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是爱情经过》与士耽

13、第 13 章 每个人的记

　　每个人的记忆深处都沉睡着一头巨兽，随着时光流逝，你会误以为它早已形销骨立、气息微弱，随时可能从你的身体里消失于无形。然而它却总是会在你毫无防备之际突然苏醒，然后撕扯你每一根敏感的神经，直到你痛得声嘶力竭、难以喘息……

　　2019年
　　江城看着水中的森森树影，被小船留下的一层层涟漪搅扰得不得安宁，仿佛是呼应着清冷的空气，不停地抖动着身子。
　　一杯热拿铁喝完，江城明显感觉身体又恢复了暖意。见井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便按了一下服务铃，让服务员再加一杯。
　　“那场演出你真是出尽了风头。”井瑟看着他，不由地打趣道。
　　“是吗？我当时可是真不想出风头。”江城看着自己手中的空杯子，内壁上附着的斑驳的咖啡渍，像一片片结痂伤疤，狰狞丑陋的面孔诉说着自己苦涩的过去。
　　“我当然知道。”井瑟看得出他神色里的悲戚，“可你不得不承认，你当时的做法确实是抱薪救火，直接把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了。”
　　江城没有说话，并不是因为他不认同井瑟的说法。相反，他觉得井瑟的话十分正确。只不过，他听完这些话得第一时间，脑海就被过去的记忆塞满了，完全不给他做出反应的时间……

