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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兴师问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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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楼约摸十米高,离地面就有差不多半米的距离,底下是层叠着的劈开的空心竹管,就连阶梯好像也是翠竹搭的,看不到任何水泥浇铸的痕迹亦或是螺钉,但是却牢固的很。
蹲下身可以看见竹与竹之间是用类似于榫卯工艺的方式连在一块的。
门几乎算不上门,只是珠子串成的帘子,珠帘后是一绺一绺的丝线结成的网,落了不少雪花。
“丝线没有动过。”阿弥说,他指尖绕住中间最小的结,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三下五除二便把原本紧罗密布的丝网卸了下来,对梁穆伸出手说:“进来吧。”
梁穆把手贴过去,不知怎的,他腕间的同命结被就紧紧地吸了上去,只见两人的发丝缠在一块,变成了一股。
“这是……?”梁穆抓了抓阿弥的手臂跟了上去。
阿弥把袖子翻开,露出腕间一道浅浅的却还在渗血的伤口,摆摆手道:“只是血溅上去了,没事。“他把同命结往上套,卡在上臂,那结便自动开了。
“还怪智能的。”梁穆笑道,“那要是不见血的重伤怎么办呢?”
“它能感应到我的体温和脉搏,是一样的。”阿弥说。
梁穆点点头。
长廊上一束束光从竹子的缝隙间泻下,阿弥带他到第一间屋子,掀起珠帘来,“今晚先在这里休息下,明天早上我们就动身。”
梁穆睡在一楼,阿弥睡在二层,阿弥说二层能看见远处,光线也亮,要是有人来还可以从天井处跳下来。
虽然这竹屋既安宁又惬意,但是梁穆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安,他感觉这间旅社总还有其他人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味道。
夜更深了,四下只有风声。
阿弥看着小天窗里的月亮,竟然慢慢睡去了,只是嘴里还在喊着:“娘……娘……”
他的小手掌一直拍打着玻璃箱的四壁,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玻璃箱里瘫着一个女人,衣衫破碎,披头散发,眼神无光,只是伸出手掌好像在隔着玻璃抚摸着男孩的头,小男孩就把脸颊凑过去,喊着:“娘亲,娘亲……”
他的娘亲在玻璃箱里抽搐着,肚子肿得如同快要爆炸的气球,被撑得发紫发黑。她的嘴巴里不断流出黑泥,不愿让孩子看到这一切,就用头发遮挡着,背对着他,奈何腹部的剧痛越来越无法忍耐,她便用头撞击着玻璃箱。
哐——哐——哐——
那些穿着白色外衣的人,没有一个来管他们这对母子,只是漠然地站着、看着。
领头的男人忽然抓住孩子的领子,拽着男孩的头,把他拎起来,发出快要窒息的挣扎声,强迫母亲抬起头来。
男人看见女人关切的样子,就又压着孩子的脸贴在玻璃箱上,说:“祁瑶,你看,阿弥在叫你呢。”
他对着玻璃箱里吼道:“祁瑶,你抬头看看他——他是你的儿子啊!”
“你带他来干什么……”她的肚子撑得越来越大,剧痛迫使她咬住自己的手指,血和呕吐物混在一起,却控制不住地从唇角流下。
男孩的母亲就活生生地在他的眼前,但是他们之间的这层玻璃却好像隔了千山万水。
“李澄江!你骗得我好苦啊!”满嘴的血混杂着腥臭难闻的秽物喷溅在玻璃箱上,男孩看到母亲终于站了起来。
“……是你亲手端来的汤,害了我,让我变成这幅样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女人呜呜地哀嚎着,摇摇晃晃地托起自己的身体,指着那个男人发出骂声:“李澄江,你不得好死!呃……”
她忽然笑了起来,裂开的大嘴里跑出数百条米粒一般的虫,在不断地涌出,把她的整个头颅淹没。
男孩大喊着:“娘!”却只能看到一个黑红混杂的肉团被无数的蛊虫包围、吞噬,最后只剩一地的虫和血。
阿弥惊醒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里空无一物,并没有黏糊糊没有血渍和尸块。
他颤抖着抽出床头柜上烟盒里一支药烟叼在嘴里,干涩的嘴唇一下子就贴住了烟卷。
打火机呢?
