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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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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摸到了身上的毛毯,柔软又厚,咕噜咕噜的煮水声在空气中格外明显。身后是明晃晃的壁炉,烘得他的脸热乎乎的,他支起身来,环视着周围。茶几上一个正在沸腾的墨色茶壶悬在火焰之上,里头不知道烹着什么,一股浓郁的怪异气味,复杂到很难描述。
“这是哪儿?”
“我家。”正在此时,阿弥从对面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他把辫子散开了,披在肩上,换了一身白色的马褂,看起来略显老成。他手中端着两个小茶碗,白瓷制的,搁到桌子上,提起握把,往两个杯子中倒上,面无表情地道了句:“醒了,把这个喝了。”
梁穆看了看杯子里的深色液体,黏稠得有些挂壁,不过不难闻,只是普通的中药味,还有些甜腻,“这是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知道吗?”
阿弥只是说:“药,是医你的药。我说了,会救你。”他直直地看着梁穆,把茶盏在空中晃了一下,又往梁穆这侧靠了一些,似乎不容拒绝。
梁穆接了过来,屏息闭眼,便一饮而尽,阿弥又把他的杯子盛满递了过来,如此反复,喝了四五杯才喝完,一滴不剩。喝完最后一口,梁穆热得额头有些冒汗,放下杯子,看见阿弥笑着看着他,宽大的手掌伸了过来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了句:“听话。”不知怎么的,听到这句夸奖,梁穆心中一阵暖融融的,握住了阿弥的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我阿爹也有一双大手,都是茧和土,也和你的手一样热。”他注意到阿弥手腕上的编制物,藏青打底的环带上嵌着几颗奶白色的尖牙,“这是什么?”
“蛇的毒牙。”阿弥把手抽了回来,“好了,想看以后可以随时看。”顺势把梁穆拉了起来,转过身去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袖管,一边走一边说:“我瞎炒了几个菜,不知道你爱不爱吃,我没做过饭,要是吃不下我带你下馆子去。”
梁穆忙接上说:“熟的就行。”对于他来说,填饱肚子就是唯一的标准。
四盘菜,荤素应有,倒是有模有样。
阿弥夹起一筷子盘里的清蒸鲈鱼:“你吃鱼吗?”
梁穆点点头。
“菜要吗?”
梁穆点点头。
“再来一碗?”
梁穆又点点头。
阿弥就盯着他笑。
“我脸上有饭?”梁穆反手擦了擦脸,什么也没摸着,便有些尴尬地问道:“我是不是……吃太多了?你不会嫌弃我吧……”
“好事儿,能吃是福。”阿弥点点头,眉头松下来,撑着下巴看他,却不给自己盛饭。
“你也吃。”梁穆说,但是阿弥压根就没给自己拿餐具。
他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来,烟嘴朝下,指尖扣住往桌上按了按:“这个,就是我的饭。”他起身去把后头的窗户打开,风从走廊吹出去,把他的头发往前扬。
他侧过身子,对着窗口,拿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冒出一簇火苗,把烟卷一点一点、一圈一圈地烧成灰烬,落在桌上的那个青碧色的烟灰缸中。阿弥抱着拿着烟的右臂,吸气时低着头,光从他的另一侧脸打过来,印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线条在光影的照射下格外犀利,把他的深沉切割得宛若一座石像;呼气时,又扬起头,露出上下翻滚的喉结和偶尔散落在上面的发丝。
已经不饿了,梁穆就放慢了吃的速度,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阿弥,看了一会,“你的左手怎么了?”他看到光透过阿弥丝质的白衫,左手臂上团着一圈圈不太和谐的阴影。阿弥摇了摇头,拉了拉袖管,轻笑道:“小伤,不碍事。”他把左臂舒展开,放到桌子上靠着。
“这烟不难闻。”梁穆又说。小时候他和阿爹一起坐在山野间,阿爹嘴里的烟总会往他身边窜,味道又呛又冲,他就捂住小鼻子,往草堆里扎,闻着青草的香味才稍好一些。
“药草制成的,自然不难闻,清口。”阿弥说,“我家乡的花和草,都很好闻。”他转过头来,把头发往上随性地拨开,“梁穆,你知道苗疆吗?”
梁穆一怔,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阿弥喊他的名字。他怎么知道的呢?是从我的衣服上,还是从那个玻璃箱上,还是……他不知道。
“梁穆。”阿弥又喊了一遍,“你家在哪?”他问。
“我……”梁穆本想说出那个小山村的名字,可是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低着头,用筷子在碗里扒拉着那些剩余的饭,忽然一口都送不进嘴里,他脑子里是那座小山村的四季,蒲公英、稻草堆、小雏菊和甜滋滋的草丝,被一场大雪掩埋……他嚼啊嚼,任淀粉的甜味冲散一些苦涩,可是苦涩太多了,啪嗒啪嗒地落到碗里。
无家可归,这四个字仿佛咒语刻在心里。
空气陷入了凝重,阿弥把最后两口烟抽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的,把手搭在梁穆的背上,轻轻地拍,给他唱云南的歌谣,他的嗓音很哑,断断续续的,不太悦耳:“春天——我们就归家——带上美丽的花——”手指搭在梁穆的肩头,轻轻按了按,“这是我母亲唱给我听的,我唱的不好。总有一天,我们都能回家。”阿弥又蹲下身子,靠近梁穆的耳朵,柔柔地说了一句:“春天,我们就回家,回我家。”
梁穆点点头。两个人把餐桌收拾干净,阿弥就回到房间休息片刻,梁穆躺回沙发上,拿起茶几上放的那几本书,看起来,想着春天什么时候来。
那之后的几天,梁穆几乎还是没有见过阿弥吃饭,不过阿弥待在家里的时间也不多,早出晚归。偶尔会看到他很疲惫的样子,但他总是陪着梁穆。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梁穆也会疑惑。
“本该如此。”阿弥回道,抓起梁穆的手放到掌心搓热,“我不是说了,你是我家人。”
在阿弥身边的日子,梁穆第一次认识华阳这座小城,在接触到大街小巷的烟火气之后,梁穆第一次对生活有了希望。他希望能长久地待在阿弥身边,做他的家人,和他一起回到云南,去看洱海,去爬山,去唱民谣,去闻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