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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原谅 陆与山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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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与山没空陪扬泽上演好人答谢环节,把猫丢给他就离开了。
赶到与张春红约定地点时,已经将近凌晨,张春红有点不满地问他怎么这么慢,看着陆与山冰冷的态度,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什么立场去斥责他。
“上车吧,你崔叔叔想开车带你去河边兜兜风。”她把语气放软了许多。
“谢谢,不用了,挺晚了,事办完你们早点回。”
张春红一是知道她劝不动陆与山,二是知道驾驶座上的那个男人也并不想去兜什么风,于是又客套了两回就放弃了。
她从身旁的黑皮包里抽出一个褶皱的牛皮纸袋从车窗递了出来,陆与山道了句“谢谢”,就转身离开。
张春红轻咳了两声,男人会意后解开了车锁,又摇上了车窗。
张春红从车上下来,蹬着恨天高追向陆与山。
“阿山,阿山,你等一下。”她急切地喊着。
陆与山回过头,张春红差点一个没收住撞他身上,陆与山扶稳她,皱眉问:“还有什么事?”
“我发现了一个不错的餐厅,明天周六想着带你……”
“没空。”陆与山没给她说完的机会。
“明天周六你没课啊,怎么会没空呢?”
“高中周六下午才放假。”
张春红有点尴尬,不过很快她就又接道:“可是阿山,妈妈也很想你啊,妈妈好久都没好好看过你,好好跟你说说话了,妈妈就想带你吃个饭,就我和你,谁都不带,好不好?”
看着这个从小到大中并没有在自己生命中出现过几次的女人现在站在自己面前口口声声地说想他,还一口一个“妈妈”,陆与山觉得又荒唐又好笑。
可又看见路灯下,女人那双和自己神似的丹凤眼已经湿润,脸上细纹中埋藏的沧桑,他还是心软了。
“那就明天晚饭吧。”
张春红发现这招奏效后,脸上的忧伤一扫而空,欣喜地说:“好好!那我明天直接去学校门口接你!”
看见陆与山有点不满,她又立刻补充道:“我自己开车去借你。”
陆与山默许了。
俩人约定好后就各回各家,张春红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点什么,又掏出手机试着给陆与山打了个电话,依旧关机,于是给他留了条短信。
陆与山在回家的路上就已经打开了牛皮纸袋,把里面的红钞票拿出来点了一遍,一如既往是五百块,他抽出一张塞进自己的兜里,将剩下的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推开家门,缭绕的烟雾扑面而来,坐在客厅沙发的男人听见开门的动静,掐掉手中的烟头扔进面前已经堆满了的烟灰缸,起身走了出来。
男人喝醉了,出来最先看见的是陆与山手里的牛皮纸袋,顿他时大发雷霆,冲上来就要扇陆与山巴掌,被陆与山抓住了手腕。
陆与山的力量已经足以抵挡男人无理取闹的怒意了,男人瞪着他,吼道:“你tm又去见她了是不是?你就那么稀罕她?你和她一样贱!”
男人说着说着就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狂躁地挣开陆与山,举起另一只手一拳砸到陆与山的小腹。
陆与山没来得及阻挡,小腹硬生生挨了一拳。
他不怕疼,也很能忍,咬紧牙关把闷哼咽了回去,可惜男人的一拳使了十足的力道,点点血液已经从嘴角溢出。
男人看见陆与山嘴角的血迹恢复了一点理智,连忙放开揪住他双臂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又没控制住自己,又像当年对待那个女人一样对待了陆与山。
他带着歉意想点说什么,却撞进陆与山那双被冰冷与仇恨填满的眼眸。
“你他妈记好了,是老子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的!”他用暴怒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陆与山没理他,支着墙往自己屋里走。
“等下。”男人说。
陆与山没有停,把手中的牛皮纸袋甩到一旁的鞋柜上,回到屋内反锁上了门。
男人拿起牛皮纸袋,没再说什么。
陆与山没有开灯,无力地倒在床上,一股铁锈味在他嘴中蔓延,他没去管,任由黑暗肆意泛滥,将他包裹吞噬。
毫无疑问那些钱会被他爸拿去赌博,陆与山又想起了张春红。
他那个所谓的妈今天说想他,这么多年的不管不问,到头来换作一句想念,那这想念来得是不是有点太迟了些?
