熬，她闲下来时也听戏，只是那戏文冗长她着实不喜。戏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唱，她听得烦了便直接起身离开。左思右想无处可去，于是转头寻着路又去了叶云那里。
　　她站在墙头，变成黑夜里一个突兀的黑影。院子里静悄悄的，叫她想起那一个夏日的清晨。她在想这一次是否也能在院子里便见到叶云。他会赏月么？今夜的月色不错，似水一般清亮。
　　但最好还是不要了——月色寒凉，她总觉得叶云熬不住外头的风。他适合待在暖阁里，像一只被人豢养的家雀，只在笼中婉转清啼。
　　她推门进去时，叶云就伏在案上。他大抵是醉了，迷迷糊糊地听见声响惊坐起来，看见来人是林双后怔愣了半晌，才幽幽叹一口气，重新低下头去。
　　“林姑娘，这只是第七日。”
　　他说，声音中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手里捏着一只白瓷酒盏，晃了晃洒出几滴晶莹的液体。林双走过去，抄起桌上的酒壶摇了摇，饮尽余下的那半壶残酒：
　　“和谁？”

　　“你何必知道？”
　　叶云说，他眯着眼看林双的反应。但林双早在这三个月里喝尽了北边的烈酒，这点酒在她口中尝不出多余的味道。她甚至不曾脸红，而叶云见此，很明显地流露出了些许遗憾的神色：
　　“我告诉你，你什么都做不了，也只能生气难过，不如从最开始就什么都不要说——只是顽罢了，不是么？”
　　他的手从桌边探过来，食指轻轻地剐蹭过林双的手背，像羽毛一般轻盈地挠着她的心。他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林双微笑。他不知不觉地牵住了林双的手，而林双没有挣脱，由着他一点一点得寸进尺，从触碰变为拥抱。
　　叶云抱着她，动作轻熟地吻她。她像一个听话的学生抬头，笨拙地调整气息，以便完满地接受他凑上来的亲吻。叶云的唇柔软而温凉，但他的主动仅限于此。他很快不再有进一步的动作，他松开的时候没有多余的留恋。他松开手，低着头舔着唇角，然后看着林双，微微地完起眼笑。
　　林双轻轻地喘着气，她晃了晃脑袋，气息从平稳变得混乱。她的手止在推开叶云的瞬间，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这么做。她有些迟钝地眨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她理应知足，可她仍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那的确是世间最好不过的滋味，温柔乡——她想起这个词，便觉得四肢百骸都放松下来。可她的心底却又什么怪异的情绪涌起，如同她在冬夜里升起的篝火，燥热的火苗跃动着，潜藏着不可言说的企盼。
　　“雪停了。”她盯着叶云的眼睛，咬了咬唇，慢慢伸手按住桌角，压抑着开口问到：
　　“你答应过我的事，现在可以做了吗？”

　　她醒来时，叶云仍旧搂着她的臂膀睡着。她蹑手蹑脚地避开他，呵着气走进外头的寒冬里。雪早已化得干净，只是风依旧凛冽。
　　她坚持了十多年的习惯并未因为这一个夜晚消散，小院里很安静，静到她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待她重新走回屋里时天已将明，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待那一身寒意散尽。往里走时便发现叶云已经转醒，却不起身，只是伏在床边瞧她。
　　林双想说些什么，却被叶云抢了先：“林姑娘是觉着奇怪么？可我也是唱了十几年的戏——日日早起，没有例外的。”
　　他拢在肩上的被子落下去，就像是未曾注意一般不经意露出他的臂膀。林双瞧着，千般忍耐却还是落败，叫叶云瞧见她心猿意马，忍不住地笑：
　　“姑娘好狠的心，我求你许久，你却……”
　　“别说了！”
　　她忍不住地脸红，见叶云仍看着她，捂着眼想要转过身去。但毕竟食髓知味，她捂着发烫的脸颊偷偷地望他，发现叶云只是侧着头看她，又觉不够，眼巴巴地凑到叶云跟前。
　　“我何时可以再来？”
　　她问，又念着昨夜的事，心思千回百转：
　　“我……我该给你带些什么？”
　　她不敢说得直白，只怕是自己轻薄了叶云。但她本不必有那么多顾忌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由头要将这卖身的戏子高看一头。叶云伏在床头瞧她，言语含笑：
　　“若姑娘肯为叶某差使，那三日后去替叶某取药可好？”
　　她点头，见这着青衣的狐狸弯了弯眼，得寸进尺道：
　　“但现在叶某却要请姑娘离开了……昨儿个秦老爷喝酒喝得不畅快，今日早上是要再来的。林姑娘是好人，想必不愿叫叶某为难……只熬过这三日。”
　　他往林双手心里画一个三字，轻轻落下一吻。他仍在笑，慵懒地躲在床上不肯起身。他答允了什么？林双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混混沌沌地出神。
　　只因她的心如坠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