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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怜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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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了?”阿弥睁开眼,坐了起来,他感觉梁穆的身体在发抖。
睁开眼的瞬间不太看得清楚,是融化的水雾结在他的脸上,雾蒙蒙的,笼罩得视线里的梁穆像是个虚幻的影子。
他握了握梁穆的手,慢慢站起身来说:“我去生火。”看了看即将西沉的太阳,阿弥往不远处隆起的雪堆走了过去。
没走两步,身后跟上来一个身影,拉住了他的衣服下摆:“一起去。”
阿弥有些自责,回身把梁穆拉到身边,他忘了梁穆怕这样的雪天。
梁穆几乎离他不超过半米。
他们把地上的雪挖开,挑出干燥的枯枝。
再在地上挖空一块雪地,筑起篝火。
阿弥用打火机烧着了落叶,再慢慢把干柴添进去。哈了口气,看着火焰慢慢烧到树枝上,温度渐渐回升,两个人坐下把手脚伸出来,靠近焰火的外围。
阿弥抽了支烟。
天色黑了下来,噼啪作响的火堆是这雪原上唯一的温暖,作为这附近唯一的热源,火堆旁围了不少小飞虫。
“它们或许是以为春天来了。”梁穆看了看地上这些烧的焦黑的断翅,就把它们一片片捡到掌心,用角落熄灭的灰烬埋了个小土堆。
阿弥仔细地看着他做了这一切,然后抽出一支烟,把包着烟草的纸撕开,取出里头的干花干草末,撒在了那个小虫冢上。
“虽然挨不过冬天,也想闻一闻花香吧。”他说,“它明明知道火会害死自己,却还是一头冲进去。”
梁穆说:“在飞虫的世界里,为了那一刹那的温暖,赴死也是值得的。”
晚霞在天际染出一片绛紫,慢慢的,有星辰在暗色的天空中亮相。
梁穆站起身来,脸烤得红彤彤的,他是有些困了,两天没有合眼的疲惫一下子压了过来。
烧起的火堆乌了下来,快要熄灭了,原来是柴火用完了。很明显能感觉到空气又一下子降到冰点,沾在衣服上的雪原本被火烤化成水,此刻又因为严寒结成冰,冻得人嘴唇发紫。
阿弥轻轻说:“我再去捡点柴火。”说罢便把外套盖在梁穆的身上,梁穆本想起身跟上去,但是已经困得迷糊了,眼皮牢牢地粘在了一起。
梁穆听到脚步踏在厚厚的雪层上发出的脆响,哒——哒——哒——逐渐远去。
外套上还沾有阿弥的气息和温度,但是也慢慢在寒风中消失。
他会丢下我吗?其实梁穆心里还是抱有疑虑的,但是随着逐渐消失的意识,一切的疑问都不重要了,如果他不回来,梁穆就一定会冻死在这里……无人知晓。
无所谓了,有些生命注定就是要牺牲、丢弃的。
一把潮湿的木柴,只是累赘。
不过,这一次,神明怜悯了他。
梁穆再醒时,天已经全黑了,风雪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阿弥正背着他,右手拿着燃烧的火把,一步一步地扎进雪里,一个踉跄,两个人翻到在地上。
阿弥直起身子,咳嗽了几下,说:“灯光就在不远处。”
他手指颤抖,指向那片灯火通明的楼阁,说了三个字:“衔月阁……”
风雪居然越来越大,前行的路雪积得很厚,几乎要到膝盖。
远处的灯光现在看起来像是在天空中烧的一个小洞。
梁穆的腿此时已经冷得发僵,踏在地上每走一步都非常困难,他把手臂搭在阿弥肩膀上,阿弥也把手臂搭在他身上。