　　2004年
　　“你听，是《卡农》。”江城完全无法掩盖自己声音的颤抖，“是他。”
　　如果不是这一声颤抖的“是他”，宗子义就差点被江城给骗了。他原本已经相信江城的话，觉得他真的将一切看淡，把一切都已经放下了。
　　可是，江城声音里掩饰不住的颤抖，是一个巨大的破绽。以至于江城想继续伪装自己的情绪都已经来不及了。
　　“他？”宗子义问道，“你是说......王芃？”
　　宗子义竖起耳朵搜寻着被隔绝在窗外的稀薄的声音，不知是自己的心理暗示还是真的听到了，空气之中有一连串的钢琴声，仿佛飘洋过海、披荆斩棘般从远处奔袭而来，穿过厚厚的墙壁、冰冷的玻璃，直灌进两人的耳膜。
　　江城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沉默不语地站在原地，保持着眺望远方的姿势一动不动，而他看过去的那个方向，正是所有人都在看着的方向。
　　宗子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主席台上几束光柱交汇之处，是一架被映衬地光泽夺目的黑色钢琴。而坐在钢琴前的，是一个一袭黑衣的瘦削少年。即使由于距离太远、角度太偏，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宗子义也很清楚，那便是江城思之念之、无日忘之的王芃了。
　　正当宗子义看着远处出神的时候，江城突然“啪”地一声拉开了音乐教室的玻璃窗。钢琴的声音立刻就放大了数倍，被阴冷的西北风裹挟着向二人席卷而来。宗子义立刻感觉到全身的暖意都在一瞬间被抽离殆尽。他相信，江城此刻也一样。甚至，他觉得寒风可能已经吹进了江城最深处的心底，并且在那里瞬间凝结成一块刺骨的寒冰。
　　原本，在江城那些自欺欺人的话里，宗子义觉得自己对他的安慰之语是多少起了一些作用的。当时他还些许感觉自己心思并没有白费，虽然不能帮助江城从根本上解决任何问题，但于自己而言，多少算得上一些安慰。
　　可是此刻，他意识到之前不是自己在安慰江城，而是江城在自己遍体鳞伤之际还反过来安慰他，想通过假装没事来让他安心。他瞬间觉得，一阵丢盔弃甲的挫败感萦绕在自己的心头。以至于此刻眼见着江城被悲伤的情绪击溃，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甚至连该不该贸然出言安慰，自己都不太确定。
　　于是，他就只是静默在原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生背影，融化在一片喧嚣热闹的背景之中，笼罩在一片悲凉凄楚的乌云之下，而自己却无计可施。
　　“抱歉。”正当宗子义感到束手无策之际，江城突然开口。
　　“什么？”不知道是因为风声太大，还是钢琴声太响，宗子义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恍惚，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到江城开口了。
　　“没什么。”江城的声音很低，但这次由于是竖着耳朵捕捉，所以宗子义听到了。
　　“你……还好吗？”宗子义向前靠近了一步，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可就在他准备看清江城脸上表情的时候，却毫无防备地被江城一把推开。然后便眼看着江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了音乐教室。
　　宗子义不知道江城准备去哪儿，但在他看来，现在江城的任何反应都是令人不安的。因此他没有多想，便迅速追了上去。
　　风声更大了，也更冷了，它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把江城紧紧裹住。
　　不知是天气还是心境，总之是有什么东西透着刺骨的寒意，一阵一阵从江城的头顶灌下，直至全身都像是凛冬夜里的寒冰。每一寸皮肤、每一个关节都变得刺痛无比，难以忍受。
　　当江城跑出音乐教室，站到“观众席”的最后一排的时候，台上的曲子刚好结束。只见王芃非常绅士地起身，想着台下深鞠了一躬，然后便准备坐回钢琴前的凳子上，准备演奏下一首曲子。
　　江城看着距离自己仅仅几十米远的那个人，在追光灯下礼貌地鞠躬，感觉鼻子一阵酸。他沿着两个班级中间的空隙便向前跑去，耳边除了风声，一切声音都听不见了。
　　宗子义紧跟着他跑出来音乐教室，而就在抵达人群最后一排的时候，他立马停住了脚步，眼看着江城向着主席台的方向冲去。他能看到，人群中那些注意力逐渐被江城吸引的后脑勺。它也可以听到在第二首曲子的音乐声中，人群里逐渐传来的杂音。
　　他知道，江城又将自己推进了凶猛的风浪之中。他想要阻止，但显然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他很清楚，如果现在自己冲上去拉住江城，不会有任何意义。因此，他除了站在原地看着江城冲向那个危险的漩涡，别无他法。
　　当江城冲到台下的时候，王芃正十分专注地在台上弹奏着第二首曲子。江城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台上的人似乎也变得十分陌生。
　　学生会的人正在台下协助着音乐老师为下一个表演的人做后场准备。因此当江城横冲直撞地闯过来的时候，他们显然都毫无防备。江城便直直地从人群之中撞了过去，丝毫不理会身后的人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还是有谁准备上前去拉他。
　　可就在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他突然自己就止住了脚步，虽然此时停下来早就为时已晚。空荡荡的主席台称得上毫无遮拦，即使他没有站在舞台中央，但台下的很多人还是早就注意到他这个“不速之客”了。
　　他之所以停住脚步，不是因为在意到了这一点。而是直到此刻，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冲上台，出现在王芃的面前，要跟他说些什么呢？是阔别多日的寒暄，还是对于流言蜚语的质问？他不知道。
　　在过去的这些日子，他曾设想过无数次再次见面的场景。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就这么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看着距离自己不过两三米的这个男生——自己曾经最好的朋友、最熟悉的人。那个对自己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男生；那个将自己变成众矢之的、流言主角的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的背影，在一重重灯影的照射下忘情地摇晃着自己的身体。一串串音符如同箭矢般飞来，一根一根扎进江城的皮肉。江城觉得似乎有人在背后捂住了他的口鼻，使得他疼痛不已，却无法失声呼救，只能强行忍耐着不为人所知的痛楚。虽然其他人看不出来，但江城自己却很清楚，此刻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自己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一首曲子并不长，但于江城而言，却如同过了好几个寒暑般难耐。他就静静地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没有人上前去拉住他，也没有人开口叫他。因为一切都好像春天的第一声惊雷那样，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发生，振聋发聩、耀眼夺目，可想要阻止却又发现无计可施，于是只能静静地看着它发生，任其发展。更残酷的事实是，其中的很多人都在抱着看戏的心情，期待着剧情会如何走下去。
　　这个冬天很长，长到每一场风雪都改变了全世界。
　　江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背影，忘情地通过黑白键表演着自己的才华横溢。直到他松开最后一个琴键，结束了他的演出。
　　江城的心跳瞬间又堵到了喉咙口，脸也变得滚烫。他设想过的那些场景又如同滚动的幻灯片般以极快的速度在眼前闪现，自己该如何开口？是礼貌地问候，还是愤怒地责备，抑或是委屈地诉说。他的大脑飞速地旋转着，想在短短几秒之间选择出一种在自己看来最体面的方式，来面对这个让自己积压了满腹委屈的人。
　　他看着王芃站了起来，转过身对着台下又鞠了一躬。台下的掌声仿佛是催命符一般，催促着江城快下决定，因为在下一秒钟，王芃就要转身下台了。
　　仿佛全世界都在这一秒静止了，就连呼吸也停了。这是“久别重逢”后的第一次相遇，两个人的目光在交会的那一刻，仿佛各自都朝着对方的胸口开了致命的一枪。
　　王芃事先有想过，在这样的场景下，他的出现一定会引起江城的注意。他本不想参加这场演出，可无奈拗不过爸妈的意见，只能在这个不恰当的时机硬着头皮出现在这里。
　　可是他没有想到，江城会以这样的方式毫无防备地出现在自己的身后。而且，不用细看，他也能发现江城的眼睛里写着怎样的情绪——那是他无法面对、更无法消除的东西。
　　于是，两个人各自愣在了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试图在对方的目光里搜寻出自己想要找到的东西。
　　这是时隔一年后的另一场“对峙”，一切都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便销声匿迹了。江城还愣在原地无法动弹的时候，王芃却迈出了脚步，一步一步向江城的方向走来。江城直勾勾地看着他靠近，强行压制着自己狂跳的心，以防自己在王芃走到自己这里之前就因为窒息而昏厥过去。他甚至咽了一下口水以求让自己的喉咙得到些许湿润，免得在一会儿面对王芃时喉头会因为干涩而哽住。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然而，两条直线在交汇的一刹那，便意味着分离。
　　世间事，万般皆如是。
　　王芃一步一步靠近江城，近到江城在呼啸而过的北风里都可以捕捉到他的呼吸声。
　　可是他却没有在自己的面前停下，而是面无表情地从自己身边经过。仿佛是两个陌生人的擦肩而过，纵使他们前世有过五百次的回眸也无济于事，所有的情绪堆叠都变得毫无意义。
　　也许没有人能看见，在那一刻，江城的心如同被石头击中的玻璃般，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