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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贵女女主流落风尘后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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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阁。
素缎织花造的贵妃榻上,甄姬仰面高卧,闭目养神。
绘曲坐在一旁的矮凳替她松泛一双玉手,仔细涂抹着散发淡淡清香的膏脂。
“我家蔓娘知道维护师父了。”
甄姬话中带着说不出的欣慰,打趣看了蔓娘一眼。
她虽然不愿理会楼中各路神仙之间的争端,可翠微楼有何风吹草动,也躲不过她的耳目。
蔓娘才回雨花阁,甄姬却早早听说了采月受罚一事。
“师父知道了?”
蔓娘取了点护手的香膏来玩,又问甄姬:“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周全,惹麻烦了?”
“何至于此。”
甄姬失笑。
“只是这往后,少不得有人找你麻烦,机灵着点儿,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蔓娘一心为她这个师父,有人当面出言不逊,难道还说不得几句?罚也是箩姑做主罚的人,蔓娘所作所为没有什么不对的。
只愁下了雪姬的面子……雪姬本就愁无处找她的茬,说不准又哪从头上找补回来。
“以后啊,若遇到事莫逞强。”
蔓娘听了她的话乖乖点头称是,两腮尤带稚气,眉眼间分明说着不服气。
这是她养的小娘子啊。
甄姬轻笑,转头阖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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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宜人,翠微楼传出一阵阵欢声笑语,轻歌曼舞、暗香浮动,烛火照得月下的翠微楼亮若白昼。
那笑声、乐声飘过山石水木传至雨花阁时,已在月夜的沉寂中化为悠远的喃喃低语。
歇了灯,甄姬和几个服侍的侍女都已歇息,蔓娘还点着一盏灯当窗遥望夜晚的淮扬。
雨花阁位置绝佳,她以手支颐,徐徐凉风拍打着脸庞。半晌掩了窗户后,那些隐隐的细碎声音全被拦在了屋外。
烛灯暖黄,溢满寝房角落。
这时候,蔓娘有空闲拿出冯说给的荷包细细摩挲。
荷包用的料子光滑细腻,触之冰凉如水,烛光下还隐隐泛起珠光,是上等的好料子。
她心思缜密,见人就不自觉分析起家世背景、性情喜好,想到这儿,她自己也一笑,能来翠微楼一掷千金,冯公子肯定家世不凡。
荷包的样式简单、花纹简约精细,一如冯公子其人,瞧着不是别人的荷包。
那是他自己的。
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像小孩子姑娘家随身带糖呢?
蔓娘眼里发笑,她见过勾栏瓦舍里形形色色的人,见了美色移不动脚的有之,粗俗无礼的有之,故作清高的有之,道貌岸然的亦有之,千人千面,没人逃得了权色名利。
面对欢场女子,富人送财宝,文人赠文赋诗词。如冯公子这般送小丫头糖果的,蔓娘还是头一回见。
蔓娘又想起陶然居楼外听琴时,她中途睁开眼。
楼上的公子霞姿月韵,神情宁静而遥远,在光影中,又看不那么真切,当真公子动人呐。
晶莹剔透的糖珠衬于暄白的纸面,暖黄的烛光下淌开琥珀通透的晶光,又如蜜似蜡,氤氲着融融的暖意。
蔓娘爱极了这可与宝石媲美的糖珠。
闻着面前甜香阵阵的糖果,她猜测,应该是极好吃的,比她吃过的所有糖果都香甜。
她捡起其中一颗,手指转着琥珀糖。
欲将之吞入口中,大快朵颐。
手停在半空中,蔓娘犹豫欣赏着一枚小巧的糖果。
欣赏够了便踱步至窗前,把它埋进了临窗的花盆中,直到完全被泥土淹没。
她怔怔恍惚了片刻,怅然若失。
如琥珀蜜蜡似的糖果想来是极甘美,可惜她的糖果自有定例。
贪多不美。
这意外得来的糖,本不属于她,她还是不吃了。
埋进泥土中,说不定来年会结出满树梢的糖。
她噗哧笑出声,自己都被脑子冒出来的荒谬想法惊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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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源不断的听曲人来翠微楼一听甄大家的琴音。面孔变来变去,蔓娘也跟着如流水般,看赏曲席位上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再没想起过那两位出色的男子。
暑热散去,天气渐凉,秋高气爽。
雨花阁这些时日来了一位常客,公子姓冉名仲文,是扬州刺史府的少公子,家境优渥,上有父亲、兄长沉浮官场,他做了闲云野鹤的富贵闲人,风流写意得很。
