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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人类喜欢通 ...

  •   回忆未必总是美好,但却总能让人心头为之一动。往事的剪影如同一张一张黑白照片,层层叠叠地从天而降,不多时,便将人彻底掩埋,不留一丝缝隙。

      2004年
      去年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如深夜呢喃,言犹在耳。
      江城对今天的活动没有丝毫期待,但是这样的场合是不允许请假的,所以即使他的不情愿溢于言表,也只能顺从地搬着自己的凳子,顺着人流想后操场前进。
      从初二教学楼出发,沿着与行政楼之间的小路一直往北走,即使人潮熙攘,顶多十来分钟也便能走到后操场了。
      江城丧气地垂着脑袋,不知是自己在走,还是被人流推着走,总之是向着操场的方向移动着。走到半途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江城,哎,江城!”那人的声音不小,以至于江城听得十分清楚。
      这一段时间以来,其实江城已经学会了在别人叫自己名字的时候,装作听不见,若有必要甚至还是远离那个声音的方向。可江城听得很真切,这个声音应该是自己初一时的好朋友——吴生——当然,他也是王芃的好朋友。
      原因也很简单,王芃想结交他的每一个好朋友,而他也愿意认识王芃的好朋友们。时间久了,他们自然也就有了很多共同朋友。他的朋友不多,而王芃的朋友却不少,所以在这项“工程”当中,主要都是他在认识王芃的朋友,吴生便是其中之一。
      大约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吴生在人群中大声喊着自己的名字时,江城的第一反应不是几近于条件反射似的闪避,而是心中的火苗又瞬间在灰烬中被吹燃。那一刻的他下意识的以为,吴生叫他,是带着王芃的话而来找自己的。换而言之,也许是王芃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而这些话多多少少可以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或者至少能带给自己些许安慰,不至于像之前那么难过。而这个站在也不远处呼唤着自己名字的男生,是王芃的信使。
      江城在几秒钟之内,脑子里蹦出来无数了想法,每一个都足以让自己感觉好受一些,起码不至于难过。因此当他抬头看向那个男生,周围的嘈杂纷乱仿佛都已不复存在。他奋力拨开人群,三步两步,便走到了吴生面前。
      “你找我?”江城知道自己的表情有些紧张,但还是用尽力气把自己的嘴角拉出了一丝弧度,就像当初他们在初一时那样,一群人在一起谈笑时的开朗。
      “是的。”吴生笑着回答,他的笑容要自然很多,舒缓很多。
      人群从他们身边流过,有些人看向他们,而有些人却丝毫不在意。就好像河床上的两块石头,虽然无法截断水流,却也能激起一层层白色的水花。
      “找我什么事呢?”
      “没什么……”吴生的脸上依然挂着笑。
      可能是因为自己心绪多少是有些忐忑的,江城并没有注意到,在回答他的时候,吴生的双手没有端着凳子,而是紧紧地背在背后。
      因此,当看看这个往日的“好朋友”甩开手臂,用力将手中的什么东西向自己的脸上抛下来的时候,江城完完全全傻住了的,他连做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哇!”江城第一时间听到的是周围人的这句尖叫声,也可能是幸灾乐祸的讪笑声。
      十二月的阴天,空气真的很冷,冷到整个世界都仿佛是一座冰窖。冷到那一大捧带着湿气的瓜子壳,在被抛向空中的一瞬间,便立刻沾染上了冷峻的气息,一片片如同利刃般划过江城的脸庞。
      江城就这么毫无反应地被一大把瓜子壳砸在了脸上。不仅仅是他,周围的人也大都来不及做反应,因而在最初的那几秒中,除了惊讶和慌张的声音彼此交织以为,整个世界都似乎是静默无声的。
      江城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短暂的人生中并没有相关的经验储备可以告诉他,在面对这种情形时,应该如何处理。因此,除了愣在原地,他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然而下一秒,就在吴生站在原地看着江城的表情洋洋得意的时候,一只手从江城的侧后方伸了出来,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把抓住了吴生还未及收回的手臂。在吴生正感到诧异,向那人看过去的时候,那人的另一只手早已攥成了拳头,不偏不倚、含不留情地砸在了吴生的脸颊上。
      “哇!”然后便是更大声的尖叫声。周围的人立刻乱成了一团,几个离得近的男生立刻抓住吴生准备反击的拳头,一边在他的耳边说“算了算了”,一边将他往后面拽。
      而另一边,宗子义的拳头刚落下,自己班的几个男生也赶紧上前拉住他。这些人跟他们俩都没有太深的交集,但他们很清楚,如果老师们发现这里的骚乱,倒霉的是他们所有人,因而他们此刻的共识就是立刻将脚下的火苗踏熄,把眼前的烟灰吹散,不要被找麻烦的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宗子义倒不是爱打架的男生,但眼前的情景迫使他不得不出手。他不喜欢以暴制暴的处理办法,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面对不公、面对霸凌之时,“以暴制暴”才是最简单有效的方式。
      当他看着吴生被人往远处拽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方法奏效了,因而他根本也没有计划要打第二拳。
      他转头看向原本愣在原地、此刻脸上除了诧异更多了三分惊恐的江城。而江城也瞪大了双眼看着自己,仿佛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全然忽略了周围的那群人看向自己的眼光,仿佛是在说“又是那个人,又惹麻烦了”。
      宗子义管不了太多,他一把抓住江城的胳膊,拉着他就往人流相反的方向走。
      “哎,去哪儿?”江城仿佛是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一边被宗子义拉着往前走,一边问道。
      “跟着就对了。”宗子义一边拨开前方的人群,一边回头贴近他的耳朵说说,“你应该不想留在这里被人围观吧?”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很轻,周围擦肩而过的人都未必听得见。但江城却听得十分清楚,因此他没有抗拒。而事实上,即使没有任何原因,他也不会选择抗拒。
      就这样,在十二月灰色的天空下,在一群涌向操场的人流之中,有一个男生,拉着另一个男生,正用力穿越人潮,逆流而行。他们的方向与所有人都相反,但此时此刻,他们的心中比任何人都要坚决,起码江城是这么认为的。
      他看着宗子义紧紧抓住自己的胳膊,用力拖着自己向前走,心内五味杂陈。仿佛是将自己的一颗心脏放置于过山车上,刚刚还处于做低点,低到完全被淹没在冰凉刺骨的冷水中,而下一秒,又被高高托举,瞬间冲向蓝天白云之间。
      去哪里呢?无所谓了。

