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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江城看到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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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
过去的这些日子,江城设想过无数次再次相见的场景。但无论他往哪个方向去设想,都没有料到一切会是现在的这个样子。
王芃在转身的一刹那便看见了江城,虽然他极力控制了,但表情里的诧异之情还是不小心泄露了几分出来,并且被江城看得一清二楚。
但仅仅也就是一两秒得时间,王芃便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他看向江城得目光仿佛是秋日的湖水般清冽而平静,就好像时间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似的。
就这样,在经过江城面前的时候,他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没有任何停滞地从江城身边走了过去。
江城原本狂跳不止的心一下子停住了,仿佛是有一双无形的手,直插进他的胸口,然后一把勒住他的心脏,试图将他一击致命。
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迟疑,一切都显得轻描淡写、波澜不惊。就好像是寒冬的夜,北风肆虐,闻之如妖魔,望之似鬼魅。但当你鼓足勇气伸手去抓,想要奋力与之一搏,却只剩下一片虚空。
“那个……”江城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如果错过了,很多话他一辈子都无法再说出口了,于是他强逼着自己开了口,“王芃……”
王芃显然也没有想到江城会开口,在擦身而过的那一刻他就放松了警惕心。因为就在刚刚与江城四目交接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还并没有完全准备好面对这一切,面对眼前的这个人。那一瞬间他脑中所迸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逃避,只要立刻离开就没事了。可江城却开口了,王芃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所以在江城叫他名字的时候,他犹豫了,原本坚定的脚步突然就停在了原地。
江城的心里虽然千头万绪,但是有一点他是很确定的,现在是一个最坏的时机,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住王芃,无论接下来他们的对话内容是什么,都会使他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可是他别无选择,过了今天,他心中的疑问就只能从此沉入海底了。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叫住了王芃。
“嗯……”很轻的一声,轻到几乎没有任何人听见。但江城却捕捉到了,王芃的那一声回应。
江城迅速回头,他怕自己哪怕稍作迟疑,刚刚的那一声回应就会被北风吹向远方,再找就找不到了。
他回过头看向王芃,可王芃却没有回头,而是站在原地,看不到表情。江城的眼眶一下就湿润了。
他准备好的所有问题,这一瞬间都哽在了胸口,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你……”江城只说出了一个字,眼前的那个背影突然又迈开了脚步,仿佛刚刚只是闪了一下神,然后又突然反应了过来,于是便继续走自己的路,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只留江城还愣原地,保持着静止的姿态,以及已经到达嘴边的话。
台下的人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大声起哄、吵吵嚷嚷,有的只是静静地看着……
一个又一个参与表演的人从江城的身边经过,不敢跟他对话,甚至不敢正眼看他,只是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偷偷瞄上几眼……
十二月底的天气,真是糟糕至极。整个时间仿佛都失去了生气,除了漫天的大雪,和肆虐的北风……
2019年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江城一笔一划地在明信片上写下这几句话,然后将邮票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右上角。做完一切之后,他将明信片翻过来,细细端详着上面的那幅画:雌黄色的天空下,一个男生站在一座牌坊似的校门下,正在把一大摞书本扔向半空中,校门的上方是几只雪青色颜料晕染出的鸽子形状,男生的脚下是一片青葱色的草地……
“你写的什么?”井瑟一边将邮票贴到自己手中的明信片上,一边问江城。
就连他们自己也不记得,两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习惯,但凡旅行或是出差,不论距离远近,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都会给自己寄明信片。有时候他们也会给对方寄,井瑟称之为“文艺青年的酸腐气”。
江城闻言,便将自己的明信片递了过去,井瑟接过来看了看,又反复读了两边上面的那几句词。
“晏几道?”井瑟小声嘀咕着,“‘几番魂梦与君同’、‘犹恐相逢是梦中’,未免也太过矫揉造作了。”
“是吗?哈哈哈哈。”江城一把夺过明信片,然后大步走到门口的红色邮筒前塞了进去。
“一会儿去哪儿吃饭啊?”井瑟跟在他身后,也将自己的明信片塞进了邮筒。
“不吃了,我得回上海了。”江城面有难色地说,“下午临时有个会,我得早点回去准备一下。”
“要回去了?”井瑟一脸不情愿,“好吧,那我送你去车站吧。”
其实江城下午并没有什么会,但是他的心中有种不好的感觉。回程的高铁上,他掏出手机,看着一个小时前在“猫空”时收到的那条微信验证消息:你这样有意思吗?
江城并不确定这个人是谁,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收到这个人的微信验证了。一个月前他发的是“你装作看不见是没用的”,三个月前是“我想跟你好好谈谈”,再之前是“你好,我叫朱玉衡,是吴冉的朋友”......
