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是爱情经过》与士耽

10、第 10 章 这场“对峙

　　周五，艺术节。
　　这段时间，江城连早操都不想参加，更别说是这种场合。现在的他对于出现在人群之中这件事，已经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恐惧感。虽然说不必太在意别人的想法，但很多麻烦能避免还是应该尽量避免才对。
　　可是很显然，这种集体活动是没有办法缺席的，他可以选择不站在舞台上，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他垂头丧气地搬起凳子，准备跟随着人流走到教室外面去排队。可他刚站直身体望向窗外逐渐汇聚起来的人流，就立刻感觉到头皮发麻，脚底像是被水泥浇筑进了地基一般，怎么用力也无法移动。
　　可是逃避有什么用呢？既然不得不面对，那就坦然一些好了，畏畏缩缩，只会使得他这个“笑话”变得更加令人捧腹。
　　于是，江城狠狠地跺了跺脚——虽然是在自己的心底——但显然效果不错，脚下的“水泥”一下子就被瓦解了。
　　教室里的人早就走得差不多了，江城赶紧搬着凳子疾步赶上去，匆匆将自己塞进走廊下的队伍。
　　十二月底的阴天，白昼也仿佛是黄昏，黄昏便如同是深夜。虽然现在才下午一点钟，但天色却暗淡得没有一点阳光，西北来的狂风卷集着地上的落叶，不留丝毫情面。江城站在济济人潮之中，却感觉凉意从后脖颈一路向心脏的最深处冲击。
　　面对流言的主角，熟悉的人无论有多么强的好奇心，至少还会顾及情面，稍作掩饰，一切窥探都会隐藏于不经意之间，但陌生人就不会了。
　　江城不需要四处张望，便能感觉到一道道来自陌生人的目光。他不需要竖起耳朵，也可以听到周围嘈杂的人声里，有人在交头接耳地对他评头论足。
　　这些话一句又一句，压倒其它无关的声音，直奔江城而来，如洪水般涌进他的耳朵。等到他想关闭自己的听觉的时候，才发现为时已晚，堤坝早就已经被水流冲击成一段段残垣。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去回应，或者说是驳斥那些闲话。可转念一想，这么做好像不仅无用，反而还会显得自己更像一个小丑，引来更多无脑的嘲讽。在这种公共场合，这样做本质上与自我毁灭并无差别。于是，仅仅用了几秒钟，江城便硬生生将自己的自尊心压制住，“让他们说好了，又不会掉一块肉。”他强行说服着自己。
　　好在，没几分钟，各个班级门口的队伍便开始陆陆续续地往后操场的方向移动。江城也如同失去了舵手的独木舟，顺着队伍的“漩涡”缓缓漂流。
　　梁城二中并不算大，除了几幢常规教学楼以外，就只剩一座行政楼，巍巍矗立在学校正中央的位置。行政楼斜后方还有一座紧挨着操场的四层小楼，一二层是音乐教室，三四层是美术教室，仅此而已。由于没有能够容纳下全校三千多师生的大礼堂，因而但凡遇到重要的典礼、演说之类的，后操场便充当起礼堂的角色。每个班级分两条纵队，带着自己的凳子并排坐在操场上，喝着西北风，看着主席台上的表演者或歌或舞，便是所谓的“元旦艺术节文艺汇演”。
　　江城记得，去年今日，也是在这个后操场，也有过这么一场文艺汇演。
　　那天的天气很好，虽已是冬月时节，午后的阳光却温柔明媚，仿佛是有人把刚调好的颜料洒在了空气中，把阳光下的冬天染成了五彩斑斓的景象。
　　江城坐在队伍的中段，看着主席台上那二十多个五官糊成一团、正表演大合唱的男生女生，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天之外。后面的空位子上，如果有人愿意伸手去摸一下，估计还可以感受到凳子的主人留下的温度。
　　“哎，江城，王芃哪儿去了？”坐在旁边的鹿原话多又八卦，总爱问东问西。每次看到江城，就问他王芃；看到王芃，又会问江城。如果他们两个同时出现，她又会问，他们为什么老是在一起。
　　江城的思绪被她尖细的声音强行扯了回来，笑着回答道：“他报名了一个节目，提前去准备了。”
　　“哦，真的啊，什么节目啊？你怎么不跟他一起报名呢？”
　　“我也不清楚，他说要保持神秘，所以没有跟我说。”
　　“保密？表演节目还保密啊，连你也不告诉吗，该不会是歌舞吧？”
　　“啊？哈哈哈……我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吧，哈哈哈哈哈……”
　　实际上，江城也很好奇，他问过王芃表演什么节目，但王芃当时很神秘地跟他说，到时候就知道了，所以他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就在不多会儿之前，坐在他身后的王芃，突然将脑袋搁到他的肩膀上，温柔地对他的耳廓吐着气流：“我去准备了，等下认真听哦！”
　　“认真听”，所以应该是唱歌吧？可是，认识这么久，江城从来没有听过他唱歌，毕竟正处于变声期的王芃，嗓音沙哑得很，实在是不太适合唱歌。
　　但无论如何，既然这么说了，他就应该期待一下吧。因此，在鹿原对他聒噪个不停的时候，他的心里实际上也是充满了期待的。
　　“......接下来，请欣赏来自初一（10）班的王芃同学带来的钢琴独奏——《卡农》！”化着浓妆的女主持，声音很洪亮，语调却做作得很。
　　但江城却无心注意这些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他听到的重点是“王芃”、“钢琴”、以及
　　“卡农”——原来王芃就是要表演这个。
　　他不禁又想起了那个黄昏的操场，那天他们两人在夕阳下彼此追逐的身影……
　　他后背挺得笔直，双眼紧盯着远处的主席台，然后便看到换好了纯黑色合身西装的王芃，缓步走上主席台。江城还注意到，他的头发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油光可鉴。
　　只见王芃走到舞台中央，对着台下的观众深深一个鞠躬，然后直直地在原地站了几秒钟，似乎是在人群中寻觅着什么。没错，就是他。
　　江城远远地看到王芃投射过来的目光，虽然距离不近，却不偏不倚地将一束温柔的光投射进了自己的心底。两人四目交接，仿佛一场沉默且温暖的“对峙”。
　　这场“对峙”很短暂，短到其他人可能都并未察觉，但仿佛在他们两个人的心底都回荡了许久许久——起码江城是这样的感觉。
　　以至于，当琴声响起的时候，江城都完全没有注意到王芃是何时坐到了钢琴旁的。
　　“是《卡农》。”王芃温柔的声音仿佛又在耳畔响起，伴随着舒缓的钢琴声，如流水般泠泠淙淙地流过郁郁葱葱的草地、穿过云雾缭绕的树林，一路翻山越岭，最后尽数注入江城心底的那片汪洋，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浪，一声又一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