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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泽芳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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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阿依。
一个在普通不过的西域名字。
柴桑下起了小雨,雨丝很细,打在琉璃瓦上只有冰冰的嗡嗡声。她伸出手来,接了几滴雨在掌心,身后的侍女看到不由得担心她:“夫人,阴雨天寒,身上染了凉气渡给公子就不好了。”
侍女也知道她不会听话,只是在意慈儿,孩子身体不好,自己这个当娘的也必然是要万般小心。
她看向外边,烟雨哽咽着,有些心烦意乱,她道:“楼主走了有几时?”
侍女犹豫,答:“已有三个多时辰了。”
她心中沉下,片刻后关了窗:“替我梳妆一二。”
梦,该醒了。
她是天璇的侍女,也是玉衡派的一个野弟子,预思的本领并不大,也许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反而是常常做些洗扫的事情。
天璇的屋子是最漂亮的,别人家的院子都是沙土,唯独天璇的屋子里有花有草,虽然都是恹恹的,但总是有些色彩。
最初,她只是在天璇的院子里做些清扫的事物,浇浇花或者扫扫地,天璇那时候也还是个小姑娘,每天被长姊天玑逼着练功,整日在院子里吐苦水。
那是她就想着,天璇是宗主的次女,在红烟深处没人敢忤逆她,人人都乐得哄着她,明明已经活得这般自在了,为什么还不开心?
她不爱说话,总是天璇坐在石桌旁一个人念叨她扫地,天璇不会和她说话,她也从来不会说话,她知道那些话天璇不是说给她听的,只是不要憋在心里而已。
“长姐每天都要让我去找师父,可我每次一去就会被毒虫子咬一身包,好多天消不下去。”
“天天养那些虫子什么的,多麻烦,早知道就不拜在天璇门下了。”
“摇光师叔天天只晓得打打杀杀的,我这般女子怎么能那么粗俗?”
“唉,你知道今天开阳派大师兄说什么吗?!他说中原有句话‘最毒妇人心’还说说的就是我!”
“那他开阳还天天和死人打交道呢!怎么不说他!”
不过,这都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现在再放到眼前来看,她已经没有什么波澜了,像是触摸着别人的故事一样,心中有些感慨,却没了回忆的甘苦。
她和天璇是从什么时候变得生疏,大抵是从她嫁给容则安的时候吧。那时的她天真的觉得,自己也是有价值的人,可以为红烟深处做些事情了,而不是只能做清洗的小丫鬟。
她还为自己帮了天璇嫁给心上人而高兴,现在想来,是她“牺牲”了自己的幸福才换来的。
就这样,阿依只身去了柴桑,在城门前她碰到了容则安,她命定的夫君。
武林中人,谁人不知柴桑容郎。南征北战,战功赫赫,将武林大半江山收入囊中,不过是弱冠之年便担得起那一声“泓清楼主”。
那时,她是卖身葬父的孤女,他是泓清楼的少楼主。
她在城门口穿着白麻的孝衣低着头,身边除了“亡父”的尸身外,还有那用血写的卖身葬父的木牌。死者自然不是阿依的父亲,她生下来就在红烟深处了,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阿依是孤女,没有家,也不曾体会过家的感觉。
阿依长得并不惊艳,但却有几分顾影自怜在身上,在这里三日已有不少纨绔子弟来招惹她,那一日如往常一般,一个纨绔子弟命家仆拉她回去做小妾,要将她父亲拖走,天玑说那泓清楼少楼主就在这几日回柴桑,阿依还没看到少楼主怎么会应。
她扯开了嗓子尖叫,扑在了白麻盖住的尸体上放声大哭,不知是真的入戏太深还是哭自己的命,是丫鬟命,也没有公主身。
可阿依并没有被拉走,她只听到一人温声道:“将下葬的银两赠予姑娘。”她哭得浑身发抖,心头一紧连忙抬眼,是看到一年轻的白衣公子骑在一匹黑马上,那公子眉眼硬朗,看着像是夫人用来吓唬稚儿的活阎王。
可阿依知道,那是她要等的人。
跟在容则安身后的玄衣暗卫翻身下马给了阿依两锭银子,阿依跪下向容则安磕了几个头嘴中连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容则安没有下马,他转身回了泓清楼里,武林中每日见到的事情太多,这般寻常的事情在他眼里不过是浮云,她也没有想着这一次便能成功,况且天玑对她说过,容则安实际上内心并不像他长得那样,不然以泓清楼现在的实力并不可能只是称霸长江中下游。
若不是他生性存善,便是极为谨慎。
这对她来说,是截然不同的,她希望容则安是善良的。
可她想,善良的人,就要被这样对待吗?
