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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落雪 ...

  •   “找到你了,1139。”
      身材高大的男人冷笑一声,从背后紧紧地扼住了梁穆的脖子,“你还真是命大,居然没有死,不知道是哪一个碍事的小子来搅局。”
      “不过,到此为止了。”
      男人的声音很低沉,手上却很有劲,仅三根指头就死死地掐住了梁穆的喉管,让他几乎不能呼吸,更别提呼救。
      他掏出一把刀对着梁穆的腹部滑动着,“可惜咯,这么好的母体,又要毁坏掉,不过我想那些虫子应该也吃饱了。”
      他咋舌一声,忽然握紧了刀把,把刀刃直直地捅了进去,紧接着又用力转动了一下刀把,血从这个窟窿中涌出。“好了,出来吧,孩子们。”他笑了起来。

      梁穆整个人从脚趾开始蜷缩,疼痛从腹部直冲上来,血液喷洒了一地,他咬破了自己的下唇,几乎在瞬间要疼晕过去,那个人还是没有放开他。
      梁穆的求生欲在此刻爆发,他紧紧抓着右手的袖子里的烟灰缸,使出浑身的劲,往头顶一砸。

      哐当一声——背后那人的血溅到他后背上,手上的力气却丝毫没有衰减,左手还想来夺梁穆的武器,像个不会竭力的怪物。

      梁穆被他举起来,离开地面狠狠地砸到了墙上,梁穆捂着肚子,又颤抖着爬到他旁边。
      对着那个头破血流但是高大的怪物一下一下地挥动着手里的烟灰缸,直到血漫到他的脚底,烟灰缸掉落在地上,那个男人在抽搐着涌出大量鲜血。
      刀刃还插在梁穆的腰间,他终于也因失血而脱力倒下,仍心有不甘地爬向门口,把手搭在门上,却来不及拍一下,就昏了过去。

      “梁穆……梁穆……”
      阿弥的声音把他的意识唤醒,梁穆缓缓睁开眼睛,然后迅速爬起,他抓住阿弥的肩膀,“我……我……我要杀了你!”
      他还停留在昏迷之前的状态,很激动,摔下床去,膝盖重重地落在地上。

      阿弥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用自己的手掌把他扣住,然后抱住他,使他不至于再动。
      梁穆拍打着他的肩膀,用牙齿狠狠地咬住,撕扯着。

      “梁穆!是幻觉,你醒一醒。”他斩钉截铁地说道,“那茉莉里混了几棵致幻的婪草。”

      听到这话,梁穆才慢慢松开他,颤抖着问道:“真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确实没有伤口,平整如初,他又跑到房间外头,花瓶里的花已经换成了淡黄的腊梅,地上干干净净。

      如阿弥所说,一切就像幻觉一样,但是那双手沾满鲜血的触感太逼真了,他甚至还能想起男人满脸血,血肉模糊的样子。梁穆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胸腔还在剧烈地抽痛,咳嗽着,仿佛一个破风箱。

      他吼道:“不可能的,不可能,我杀了他……这不可能是假的,我的手……”他喃喃道,有些歇斯底里,“他们要回来抓我。”

      阿弥从身后把他围住,贴着他的耳侧:“我在这,你别怕。”他展开梁穆握紧的拳头,把双手合上他的耳朵,“有我在,谁都带不走你。”他把梁穆搂紧怀里,抱到床上。

      阿弥用下巴抵着梁穆的额头,他的头发散在梁穆的脸上,像是要把他藏进身体里。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来救你。”他说,“我不会再让他们伤你分毫。”

      梁穆抬起下巴,把头埋进他的脖子,用牙齿在他的锁骨上咬了一下,“我只求你……不要丢下我,阿弥。”
      “我答应你。”阿弥说。

      一整夜,梁穆几乎都没有合眼,他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张满是血和伤口的脸正眼睁睁地盯着他,那个人锁住他的喉咙,把他往远处拉。

      阿弥的白睡衣上浸了血,无暇顾及,直到咬痕凝固、结痂他都寸步不离。他能感觉到梁穆的精神异常的脆弱,但是他的求生欲也异常强烈,仿佛一束火星,能瞬间熄灭,亦能燎原。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子簌簌地敲着窗户,预示着这个寒冬不好过。

      “下雪了。”阿弥听到了雪子沙沙的声音,“冷吗?”他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

      梁穆摇摇头,眼睛瞪着他,“明天不要走,行不行?”他问。
      阿弥说:“好,明天我会在家里陪着你。”
      梁穆枕着他的手臂,用手指轻轻地触着他的文身,“这朵花就是上次你画在玻璃箱上的那朵,对吗?”
      阿弥说:“对,它叫弥留,是我们苗疆的图腾,会守护我们的族人。”
      梁穆摸了摸它,“它好像真的有神力,自从上次你画了那朵花,那些虫子就不再咬我了。”
      阿弥笑了笑,“那当然,很灵的。”