夜里山上的气温还会再下降一截,他们互相搀扶着,原本的小径被雪盖住了,只能踩着厚厚的雪,迟缓地走着,雪上加霜的是视线里全是白色,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两个人的身体越来越重,腰弯得越来越低,直到后来,阿弥整个人直直地砸了下去,他拖着阿弥的手臂,脚走不动了,就跪在地上用膝盖前行,皮肤渗出血来,却还是前行不能。
而这次阿弥是真的昏过去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虽然还有着呼吸,但是在雪中一旦睡过去就会陷入危险,而手中的火把也在此刻灭了。
“我们马上就到了……”他咬牙切齿地说,自己的四肢却也慢慢失去了直觉,眼皮也越来越沉,整个人砸在雪上也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他用手掌抹掉积在阿弥脸上的雪,“不能睡,不能睡……”
直到他自己都听不见周围的声音,远处的灯火却还是那么那么远,好像永远都到不了。
半睡半醒之际,梁穆感觉自己竟然离开了地面,竟然上升到云间。
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扑面而来,同时竟然听见一阵潺潺的流水声。
他苏醒过来,睁开眼睛,身上的寒气已经不再,竟然看见一棵苍松在热气腾腾的泉水边,雾气缭绕,仿佛仙境一般。
而自己躺在温热的池沿上被热气笼罩着,身上的厚衣服也被换成了薄薄的浴纱。池沿是一块块黑色的山岩堆成的,摸上去又光滑又暖和,而池沿间有几丝的细长的青草竟然长了出来,手掌按下去是软软痒痒的触感。
梁穆光着脚沿着温泉池走,脚已经完全热了,背后也出了薄薄的微汗,走近才发现那池边的苍松中心竟然是空的,就如同一株标本似的,不知用了什么防腐手段,充当温泉的出气孔,一阵阵上涌的蒸汽从树顶飞出去,所以树冠积不起来雪,松针仍然苍翠欲滴。
走到松树的背面才发现,那后面还有一个更大的池子,池子里有个人仰躺着,背靠着松树干,正是阿弥。
他身上笼着薄薄的纱,头发披散下来,落在肩膀上,眼睛紧闭着。
天上是闪烁的星辰和裹在云彩里的一轮明月,雪仍在下着,落到温泉上便化了。
阿弥的眉毛上结了一层雾气凝成的水珠,在月光下仿佛一株植物的叶。
“阿弥。”梁穆隔着温泉对着他喊道。
阿弥却没有反应,昏迷不醒。
梁穆便用脚尖试了试那颜色深得如墨一般的温泉水,捧起一汪却又是清澈透亮的,闻起来竟然带着点香料的辛辣和苦涩,让他想起山间吃过的一种野果,冲鼻又苦涩。
这池水非常神奇,梁穆的腿泡在这温泉里,膝盖上的伤口竟然慢慢地愈合了,甚至连皮肤都仿佛蜕了层皮。
有一瞬,他真的觉得自己成仙了,过后又觉得这未免过于荒诞。
为了去看看阿弥,梁穆便一步一步摸索着滑到阿弥那一侧,温泉的蒸汽又热又呛人,让他有点晕乎乎的,好不容易才走到阿弥身边。
梁穆便伸手晃了晃阿弥的肩膀,却发现他仍没有醒来,气息却非常地平稳。
他本想拽起阿弥到岸上去,奈何这池沿的石头太滑,压根使不上劲,倒是把他身上的纱给扯了下来。
这一扯,便把阿弥身上的文身完全地显露了出来。他身上原来是很大的一片图案,从手臂上的花为起点,蔓延到锁骨、后背,一条双头蛇在他的左胸膛盘着,双环相扣纹路,梁穆觉得非常熟悉。
这双头蛇呲出锋利地獠牙,头部相互纠缠在一起,头顶又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仿佛哪一个角度看都在盯着梁穆,伺机而动。
梁穆不禁觉得一阵恶寒。
然而不等他有思考的时间,一晃眼他就看见那松树上有什么影子在慢慢移动。眯眼一瞧,才看见那松树的枝杈间正盘着一条同样的罗纹双头巨蛇,朝他吐着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