江城早就已经不是十五年前那个单纯的初中男生,对于很多事情,他的直觉其实很可靠。但很多时候,他依然是十五年前的那个初中男生,面对自己不想处理的困局 是,依然本能地选择逃避。
他跟吴冉在一起的这五年,是江城的感情生活中最为稳定的五年。两个人在酒吧相识——所谓的“一见钟情”,当晚两人便借着酒精的作用发生了一切。两天后吴冉约自己一起晚餐,意外地“相谈甚欢”。如此一来二去,两人确定了交往关系。再后来,江城的租约到期,吴冉提出同居的建议,于是他们一起在西藏北路租了一套一室户。
可能世上的事通常都是如此,吃不到的东西是最渴望的,偶尔能吃到的才是最美味的,每天都会出现在餐桌上的,也是最容易感到厌倦的。两个人同居的最初阶段是很温馨和谐的。如胶似漆、蜜里调油,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
可时间久了,“玉盘珍羞”也会渐渐变得索然无味。这大概是人性使然,或者就仅仅只是喜新厌旧的俗套而已。总之,大概仅仅过了半年多,江城便发现吴冉偶尔会找借口晚归,或是需要加班,或是同事聚餐,或者根本没有理由,就是需要“晚回家”。
刚开始的时候,江城也会保持一定的警惕心,会在时候对他进行旁敲侧击,问一下看似无关痛痒的事情,以求探究吴冉的话到底是真是假。每每将谎言拆穿的时候,两人还是大吵大闹一番,最终都是以吴冉服软求和告终。但是再后来,江城连分辨真假的欲望都没有了,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他的本性就是如此。既然改变不了这个人,那么要就选择放弃,一拍两散;要就选择忍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着表面的光鲜。
当然,江城选择了后者,毕竟,在这个圈子里,太多情侣最终都是表面上维持着关系,私下里各玩各的。他知道迟早都会走到这一步的,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非要执着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呢?
但他也不是无条件地妥协。他想了很久,决定把话跟吴冉挑明了说。
“我只有两个条件。”那天晚上,再一次争吵之后,两人在黑暗中各自躺进了被窝,背对着背沉默了许久,江城才突然开了口。
“什么条件?”听到他的话,吴冉转过身体,平躺着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我可以接受你约其他人。但是如果有一天你的精神也出轨了,请你直接告诉我。”
江城缓慢地说着这些话,心中却在不停地说服着自己“大家不都是这样嘛”,更何况,就算自己不接受,吴冉不还是照样出去玩自己的吗?
“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了别人,你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愿意退出。”
吴冉听到他这么说,仿佛是心里产生了一丝负疚感,立刻转过身子,伸手把江城拥在怀中,温柔地将下巴靠在他的后颈上。
“还有一个呢?”见江城停了许久没开口,吴冉忍不住追问。
“不准带别人回家,我嫌脏。”说完,便又是另一番沉默……
那一晚,江城睡得很熟。
再后来,两个人就一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开放式关系。奇怪的是,在这种模式下,两个人的关系反而变得更加和睦,争执和矛盾明显少了很多。吴冉的每一次夜不归宿也都会大大方方地提前报备。
这就好比你在地上给他画了一个圈,那么在这个圈子的范围内他才是完全自由的。但如果你不画这个圈,那在任何地方他都是完全自由的。所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可在吴冉看来,如果没有这个圈,他在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收到拘束。但现在界线被明确标注出来了,那么只要自己不越界,江城便再也没有理由约束自己了。
因此两个人在那之后,都感到轻松了许多。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两人间床第生活的锐减,直到完全为零。现在回想,江城早已不记得两人的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这样也好,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们变成了那种真正的灵魂伴侣,那种完全摆脱了欲念的“爱情”。
可是,这样的关系真的还有爱情存在吗?江城不太确定,也不想捅破窗户纸去确认一个残酷的现实。
反正在江城给予吴冉自由的基础之上,他自己也可以充分享有这份自由。“大家不都是这样嘛”,维持着情侣的表象各玩各的——江城这样安慰着诉自己。毕竟乍见之欢不难,难的是久处不厌,任何一段关系都是如此。
江城斜靠在高铁的座位上,看着窗外如河水般倒流的风景,广袤的平原上平躺着一方方麦田,不时便会有一片或大或小的村落。田间不是狭长的溪水,便是方正的湖泊。再远出便是高楼林立的城市,收容着数以万计的人间烟火、悲欢离合……
“世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世人都可以忍受,我为什么偏和世人不一样呢?”江城看着窗外的风景,在心底默默地问着自己。
可是,为了可以有个人陪在自己身边,无论别人往自己嘴里塞些什么,自己都得忍着恶心吞下去吗?如果世上之事都是如此,那自己又何必委屈自己来求取别人的认同。
江城看到邻座的人起身,才意识到高铁已经到站,自己也该下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