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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声声慢 ...

  •   谢离忧离开泓清楼的时候二十三岁,一人一刀,犹如初见。

      赶程多日,也不过是到了姑苏。谢离忧蒙着面纱,选了一个角落坐下只要了几个简单的菜和一壶竹叶青。那壶清酒摆在桌上时,酒香霎时沁入了肺腑,她静静地看着那壶酒,终究是没有倒下。已经是几个月过去,可泓清楼主之死仍是武林中津津乐道的事情,谢离忧一路走来早已不放在心上。

      可今日几个人却说起了“喜事变丧事”,似乎大家确然是因为容孝慈的去世而淡忘了原本的喜事,而原来的离掌典也消失在了武林。

      谢离忧再也无法过从前的田园生活了,或许到泓清楼之前,她想过,若是杀了长老难逃一死,便是成王败寇,愿赌服输;若是活下来了,便在永安找一处院子,在那里安置下来,她这样的人能有几天平庸,也是求之不得。

      可那天谢离忧从泓清楼出来时,不知为何,脑中想着要将这五年的景再看一遍,可以去林芝,可以去巫山,可以去横断山脉,可以去红烟深处……

      容孝慈死后,楼中多人恳求她留下来成为下一任楼主,而那个人的遗嘱也写了希望她成为泓清楼主,但他也说了,若是她愿意,毕竟是他说,她自由了。

      她是自由的,遵守了他死前的交待,在有人寻仇时保护好了那些弟子,但往后她与泓清楼就一别两宽了。谢离忧想,她是败给了容孝慈,容孝慈死了,又何必留在那满是伤情的地方?
      现在想来,在泓清楼待的这五年,令她印象最深刻的,竟然是她入楼时的狂言和慕怀声那日来找她的那副慌乱模样。

      可容孝慈的死,也有她谢离忧的手笔,如今又在这儿惺惺作态什么?

      红烟深处一战,容孝慈为她挡下了天璇师兄那一剑,剑上的蛊毒几乎是一下子就摧垮了容孝慈的身体。那时,谢离忧不想,不想让自己欠下他恩情,于是在回柴桑后又主动出任务,去找天璇师兄求解药。

      “摇光,你终究还是提着刀来了红烟深处。”
      谢离忧知道天璇师兄恨,恨她的背叛和冷血,所以想要将她置于死地,今天若不出了这气就不会与她谈。谢离忧也曾放言自她踏出红烟深处的大门便再无瓜葛,日后究竟是把酒言欢还是血洒沙场都看造化,可如今也不得不因为蝎蛊而求曾今的师兄。

      因为常年养蛊,天璇的屋子是潮湿的,屋子中没什么阳光,谢离忧跪在地上,寒意从双膝爬了进去,像水鬼一样,从那一方小小的窗子里透出的阳光只泻在了天璇的后背上,有些晃眼,谢离忧看不清。

      天璇转过身,俯视着谢离忧,他问:“你不是曾今最痛恨泓清楼了吗?现在也能为了容孝慈下跪?”谢离忧低着头躲在阴影中,捉摸不透,天璇将桌子上的一个小木管丢在了地上,看着谢离忧沉声道:“摇光,听说你们回去要成亲了,这解药当做是师兄的贺礼,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我等是红烟深处的弟子,你是泓清楼的离掌典,互不相干。”

      那束光照在天璇的上半张脸,只能看到他的一双眼,那双眼中有说不清的颜色,他只是看着谢离忧,只有那双眼。

      “别忘了,你当初学武的初衷。蝎蛊不解三个月内就会发作,届时是五脏六腑溃烂而亡,但容孝慈的身体本就不好,恐怕是撑不了三个月。”

      谢离忧自然是明白天璇所说的意思,救与不救,就在她一念之间。

      救,那边是她放下过去,和那个泓清楼主携手;