她做了容夫人是很拘束的,念着他白日里被那些江湖琐事烦心,就想给他做几道菜,不成想自己竟然被烫得满手生疮。
他笑着握着她的手:“这烫得都要熟了,这是做给我的菜吗?”说罢便附身吹了吹。
她别过了脸,双颊泛红,不知是因为他的玩笑还是这过于亲密的动作。
他取出了凉膏给她轻轻涂在指尖,小心翼翼地,屋内只点了几只蜡烛和油灯,有些昏暗,他却静静地盯着她指尖的几个小水泡,鼻子上的绒毛也显得暖呵呵的。
“本想多给你做些,但我实在是笨。”她有些气馁。
近日老楼主身体愈来愈差,容则安已经完全接手楼中事物,忙前忙后,她每每醒来,身旁的被褥就已经凉了,入睡后甚久他才回来。容则安怕吵醒她,自己也是草草入睡。
夫妻二人多日不曾交谈,阿依念夫心切。
“这已经很好了,正好我今日在席上没怎么吃,夫人贤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他安慰她,容则安已经二十三岁了,在那时候已经是不小的年龄了,就连谢致远和天璇都有了两个儿子,可阿依的肚子依旧没什么动静。
她今年十八岁,从前容则安说她太小,说武林不太平,他们成婚两年多一直没有孩子。又一她也不想,阿依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过是红烟深处的美人计中的美人罢了,孩子对于她来说是累赘,是危险,她不想没有完全的准备就让他来到世上。
阿依坐在他腿上,容则安把头轻轻靠在她肩膀上。闭目,他许久都不曾放松过,楼中事物太多,又有长老虎视眈眈,高处不胜寒,他每一步都心惊胆战,唯有在妻子这里,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阿依,今年我们添只小猴吧。”他闷声道。
她愣了一下,问:“楼中事物……都安排妥当了吗?”
他笑了笑,说道:“难道我不统一武林,你便不给我添小猴了?不是泓清楼主便不嫁给我了?”
她愣了一下。
心中划过一丝慌张,道:“会……会嫁给你,会生小孩。”
他把头埋在她颈窝,笑道:“我怕……父亲熬不过去,想让他安心,也想和你有个完整的家。”
她不语。
一时间很安静,她抓皱了衣服,道:“你会保护我们母子吧。”
他笑:当然,怎么会这样想。”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了他脖子上,顺了顺后脑勺的头发。
要阿依为容则安开枝散叶,对于她来说是很需要勇气的事情,阿依对天玑的害怕是骨子里的。
在红烟深处的时候,人人都说,天玑是最像老宗主的人,是最适合做宗主的人。
在天璇和她吐露心声没多久,天璇能如愿嫁给那个探子家的公子了,不过,她需要嫁给泓清楼主。她是天璇的侍女,她没有选择。
这消息一下来,天璇就准备待嫁了,那位谢公子已经以铸剑师的身份加入了泓清楼,天璇等些时日就可以嫁过去了,他们的也要正式开始在那些中原人之间游戏了。
天璇没几日就出嫁了,宗主那里就开始管教她,天玑在阿依离开之前和她谈话,“阿依,你在妹妹身边呆着知道她对你好,你愿意替嫁我们也感谢你。”
阿依眨了一下眼睛,有赶忙欠欠身:“阿依不敢。”
天玑略有不耐烦地摆摆手,“可别忘了你的身份,别跟先头那个弟子似的,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就行。”
阿依低着头什么话也不敢说,只能看到天玑鞋头上的珍珠,珍珠被衣摆遮住了,天玑准备离开,最后嘱咐:“日后你有了孩子,泓清楼要是败了,门里也会善待你们孤儿寡母的。”
阿依很想开口,可那一声谢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阿依自己有了身孕,第一个知道的不是容则安,而是天璇。
天璇带了些糕点和小酿,握着她的手道:“阿依,我已经有两个儿子了,孕中的事情比你懂,要多多走动,生产时才更顺利……”天璇絮絮叨叨的,看着要比阿依还开心。
她睁着眼睛,亮亮的,看着阿依:“等会红烟深处,我们当亲家好不好?不管你这一胎是男孩还是女孩!嗯?”