      2019年
      雪后的平江路,白墙灰瓦之间,更平添了几分清冷之气,仿佛是深居闺阁的待嫁女子,天然一缕忧愁之色萦绕在眉间。人人见着都不由地赞叹她的美貌,却又暗自觉得她高不可攀。
      河上的清洁工正撑着竹篙,不时便停下小船,从船舱拿起一个网兜,在河水里捞着浮萍、落叶,然后尽数倒进船舱里的竹篓。接着又撑着竹篙继续向前行去。
      不多远处,紧挨着河岸的一座院落里,江城和井瑟面对面地坐着。
      “那天是我第一次觉得你挺无辜的。”井瑟接过服务员送来的马克杯,杯子里的热巧克力弥散出一种香甜的气息。
      “是吗?”江城被子里的是热拿铁,少了甜腻的味道,却多了些许香醇。
      “当时你把凳子丢在半路上,是我帮你拿到操场上的,你不知道吧?”
      “是吗?”江城满脸惊讶地看着井瑟,“当时太混乱了,我完全没空去注意这些无关宏旨的事情。”
      “我想也是。”井瑟将杯子递到嘴边,停了一下又放回桌上,“不过,不论你信不信,当时我跟你虽然不熟,但我第一时间的想法是,‘这个人好可怜啊,倒霉的事情总是找上他’。”
      “哦,是吗?”
      这对于江城而言,倒是很新鲜的感觉。最初的那几年,自己一直被浸泡在流言之中,无论走到学校的任何一个角落,无论自己在做什么,总是免不了有一些熟悉的、陌生的人,在自己不远不近的地方,对自己出言指摘。而大致的意思,都是在说“这人是个麻烦,离他远一点”之类的。
      而对于他们所说的话,无论是冷言冷语、或是侮辱谩骂,江城都是假装充耳不闻的。因为他知道,这些人的话里没有实质性的东西,他们仅仅是在表达对于自己的厌恶、发泄心中的情绪而已。
      但对于当时的另一群人,江城却从未试图探究过他们的想法。那些对于自己并无恶意,甚至还称得上“朋友”的人,心里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这一点从未有人跟他说过,一来是他的这些“朋友们”多少都有些顾忌,不好意思去揭他的伤疤,所以宁愿选择闭口不谈。
      二来,是江城也从未主动跟他们聊过这个话题,对于当时的他而言,躲着是非都还来不及,哪有自己没事找事,去寻是非的?
      因此,当井瑟主动说出自己作为旁观者的感受,并且是觉得自己是“受害者”的时候,江城的好奇心也一下子被点燃了。
      “是啊,我相信,当时很多人愿意跟你做朋友,也大致出于类似的原因。”井瑟又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大口热巧克力。
      “可那个时候,我真的也没几个朋友,大多数人都仅仅是表面功夫而已,算不上朋友。”江城喝了一口拿铁,然后给了井瑟一个苦笑的表情。
      “话虽如此,但我相信,大多数人之所以愿意跟你做这种表面功夫,也是因为觉得你很无辜,你是一个受害者,而非‘搅屎棍’。虽然大多数人都宁愿相信‘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或者‘一个巴掌拍不响’这类的和稀泥哲学。但你不得不承认的是,人类的本性还是更愿意同情弱者的。否则,他们大可离你远远的,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要知道,那段时间的你,始终处于话题中心,不论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背后谈论起来,都是一副嘲讽谩骂之态。抱歉……”
      井瑟举起杯子,对江城做出干杯的姿态。
      “没关系,我不介意。”江城笑着跟她碰了一下杯。可是他现在心里想的,并不是所谓“人类的本性更愿意同情弱者”,而是更为残酷的事实:人类喜欢通过自己对于弱者所表现出的同情心,来彰显自己品德的高尚,以及本性的善良。
      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在这种情形之下,有人愿意跟你多说几句话,都可能会被杜撰进那些人茶余饭后的耸动小作文里。更别说是跟你做朋友了,愿意这样做的人,肯定都是多多少少看见了你本性中的闪光点,而又觉得你不应该遭受这样的霸凌,所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或在明或在暗地对于表现出善意。”
      “你绕了这么大一圈,是想表达自己有多么伟大吗?”江城忍不住打断她的话头。
      “当然不是。”井瑟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粉盒,然后拿起里面的粉饼,在脸上轻轻按压了几下,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我是女孩子,跟你做朋友也许多少会被人说,但却说不出什么太难听的话,顶多就是‘狐朋狗友’之类的。真正承受着巨大压力的,是男生。”
      井瑟将手中的粉盒塞进包里,然后双手端着马克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江城,嘴角隐约透出一丝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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