冉少公子无科举进学的压力,也没学了纨绔子弟眠花宿柳、架鹰放狗。他酷爱梨园乐曲,尤其擅长赏古琴,同道中人戏称他为“冉顾曲”。
自从冉少公子听了甄姬一曲后,惊为天人,隔三岔五便会来雨花阁找甄姬一叙。
甚至放话品花宴一定前来为甄大家捧场。
冉少公子是真的爱琴,甄姬也乐于同他共论琴音,这次甄姬作了即兴新曲,便差使蔓娘去把名琴“春雷”找来,好曲配名琴,赏玩一番,何等雅兴。
春雷放在绣楼,蔓娘去取必定会经过园中小道,说巧不巧,竟然同采月面对面撞上。
不小心撞倒了采月,蔓娘稳住身体站直后,确保了春雷没事,她才忙不迭道歉。
“真是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哼,不长眼睛。”
采月一骨碌从地上起来。
蔓娘心中惊讶,依着采月的暴躁脾性,这回她还占理,竟没对她好好讥讽一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自从那件事后,采月明显沉稳了许多,再不似从前口无遮拦。
采月站在原地没动,眉眼压低,沉默不语盯着蔓娘错身走过。
她捏紧垂于裙边的拳,怨恨的目光落在蔓娘身上,又不得不低头掩饰。
蔓娘隐隐感觉到了采月的动静,她们之间的梁子早早结下。
她俩的眉眼官司上不了台面,但箩姑惩罚采月那一通,确实像一个契机,打破甄姬、雪姬两位翠微楼鼎鼎有名的台柱子之间摇摇欲坠的平衡。
之前暗地里较劲,经那么一遭,两位娘子之间的争斗一夕之间摆在了明面上,势同水火。
甄姬清冷高雅,早早成名,身为淮扬一带的名妓,地位牢固无人可撼动。
而雪姬则是另一种风格的美人,花容月貌,千娇百媚,弹得一手好琵琶,拥趸甚众,尤其近段时间来,呼声很高。
二人同专擅乐器,雪姬早有意与甄姬一较高下,夺得翠微楼花魁的名头,而一年一度的品花宴,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届时翠微楼设宴,楼中广邀淮扬城中的“品花人”选出花魁。翠微楼的娘子们依次登台表演才艺,决出头名。楼中姐妹都挣破了头,群芳争艳,手段频出。
这样大办一场,无论是美人还是翠微楼名声都能更上一层楼。
雪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她背地练习了数遍登台亮相的才艺,一定得惊艳众人。
品花宴在即,甄姬也很重视此次花魁评选,接待冉少公子后,甄姬便闭门谢客,精心准备起来。
七月初七,银汉迢迢,飞星暗渡,翠微楼在月华笼罩之下,如一颗璀璨明珠。
翠微楼张灯结彩,楼前的庭院摆满了座位,人满为患,欢呼鼓舞期待娘子们登场。
蔓娘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复杂,按箩姑的意思,明年品花宴,就是她正式亮相的日子。
箩姑对她寄予厚望,现如今都很自信她能夺取所有人的目光,万人追捧。
蔓娘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手上都会冒起鸡皮疙瘩,抗拒得很。那些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看着花团锦簇,实际上位置虚浮的很,生活在泡影当中,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师父被外人尊称一句“大家”,也免不了被一群男人评头品足……
吹捧出来的位置如无根浮萍,看似美好,稍有不慎,跌得粉身碎骨。
“蔓娘,再下一个就是姑娘登场了。”画音姐姐旁观了三次品花宴,这回侍候甄姬已是驾轻就熟。
尽管如此,她还是难以控制的紧张,紧紧握住蔓娘的手,手心浸满了冷汗。
甄姬是上一届花魁,压轴登台,好巧不巧前一位姑娘就是雪姬。
蔓娘被画音紧张的模样感染,她干脆别过头,再检查一遍师父的准备,仔细别出了差错。
望着镜中甄姬精致的妆面,蔓娘惊艳无比,师父虽已过双十年华,但保养得宜,正值盛年,风姿如那姑射仙子,琴音飘渺如仙乐。蔓娘对甄姬能再次夺得花魁名号这一点,信心十足。
舞衣没有破损,琴架下盘牢固,春雷检查过了,琴弦也是调好的…
万事俱备。
是她过分紧张了,可蔓娘在红袖招那些年的经历,让她从来以最坏的打算做准备。
甄姬见她们一个紧张无比,一个反复检查,当即失笑:“一个二个比我还在意品花宴,都放宽心。”
“台上一刻钟,台下十年功,师父辛苦数年,这上场前的准备很重要,可万万不能马虎。”
蔓娘听了当即认真抬头反驳,甄姬也说不过她。
“是是是,小管家。”
蔓娘这才满意,又低下了头,她动作间眼前忽然闪过一道流光。
煞是不寻常。
定睛一看,春雷并无不妥之处,紧好的弦丝根根饱满,蓄势待发,莫非刚刚是她眼花了?
蔓娘还是不放心,绕着春雷上下各个角度一寸寸打量,不放过细枝末节。
终于从侧面看见了那闪过的光。
把琴侧立过来一看,才发现弦柱上的异常之处。
凑近一看,弦柱下赫然藏着一枚细小的刀片,正散发凛凛寒光。
锋利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