      不救,便是真正的报仇雪恨……

      谢离忧放不下,那是心结。

      她一人回到客栈,手中攥着那小木管不放,直至骨节发白。

      终是狠下心,她依旧选择当谢氏夫妇的女儿,而不是容孝慈的妻子。

      离开泓清楼后,谢离忧发觉自己的身子愈来愈差,她是习武之人,有内力加持,原先只是觉得自己是淋了雨,染上了风寒罢了,可渐渐开始咳血,盛夏之际便开始手脚冰凉,偶时还会冒虚汗,第三年的时候,她便晓得自己也是患了肺痨。

      说来可笑,谢离忧自认为自己已经离开了泓清楼,可这三年来却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她曾是泓清楼的人,曾与容则安并肩作战。

      谢离忧想,刚离开泓清楼时便去了巫山,将白笑颜的骨灰给了顾语,若是这病早得点或是那骨灰晚给点,说不定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可她有点累了,这二十几年都是为了仇恨而活的,江湖恩怨贯穿了她一生。幼时,只见过父母数面,阿娘倒是常常来陪她,两个哥哥偶尔也会来,养她的那家人是开胭脂铺的,或许这样阿娘才能多来看她几面。

      阿娘常常抱着她说:“阿离耐心等等,等等咱们一家五口就能团圆喽!还有阿依姨母家的小哥哥,你们四个一起玩儿!”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容孝慈这个人。

      她不曾对容孝慈动心吗?

      恐怕谢离忧自己也不能斩钉截铁地说出“不”,是何时呢?或许是他们初次见面,她便成为手下败将时;或许是他为她冠以掌典之位时;又或许是无数次并肩作战,无数次共同挥舞刀剑的时候……

      他们有太多的“共同”,在武林中,容孝慈和谢离忧这两个名字,早已不可分割,青衫与绯衣,共同携手一览武林。

      人非草木罢了……

      时年八月,正是盛夏之际。

      一架棺椁被马拉着停在了曲水亭街口,有人禀报泓清楼主慕怀声,但楼中只派了不几个弟子去赶人。

      拉车的人,身着灰色圆领袍,上面用白蚕丝绣着一个蝎子长尾,从腰际到袍脚,因为带着斗笠所以并不能看清来人是谁,可那人只是拉着马一动不动,道:“让慕怀声亲自来见我,他一人……或带着两位领主。”

      弟子本想硬赶,却被男子手中的银针刺中,即刻便动弹不得了,因为有棺椁在街口,围了不少百姓看着,只好去请楼主来此。

      慕怀声到时,那男子坐在马车上独自饮酒,酒水说着他的嘴角溢出,看到来人后,跃下马往棺椁上扬了一点酒,尔后又将就扔向慕怀声,“你也敬两杯。”

      蝎王,那隼。

      顷刻间,慕怀声便知道棺椁中是谁。他觉得嗓子有些苦涩,可仍旧还是踱步向那棺椁,将手中的酒全部倒在上面,单膝下跪。

      “迎……离掌典回楼……”

      众人大骇。

      二十八岁,谢离忧因肺痨而逝世。

      在一年前她就找上了那隼,在玉田堂静养一年,起初那隼还会用些蛊以毒攻毒,可谢离忧却累了,她说:“我这二十几年都在江湖飘荡,未曾有过一刻停下,也该好好歇歇了。”

      她告诉那隼,死后就把她的棺椁送回泓清楼,总归那里,她最熟悉了。

      谢离忧去世的很突然,却是喜丧。

      桌上还放着她没写完的宋词: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

      上面有几个血点子,应当是咳出来的,人躺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只当是写字写累了,所以歇息歇息罢了。

      谢离忧葬在了容孝慈旁边,慕怀声过问蝎王这样是否合适,蝎王不知道,可既然谢离忧说死后要葬在泓清楼那便应当是这个意思。

      墓地在泓清楼的后山,后山都是无字碑,好在慕怀声还记得容孝慈葬在哪,不知为何有些想笑。虽然未题字但周边有很多花草,这是比旁的碑要漂亮的。

      那隼想,就静静地躺在这儿,也很好。

      她生前没和家人团聚,到了地下,阿爷阿娘和哥哥们应该在等着她,也不知他们还能不能认出她来。

      还有容孝慈,就到了那边,做他的新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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