      “阿弥,那你能不能也给我文一朵。”梁穆问,“我也算你的族人了,对不对。”
      阿弥回道:“好,你想刺在哪?手腕上还是脚踝上。”
      梁穆说:“我要和你在同一个地方。”

      银针在火上烧热了,梁穆握住拳头,伸出手臂内侧。
      阿弥仔细地看着每一针落的位置,目不转睛,生怕刺痛了、刺歪了。
      酥酥麻麻的灼烧感在梁穆的手上弥漫开,他咬着绸布,尽量保持不动。
      一个小时左右,一朵弥留花就慢慢地在银针下绽开。

      阿弥涂了些消毒消肿的药敷在梁穆的手上,又问道:“还疼吗?”
      梁穆便说:“不疼,好看。”
      他把两人的手臂合在一起,宛如一朵并蒂双生的花。
      阿弥又把手腕上的手链截了一圈下来,套在梁穆的手腕上:“这是同命锁,要是你再有危险,我就会感知到。”

      梁穆说:“那我也能感觉到你的吗?”
      阿弥说:“当然,这红绳扣着你的脉搏,一旦这红绳发黑,就是另一方遇到了不测之事。”
      梁穆摸了摸这条红绳,“真这么神奇?你说得就像是法术一样。”

      阿弥笑道:“我们苗疆的医蛊之道,能掌控生死,左右他人,确实是和你所谓的法术有些相通。”他拔下自己的一撮头发编进绳子里,系上一个结。

      “只不过,我们的秘法有迹可循,与这自然息息相关,万物相生相克,既是毒也是药,这些都是我阿娘说给我听的。”
      “你阿娘好厉害,一定是个医术高超的神医吧。”
      阿弥点点头,“对,只可惜,医者不擅自医。”他露出有些哀伤的神情,又涂了些药膏在指尖,在梁穆的刺青上打转。
      “那她一定还在庇佑着你,化作了世间的万物,花草树木,风雷雨雪。”梁穆安慰他道。
      “是啊。”阿弥说,“梁穆,那明天我们一起出门去看雪景,好不好?”
      梁穆点点头,说:“好。”
      夜里,雪落得越来越大,让世间染上了纯净的白。

      华阳本是一个南方小镇,应该不常见雪,但是这个冬天异常得很,竟然下起了鹅毛大雪。不同于北方的茫茫大雪,南方的雪更酷似冰晶,落在人的头上、衣服上都会被体温融化成水。

      梁穆和阿弥一起去华阳的松林山看雪景,山上的雪会更大一些。

      阿弥说云南的大多数地方很少下雪,只有在雪上上会终年积雪。他任由那些雪落在阿头顶,雪水结在他的辫子上,开口便是一片白气,慢慢消散在空中。

      他忽然闭着眼睛躺倒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没有声音、没有颜色的,纯净的雪原,真美啊。”

      他倏忽睁开眼,雾蒙蒙的眼睛望向梁穆。“梁穆,如果——”他松开抓着梁穆的手,低下头去,让寒风吹着他的脸。

      “如果,有一天我像阿娘一样死了,你一定要把我埋进雪里,让我化作这片白融进万物。”阿弥捡了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一朵弥留花,“弥留,原也是开在雪山上的花,但是这世间已经没有弥留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格外地温柔,同时闭上了眼睛,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阿弥的图腾是满臂满肩的文身,而阿弥通常只示人那朵弥留花。
      梁穆摸着手臂上与阿弥相同的图腾,同他说:“这里还有两朵。”
      他握住阿弥的手臂,同他一起躺在这偌大的雪原上,仿佛两棵沉睡于天地之间的植物,梁穆想若是能停留在这一刻,那该多好,他侧过身,看了看阿弥。

      阿弥仿佛睡过去了,放松地仰面朝天,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脸上,把冰晶结在他的发丝、鼻尖。
      周围静得出奇,雪又慢慢覆盖了他们来时的脚印。

      半晌,梁穆有些心慌。
      “阿弥。”
      他对着阿弥喊道。
      阿弥没有回应他,还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又更大声地喊了一次:“阿弥!”
      还是没有回应。

      梁穆急得不行,走过去抓起他的手臂使劲往上拽,却发现是冰凉凉的,又急忙去摇他。“阿弥!”梁穆拍打着他的胸膛、他的脸,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他又把头贴在阿弥的胸膛上听心跳,可是衣服太厚了,什么也听不见。梁穆就把他的大衣扣子解开,把耳朵贴上去,听见咚咚咚的心跳声的同时,宽大的手掌也在此刻覆上了他的脸,阿弥的手臂揽着他的肩膀,把他裹进了大衣里。梁穆本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两个人躺在雪里,雪花静静地给他们盖上被子。梁穆幻想着如此往复,看日出日落,看星辰和月亮,就这样一起携手白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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