他在黑暗里摸了半天,碰翻了柜子上的杯子,水洒了一地。
摸到开关之后,看着一地狼藉,他先把藏在角落里的火机握在手上,把烟点上,弓起背来,深深地往肺里吸满了烟,他皱着眉头看着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茶杯,捡起一片,作为烟灰缸用。
这时,门口响起了珠子碰撞的清脆声,他瞟过去,一个穿着碧色丝绸裙的女人站在那里。
阿弥又放松下来,轻轻地说:“是你啊,进。”
“哟,我以为能看见什么不得了的场面,都把杯子摔碎了,嗨,失望。”她指了指阿弥的背影:“就知道你睡不着。”
“有事吗?”阿弥皱着眉头又猛吸了一口,接着把烟按在碎片上,“……折价赔给你。”
“哈,要不少爷您顺便再把那浴池的清理费结一下。”女人打趣道,忽然转了语气:“哦对了,还有上次那个大个子,烧起来可费劲了,油烟又大……”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越说越兴奋。
阿弥白了她一眼,“小声点。”
“哟,还知道疼人哈。”女人笑了笑,挑起眉毛,从阿弥的烟盒里抽了一支出来,“借个火。”她叼着烟凑了过去,要阿弥给她点上。
“对了,这旅社禁火,罚款100一根啊,帮你记上了。”女人打趣道。
阿弥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自顾自地吞云吐雾。
“所以,你不打算跟我说一说他是怎么回事吗?”她指了指楼下,见阿弥没有给他点火的意思,便把烟夹在了耳后。
阿弥挑了下眉,忽然转过身来轻描淡写地来一句:“筹码,李澄江在找他。”
“呵呵。”女人笑道,“李阿弥,我还不了解你啊,怎么着,改信佛了?做起这慈善救人的行当了。”
“我叫阿弥,没有姓。”阿弥很不满的样子,作势把她的烟抢了回来,转念又压低声音:“明天安排我们去云南。”
“哦……知道了。”女人撇了撇嘴,抱臂依靠在柜子上,抓起一块瓷片,忽然笑出了声:“我说——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了吧。”
“你认为如此那便是如此吧。”阿弥好似很无奈地敲了敲床板,呛道:“等我们离开了,你就不用守在这儿了,赶紧回去找你老爹。”
“得,你小子在这给我放暗箭,你也甭跟我提我爹,我周穆荷在哪儿是我自己的自由。”
“我不多干涉你。但是你总得回去一趟不是,你爹还以为你在李澄江那里,骗了不少无辜的人去药厂。”他指了指周穆荷,“拿来换你。”
周穆荷把他的手打掉,“哦,心疼你那小男友是不是?”接着笑道:“我看你还是不要放他走了,舍不得的。”
“不是——”阿弥忙堵住她的话,“你要是无聊,能不能帮我把我的药膏取来,装在白瓷罐里的那盒。”
“早给你带来了。”女人冷哼一声,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白瓷罐,“真以为我大半夜无聊来你这查寝,我还不如多睡一会,你倒是下得去手,放血这招是不是又是你阿娘教你的?我看你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那弥留需要我的血肉来引你又不是不知道。”阿弥咋舌一声,“我就是想救他。”
“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女人把那瓷罐往阿弥手里一塞,转身就走,“老娘可不伺候你,药我给你送到了,记得留下药钱。”
周穆荷头也不回。
阿弥无奈地咬着自己的衣服,慢慢把腹部的伤口揭开。
剧痛从撕裂的皮肤出直直地冲上头,他一咬牙,直接把贴着的衣料给撕开了,疼出满头汗来。
瓷罐里灰白色的膏状药是他们苗□□有的创伤膏,据说药效极好,只要伤不到骨头、内脏的外伤,都能愈合。
阿弥一手拿药匙,一手稳住瓷罐,本应该把药先挖出一小勺,涂在伤口边沿,再慢慢一点点敷匀来。但是那草药里混了不少虫、蛇的毒,所以有一股子熏人的难闻,加上剧痛,阿弥只想快点结束,胡乱挖了一大勺就往伤口上抹。
这一下,疼得他天灵盖都要掀起来,眼前一黑,缓了好一阵,好不容易没有大喊出声,但是已经疼得嘴唇发白了,又出了不少汗,这会嗓子眼又干又痒,像是有小人在挠,奈何杯子被自己砸碎了,而周穆荷是必不可能再来的。
真是倒霉,他心想,这都要怪李澄江,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现在冲过去给他十几刀。
本想起身,但是那刚上完药的伤口动弹不得,连翻个身都要小心谨慎,阿弥只得仰身看着月亮,巴不得那是一捧水。
他眨着眼睛,想起年幼时也是这样的月亮,澄澈得和水一样,听着篝火的燃烧声,枕着阿妈和阿爸的手臂,躺在苗疆的原野上。
草堆一摞摞的,像是一座座小山,随手掐断的鲜草是甘甜可口的,溪水是清澈纯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