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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飞书传恨 林双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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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原以为,若是梁师兄听闻了她的这段奇遇,定是会偷偷地羡慕她的。
她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了这件事,想看她梁师兄的反应。她以为这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毕竟那可是名角儿,是西城人尽皆知的名字。但未料到她的梁师兄只是哈哈一笑,他坐在戏院子的里喝了三天的便宜茶叶,早已变了心:
“师妹,你师兄我喜欢的不是人,只是红角儿罢了。”
林双还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样子,梁师兄早已转过头去,为台上那人叫起好来。桌上放着他不知从哪儿搜集来的宝贝,他抓一枚扳指掷上台去,林双看见那戏子的目光从他们这边扫过,眸光一转,当即盈盈行了一个万福。
梁师兄拍手的时候,林双便盯着那戏子的脸看。他的模样也美,只是抹了浓厚的脂粉颜料后,林双再难看出他是男是女。他妖异得像一个怪物,让林双想起那些传说中蛰居于山林间的山魈。
她果然还是听不惯这般的戏,这震耳欲聋的叫好声于她而言还是太响了一些。林双瘪瘪嘴,径直站起来往外走去。戏快要散了,她赶着离开。
挤出了戏院子的门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终于清醒了一些。那院子里有些古怪的味道,她闻不习惯。她的口味被叶云的那盏清茶养刁了,所以再喝不来这发涩的茶叶。她近来终于熟悉了山下的生活,也能自己赚两个小钱,往茶楼里喝茶去。
叶云托她转交的那封信没有下落,那一日她站在戏院子的门口等了很久,却再没见到有人出来。她偷偷地翻了墙进去看,院里半大的小孩儿苦着脸练功,满院的汗臭味熏得她发昏。她贴着戏院老板的墙根听了许久,却也听不懂他说的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提到了叶云么?林双本来并不想关心这些,她只打算将这件事当作她下山的见闻之一,并在将来某个可能的时刻报答叶云的恩情。可是事情似乎总是这样凑巧,她只是在那一个清晨凑巧撞进叶云的院子,却从此常常在西城的流言中听闻他的故事。
出于好奇,林双也曾偷跟着现在的红角儿走了一路,可她透着轿子的帘子远瞥见那人卸了妆的模样时便觉得无趣。她听不出戏的好坏,只知道论长相与身段,那人是断断比不过叶云的。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美人”这一词还能用来形容男子,所以,也难怪西城的人对他恋恋不忘。哪怕他们又捧红了一个角儿,哪怕西城永远不缺当红的角儿,他们仍旧短暂地记着叶云——
作为传奇,或者作为谈资。
“若叶云还在唱戏,我便能见他一面,看看他在台上是什么模样了。”
她说,桌上放着姚记的糕点。她花了三日的积蓄买到了三块金贵的绿豆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却不觉有那一日的味道。梁师兄爬在树上喝酒,夜风吹过,连带着树叶窸窸窣窣地响。
但她宁愿梁师兄惋惜地告诉他再无可能。
“就算他不唱了,你也可以去见他。”
梁师兄大抵是醉了,所以将她认成了旁人。他从来不会对师妹说这些,但现在他无法隐瞒。他从树上掉下来,摇摇晃晃地喝光最后一滴酒,然后对着林双古怪地笑:
“谁都可以去找他,这可不是个秘密……所以,你当然可以。”
但林双还是没有去城郊的小院里拜访叶云——她执着地守着这个珍贵的幻想,不忍将它廉价地打破。梨子大约熟透了,可她再没有那样的勇气攀上别人的枝头采撷果实了。她少女的心开始变得惴惴不安,彷徨的思忖院里的人。那一堵墙忽然变得高深起来,她在墙角伫立良久,却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她再一次见到叶云时,是在城中姚记的糕点铺里。