可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她已经泛红的双眼,那双眼和自己的眼是那么像,在夜色中就像星星一样好看。
也许这些年,她真的有什么苦衷呢?陆与山不由自主地为她开脱,不顾内心理智的声音幻想着。
他应该心痛,或者流两滴眼泪,可他躺着那,好像一具已经丧失感知疼痛能力的空壳。
也不知道为什么,陆与山这个时候想到了江悦。
想到了他的爽朗的笑,他明朗的双眸,他逆着黑暗带来的光。
他问自己有没有过梦想?有啊,他很喜欢唱歌,他曾经想当一名歌手,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未来无论是火遍全球也好,还是街头卖艺也好,只要能够被听到就好。
后来他认清了现实,他没钱,别提什么被不被听到,能活命就不错了。
梦想什么的,早就拿去喂狗了。
陆与山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一丝不安。
江悦说喜欢他,可如果江悦知道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的话,还会不会说喜欢他?
陆与山倦了,朝床头柜的方向翻了个身,床头柜上的小刀迎着月光反射出细细银光。
迷迷糊糊入睡前,陆与山想,算了,反正也不重要。
早晨,陆与山给手机开机时,不可察觉地屏住呼吸。
打开手机,通信箱里只有一条短信是张春红问他几点放学,陆与山回复过后,关上手机,心中莫名升起一种失落感。
在去学校的路上,他思考了很多种向江悦解释的方法,最后还是决定听天由命。
陆与山推开教室门,发现那个一向最早到班的江悦还没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上课铃已经打响,陆与山愣愣地望向江悦的位置,依旧是空荡荡的。
是在生他的气吗?可江悦也不是一怄气就翘课的人啊,而且他也不值得江悦生什么气吧,难不成遇到什么事了?不过昨天他确实很不礼貌……
陆与山托着腮,思绪混乱。
下课铃一响,班里瞬间像炸开锅一样喧嚣起来。
“诶,班长,江悦今天怎么又没来?”
陆与山闻声看过去,是运动会报名那天那个和江悦开玩笑的男生。
班长无可奈何地说:“老样子,请假了呗。”
“啊?你又没从老班那套出来原因啊!”男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班长耸耸肩表示很遗憾。
“你说,这小子请个假总是这么神秘,不会是得了什么法宝,背着咱们偷偷在家卷吧。”
“那谁知道呢。”
后续的话是他们对陆与山神秘假期的各种大胆猜测,没什么重要信息,陆与山就自动屏蔽掉了。
所以江悦经常请假吗?自己好像从来不知道,不过不知道也很正常,毕竟他才是最经常翘课的那个人。
可是江悦能跟老师请假,为什么就不能给自己发个短信通知一下呢?
也是,到目前为止,他也不过是江悦的普通同学罢了,他以什么名义要求江悦通知他呢?
没有江悦的上学时光又好像回归到了他曾经样子——平淡,枯燥,难熬。
陆与山才发现江悦的出现好像的确为他的生活带来了色彩,那些色彩也许不够浓厚,但在他灰白的世界里依然引人注目。
直到下午放学江悦也没有出现,放学时校外会围满来接学生的家长,校内的学生们也急着回家,校门口不负使命地成了交通堵塞的重灾区。
陆与山像往常一样望着窗外,默默地注视着校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才提起书包离开教室。
张春红是第一次来接陆与山,却不是第一次接学生,很快就和身边其他的学生家长聊了起来。
“现在学生也不容易,竞争压力大啊。”站在她身边的一个年轻妈妈感慨道。
“那可不。”她在一旁附和着。
“诶,你家孩子上高几啊?你都给他报了什么班啊?”那个年轻妈妈又问道。
张春红被问得一愣,她记不清陆与山今年是高几了,只能敷衍地笑笑,搪塞说:“我们家孩子很自觉的,学习上很少让我们操心。”
年轻妈妈一脸羡慕:“那真好啊,不像我们家那孩子,非得我们追在屁股后面逼着他学他才学,有时候逼急了还跟我们甩脸子,说什么长大了要有一点私人空间……”
年轻妈妈滔滔不绝地跟张春红讲着自己的孩子,正打算向张春红取取经,问问她的教育方式时,一声不耐烦的“妈”将她打断。
