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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瑶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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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蛇长得硕大无比,有一个成年男子的大腿一般粗,乌黑的眼珠子,两个蛇头分居两侧,从蛇颈开始分叉,共用一个身体,平常就藏身于松树那挖空的主干中。
梁穆不禁有些害怕,心想这蛇估计是把他俩拖到此处做口粮的吧,早知如此,还不如冻死在雪原上,好歹留个全尸。
他屏息凝神,再看那巨蛇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头顶,肌肉健硕,缠绕在在树枝上倒挂下来,离梁穆的脑袋仅半尺距离,只需它一张嘴,那锋利的獠牙就可以把他的头咬掉半个。
右侧的蛇头正露出獠牙,做攻击之势,挺直上身悬空着伺机而动,眼珠冷冷地盯着他们,吐出信子,上身扭来又扭去,而另一个蛇头俯在它的身下,几乎就要贴到梁穆的头皮,半眯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斜仰着。
梁穆不敢出声,紧紧地贴着阿弥,心脏就要从嘴里跳出来。
所谓敌不动我不动。何况他身上空空如也,毫无胜算,更糟糕的是还要顾及一个昏死过去的阿弥,梁穆觉得这次必死无疑,死于这蛇的巨口之中,怕是连骨头都不剩。
好巧不巧的是,就在这个时候阿弥居然动了,丝毫不知威胁在即的他居然把脸侧了过去,漏出了脖子这块一击致命的薄弱区域来。
叫那巨蛇看见了,怎会错过如此良机,蛇口突然就张得数倍大,嗷呜一口就向阿弥的脖子猛扑过去!
在那一瞬,梁穆竟然下意识地用后背去帮阿弥挡这一击,本自己马上就要去见阎王了,这一口下去还不被这巨蛇咬个对穿肠。
然而剧痛并没有袭来,扑通一声,池子里突然溅起好大的水花。
梁穆回头一看,另一个蛇头竟然苏醒了过来,在那一瞬咬住了另一个蛇头,二者纠缠在一起,咬得血肉模糊,于泉中撕打。
阿弥也终于醒了过来,看见这架势,两人唰得一下像刚进锅的活虾,从泉水里钻出来,跑回岸上。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泉水里没有动静,不再扑腾了,凑近一看,浮上来一条面目全非的双头蛇尸体。梁穆看见那原本就乌漆嘛黑的泉水变得异常浑浊,混杂着浓烈的恶臭和血腥味,再多看一眼就要呕吐出来。
“瑶叠。”阿弥捏着鼻子,瞪大了眼睛,“它不可能攻击我。”那是他从小就盘在手上的蛇——阿娘送给他的礼物。
“而且怎么会互相残杀呢,它们是双生,一心一体。”他把手指放到唇边,吹了一段响亮的口哨,那蛇像是有了反应,抽搐了一下,不过很快又不动了,“奇怪……”阿弥皱着眉头,“怎么会。”他无视了这画面的恶心和血腥,用手在蛇肚子里翻找着。
梁穆背过身去,弯着腰,不忍直视。他想到自己也吃过这种虫子,不禁一阵恶寒,身上有针扎着似的,仿佛那些洞全长到了自己身上。他又想到了刚刚在阿弥身上看见的图腾,不正是这幅场景。那些他原本以为是眼睛的图案原来是大大小小的洞,所以这蛇原本就是用来做这些蛊虫的“巢”,而那些图腾一定代表着阿弥家乡的某种文化。
“有人给它们植了蛊。”阿弥指了指那依旧没有松口两个蛇头,双方狠狠咬死彼此的命门,连成一个结,蛇眼还在转圈。梁穆以为是蛇还有一口气,又给吓了一跳,脸色白得发黑,再定睛一看,突然从蛇鳞间钻出来无数条虫子来,慢慢蠕动着,乍看以为是蛇在动一样。
梁穆又惊恐又恶心,奈何肚子里没货,泛着酸水,眼睛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不一会,那条双头蛇就溃烂得不成样子,无数个洞里钻出那种虫子来,像是发芽的豆苗,比刚死时还要再恶心数百上千倍,尤其是蛇的头部,几乎就没有一块好地方。
“小心那些虫子,”梁穆忍着恶心跑到远处深吸了一口气,本想张嘴问些什么。阿弥先开口打断道:“我摸到了。”
他手臂猛地使劲,像是拽住了卡在蛇骨间的什么东西,一手掐住蛇的身体,死命往外拉,噗嗤一声,一个小泥点般的东西落在地上,蛇这才散了架似的松了口。凑近一看,那小泥点原来一条黢黑的小虫在地上弹动,他用身上的纱擦了擦手,“喏,就是它。”
“用这般阴毒的伎俩的,只有李澄江了。”阿弥啐了口唾沫,一脚踩在那虫子上,发出一阵尖锐的声音。
“他用这蛇做蛊虫孵化的巢穴,而这些幼虫一旦脱离活体就活不了多久,下一步就是移到活人体内。大部分人都会在斗争中淘汰,留下来的人也会被这种虫子啃咬、繁殖,而脱离了营养体,虫子就没法继续存活。”阿弥接着说,“大部分人的身体是没有办法负荷这种蛊虫的,这也是为什么他要抓这么多人做实验,而你,是唯一的幸存者,也就是被她选中的人。”
“她,是?”