她站了很久,自以为不起眼地躲在角落里盯着靠边的松子糖发呆。在过几日便是中秋,她该回山上一趟。但大约是节日将近的缘故,这本就精贵的小东西愈发涨起价来。她算术不好,苦着脸盘算这几日要再接些什么样的活计才能买下一斤。去替那抽大烟的大爷捉他家的狗吗?她想,却又觉得于心不忍。小家伙好不容易逃出去了才没被吃掉,还是算了。反正一单活计也不过几个铜板,买不了几粒松子糖。
西城到底只是天下一座小城罢了。外头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故事,却从来没有落在西城里的传说。她想了想,觉着自己大抵还是应该走出去——塞北的天与南疆的天有两种不同的颜色,她听师叔师伯们说过的。
她想着想着,思绪就渐渐地飘远了去。她还在盯着那松子糖看,可她直勾勾地看了已有半柱香的功夫,却还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老板早就放弃了做她的生意,只要她不直接上手去抢,便当她这寒酸丫头从未出现在过这里。但陡然间乌压压冲过来一群家仆,她抬头去看,却瞥见一个并不陌生的人影。
是叶云。
叶云仍旧穿着青衣,像夏日里的翠竹林。
林双惶惶不安地看着他,她也想跳起来,热烈地向他问好——她前几日才见过他,还吃过他给的糕点。她这时候忽然大方起来了,若是叶云愿意,她也可以请他吃这姚记的糕点。但她张了张口,却发现那群黑衣家仆就像一堵不透风的墙,叶云在墙里,她在墙外,他们之间隔着闯不过去的厚壁障。
她的心思定了定,她终于看见叶云身边跟着另一个人。一个穿着紫衣服的贵人,上了年纪的贵人。叶云没在看他,可他却在看着叶云。他像一头吃得快要出栏的猪——林双知道自己不该以貌取人,可是她忍不住。
她虽然什么都不明白,却也在那一瞬间感到自己的心沉沉地下坠。她下意识地搭上腰间长剑,直觉让她对那个紫衣贵人在素不相识的情况下就已经充满仇恨。他跟在叶云身边,他如何能跟在叶云身边!
但很快她又低下头去,假装自己只是在认真地挑选——她已经挑了一柱香的功夫了。她终于意识到这是一种囊中羞涩的窘迫,她张了张口,却还是没能忍住松子糖的诱惑。她想为山中的师弟师妹们带回去些新奇的东西,所以她忍着脸红的冲动开了口。就在这时叶云身边的那人注意到了她,他凑到叶云耳边说了什么。
剑客的直觉让她清晰地意识到叶云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林双有一瞬间的晃神,那是一种不易察觉的激动。可很快她的心如坠冰窖,她看着那些晶莹的松子糖,忽然生出了想逃的欲望。
“乡下来的粗笨丫头,自然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
她听见叶云这样笑,他的声音仍旧有些低哑,但不知是否因为唱戏的缘故,林双觉得他的声音格外婉转,似风荷之上圆润的露滴,可那样动听的声音,却只是在嘲笑她的窘迫。
若这仍只是她过于敏感的缘故的话,那么她在走出三步之后,便听见了叶云轻快的笑声。
他附和着紫衣贵人的说笑,他的声音叫林双想起山里屋檐下的六角铃铛。林双很喜欢微风吹拂铃铛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可现在她却迫不及待地逃离。
叶云是否仍在看着她?但她不在意了,她方才胸中的无限柔情已然烟消云散。“无情无义”——她忽然想到这个词,这个她从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中听来的评价。她从前是不这么认为的,可是此刻她却忍不住这样去想,带着将近刻薄的怨恨。但很快她的脑海被另一种想法占据,她在茫然中停下了狂奔的脚步。
她想,她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的执拗,愿意为了叶云的一个目光而拼尽所有——但这不是什么少女怀春的激动,她明白这一点。她想要掠夺,她的天性教导她要把叶云据为己有。
她注定爱他,也无可避免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