放在寻常,阿依是欣喜的,可她并没有要告诉天璇,天璇是怎么知道的?谁是她的探子?阿依知道天璇是纯粹的,可红烟深处呢?天玑呢?
好在她的不安,被丈夫一点一点抹平了,容则安知道她有身孕了,久违地那么开心,像个孩子似的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还抱着她转了几圈,吓得身边的婆子丫鬟怕惊了孩子。
他看着她,吻了吻她的眉心,又看向她平坦的小腹“若是个男孩儿,我便教他习武还要他饱读诗书,若是女孩儿,那便像你一样!嗯……女孩子养的娇气些也没什么,别和这些江湖恩怨纠缠上,平安健康就好。”
她笑着点点他的额头,娇嗔道:“万一成了一个野丫头怎么办?当时候可没人要她!”
他笑着把她搂在怀里,摸上她的肚子:“那养她一辈子啊!我养你们。”
腹中是个男孩,她和他都有点惋惜,但容则安对孩子的期望很大,她躺在踏上,他便在一旁念叨给孩子起的名字。
容孝慈。
她道:“听着像个君子,倒不像是舞刀弄剑的。”
他笑。
慈儿失明那日,她哭的肝肠寸断,他也不好受。
这一次并不是天璇来的,是谢致远。
他给了阿依一个小瓶子,屏退了下人坐在正堂,看向外面捉蝴蝶的慈儿,许是也觉得难以开口,半晌道:“慈儿……孩子是没有威胁,可若长大呢?所谓斩草除根,那边确实太过冷血,但我和天璇也有孩子,所以……你知道。”
谢致远的话说得断断续续,但阿依却听明白了,或许是红烟深处要除掉慈儿,可谢氏夫妇不舍,便出此下策。
阿依坐在正堂,坐到夜深了,深得像大片大片的墨汁铺天盖地地撒下,像是猛兽张开血盆大口,唯有一点月光是亮的。
从此,那夜就永久地留在了慈儿身上。
再后来,慈儿患了肺痨,她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容则安抱着她如同抱着一具骨架,可他心中也难受,但他不仅是家中的丈夫和父亲,更是泓清楼的楼主。
阿依还是撑不住了,她已想不明白自己这样为红烟深处当细作还有什么意义?她快要失去一切了,她明白,自己现在只不过是指间沙,掌中冰,愈是抓紧愈是消逝。
她选择坦白。
她忘不了容则安看向她的眼神,他静默许久,坐在桌旁不抬头,道:“阿依……我若不是泓清楼主,你会嫁给我吗?”
“我……”
“我即刻带人去谢府,一切等我回来再说。”他打断她,转身拿起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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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女子的仪容,她颧骨凸起,下巴尖尖的,唯有眼睛还算有些神色,铜镜里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一个黑衣男主。
那男子陪她站了一会儿,开口:“天玑宗主让我带您回去。”
哦,原来现在的宗主是天玑啊!怪不得,泓清楼还没铲除,便想杀死慈儿了……
阿依好好地理了理发鬓,笑出了泪。
容则安问她,会不会嫁给他。
她说:
会,不管他是谁。
下辈子……若他还是楼主,那她便是楼主夫人;他是乞丐,她便是乞丐娘子。
他们一家三口,好好生活吧!
下辈子……下辈子一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