“和你一样在那个玻璃箱里待了很久很久的人,但是她没有机会逃出来,死在了里面。”阿弥停顿了一会,才继续说道:“在你身体里的些虫子就是从她体内转移过来的,那些人把苗疆原本的毒虫进行了改造,和另一种繁殖能力很强的菌株混合培养,用成百上千个实验体进行试验,目的就是为了找到一个能够成功活下来的新母体。”
阿弥走到松树下,用手扒出底下的土,良久才起身低着头喃喃道:“果然……她不在这儿了。”不一会就怒吼道:“李澄江!你把她害死还不够,就连尸体都不愿放过吗?”他跪倒在地上,握拳重重地砸在地上,头上的发丝凌乱,挡住了他怒气腾腾的眼神。
梁穆俯身抓住他:“阿弥,你冷静一下。”他按住他汩汩流血的手,“你说的李澄江是……谁?” 这李澄江通晓蛊术,又知道阿弥家族的重要机密,梁穆便问:“李澄江原本也是你们的族人吗?”
“他不配。”阿弥决绝地说,“用自己妻子炼蛊的畜生还配活在这世上吗?”他冷笑道,“他是害死我母亲的罪魁祸首。” 阿弥咬着牙,瞪着眼,“他抓了你们所有人,来实验这个恐怖的计划。”
梁穆大惊,李澄江是阿弥的父亲,亦是杀母灭族的魔鬼,他深吸了一口凉气,“那可有解药吗?”他指了指手腕上的图案:“你说弥留已经灭绝了,可上次我服下的是?”
阿弥道:“我母亲就埋在这棵松树下,结出了这世上最后的一朵弥留,瑶叠是我留在这附近的,本也是守护她和弥留的……没想到还是没逃过。”
“那么珍贵的解药,为什么要给我?”梁穆震惊道:“那是世上唯一的解药。”
“你是她——也就是我母亲选中的人,你的身体和它融合的很好,换句话说,我母亲的血也在你身体里流淌。”阿弥的指尖抵在他的腹部上,“当然,不只是我发现了这一点,李澄江也意识到了。所以我要在他控制你之前把你劫走,我不能让他利用你再去害更多人。”他用指腹在梁穆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会,“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李澄江恐怕已经算到了我会来到这儿,便故意要让我看到瑶叠自相残杀的场景的,他是在警告我交出解药。”
阿弥又说:“这么多年,我一直藏身在这这座山间别苑里,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良久,梁穆开口道:“你还记得昨天我和你说的我小时候的事儿吗?”他拍拍阿弥的背说,“其实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终于还是走下山了,偷偷回家看了一眼。我阿爹只是叹着气,跟村人说娃儿丢了。转而就把我的破衣服又分给了弟弟妹妹,家里的柴火堆得满满的,点起了又高又旺火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家里的火烧得那样高。”
梁穆低头继续说:“我本来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天黑了他才带我上山,而那条路不是我们上山砍柴走的路。其实现实往往比人们诉说得更加残酷……”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声,“后来,我出来打工遇到了姚老板和老周,我以为他们是真的觉得与我投缘,也真的很喜欢梁穆这个新名字。再后来,我就遇见了你……”梁穆的头越来越低,搁在阿弥的肩膀上,印出一片阴影,“我就是一把没用的木头,可以随时被烧掉、被卖掉。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你要我死我就可以为你去死。”他牢牢地抓住阿弥的手臂,把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阿弥摸了摸他的脸,把眼泪擦掉,先笑了出来:“傻子,我们又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谈什么生死。”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来,“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说过绝不会丢下你,现在也是一样,我这人天生反骨,越是到了绝境,就越是要抗争。”
他抓着梁穆的手,沿着温泉的上游走,出现了几块巨大的崖壁,阿弥三两步便翻了上去,伸出手臂,要梁穆和他一起上来,梁穆抓着他的手,往上攀爬,巨石实在,还有丝丝的嫩草扎在脚上,费了些力气,两个人才爬上去。
眼前出现了一间竹楼,架空在雪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