她接过女学生扔给她的书包,有点尴尬和不舍地跟张春红道别。
张春红这才松了一口气,眼看着身边一同来接学生的家长都带接到孩子陆陆续续地离开,陆与山却连个人影都没,她忍不住伸长脖子焦急地四处张望。
就在校门口的保安上前准备把大门关上时,陆与山才懒散地拖着书包走出来。
“怎么这么晚?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张春红想伸手接陆与山的书包,却见陆与山没有一点打算把书包递给她的意思,于是又讪讪地收回了手。
“在值日。”陆与山懒得解释,就随口编了个谎。
张春红果然没再纠缠下去,点点头接着说:“走吧,车在那边停着。”
一路上两人都极度不自在,张春红想说点什么,陆与山什么都不想说。
于是就有了张春红生拉硬扯找话题,她问一句陆与山答一句,而且是答了上句没有下句的诡异场面。
张春红问得全是“最近学习怎么样”“和同学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一类的,听得陆与山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并不是觉得这些话太虚假,太做作,只是因为这么多年习惯了一个人,突然有人站在那个一直空缺的母亲位上,像一个真正的母亲那样亲切地向他嘘寒问暖,他会本能地产生心理不适。
最后陆与山,实在忍不了,就直言说:“我最近各方面都很好,你能不能别问了?”
张春红被他这一句话噎得不知道该接些什么,就乖乖地闭嘴了。
俩人就这样一直沉默着,直到坐进餐厅里,张春红才再次开口。
她带陆与山来的是一家西餐厅,用玻璃坠串成的圆形巨大吊灯悬在大厅正中央,一楼角落处躺着一台价值不菲的钢琴,通向二楼的半螺旋楼梯上铺着红毯,楼梯下方遮盖住的地方修了一个小鱼池,池中点着和整个餐厅色调一样柔和的浅黄色灯光。
每一个座位都有属于自己的帘子,上餐的服务员也都穿着精致的小礼服,优雅地用一只手托住餐盘。
陆与山只在电影里见过这副场面。
张春红把菜单推到他面前:“来阿山,看看你想吃什么。”
陆与山大致把菜单扫了一遍,发现随便点几项就能顶他三四天的工资,于是又把菜单推了回去:“我都行,你点吧。”
张春红也没多推脱,接过菜单,看都没看一眼,熟练地报了几个餐名。
帘子的包围让他们所处的空间变得狭小,因为狭小所以更加私密,更能拉近用餐者的距离,从服务员离开后,这狭小的空间里就剩下陆与山与张春红两人了。
张春红上来就打感情牌。
“阿山,其实这么多年妈妈一直是爱你的,也一直想找你好好聊聊的。”
陆与山本来以为现在的自己已经足够理智,足够冷漠了,可当听到她说爱的那一刻,他还是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像被谁掐住了一样。
那些所有被淡忘的记忆刹那间卷土重来,涌入脑海的,是无数个失眠夜晚的月亮,无数滴埋葬进枕中的泪水,以及,无数次无声的挣扎与呐喊。
记忆在脑海中叫嚣,强迫他去正视,正视自己最不愿面对的缺失。
“你以前也同样有机会。”陆与山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发涩。
“以前…是妈妈太胆小,阿山你也是妈妈的孩子啊,是妈妈对不起你,但你也要体谅妈妈,你知道…你知道你爸爸他…他……对不起,是我一直不敢……”
空气再度陷入沉默,只听见女人细弱蚊吟的抽泣声。
陆与山深知张春红口中的“他”是一个怎样的烂人,也知道没有人有权力指责这个女人当年做出那些残酷又决绝的选择,因为那时年轻的她,也仅仅是在保护自己啊。
而正是因为知道这些,他才一直在逃避,因为他怕自己连原谅的勇气都没有。
他宁愿把一切归结为恨,也不想承认这就是自己无能为力的烂命。
可最后,他还是做出了回应:“我知道,你没做错什么,不用自责。”
“我没事的。”
回应轻飘飘的像浮在天空中的白云,一阵微风就能轻易将其卷走。
卷走所有的不甘,嫉妒与仇恨,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听到陆与山的回应,张春红把脸埋进双手,止不住地呜咽,大概是她也没想到陆与山会就这样放下多年的伤害,选择温柔地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