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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巫山一段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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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来自刘欣冉
巫山隶属鄂州境内,长江中下游平原,冬日也如和煦轻抚,鱼米之乡,一派“小桥流水人家”之景。
鄂州知州孙大人因在岷江拦截下军用物件有功,官家有赏,不日则举家老小迁回长安,故今日家中设宴讨好天使,希望可在官家身边美言几句。
我作为舞女在偏堂候着,听闻那孙知州属实是一个好色之徒,今日这些个舞女个个都是花容月貌的天仙,怕是又有些姑娘家要被祸害了。
前堂一阵爽朗的笑声,不一会儿总管便来唤我们:“知州大人传姑娘们了,今日有贵客,那可是拿一万个心也不够的,听上头吩咐总没错。”总管为人处事圆滑,说话滴水不漏,这摆明了就是暗示我们要是前堂有人瞧上了,那是你的福气,乖乖从了便是。
站好后,几个红衣舞女准备入堂时,身后一名唤青儿的女孩拉了拉我的袖子,泪眼婆娑道:“笑姐姐,我……我有点怕。”
小姑娘不过才刚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害怕得很,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安抚:“不怕,我保护你。”
翩若惊鸿,玉袖起舞,一个小小的知州竟然活得赛过土皇帝,不过朝中党争严重,也难怪像活神仙一样。
我舞技不佳,全倚仗那媚眼如丝的演技博眼珠子,果不其然,那孙知州便目不转睛的盯着我了,唉,我自知自身貌比西施倒也不必如此惊讶。
一舞完毕,众舞女半跪着听候差遣,那孙知州看着红光满面好不快活,座下高官笑道:“早知大人会享受,不知竟跟天宫似的,在下自愧不如!”“贤弟哪里话。”
孙知州故作自谦,“不过是寻常舞女罢了,能得贤弟赏识也是福气。”我呸!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几人又来回拍了几次马屁,才想起来堂中还有一众候着,只见那狗官拿手一指:“什么名字?”我见那手指直指着我,便故作娇羞之态,娇滴滴地说:“奴家--”
“不是!”堂上男人皱着眉头摆摆手,我心头一惊,听他不耐烦道:“后面那个舞女!”
什么?!我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去,竟是躲在我身后瑟瑟发抖的青儿!霎时,像是有一道雷打在我身上,将我生生劈开,此刻仿佛呼吸都是错误。
果然,男人都喜欢小白花,呵呵!
“奴……奴……青儿……”几个舞女笑出了声,不知是笑青儿被吓破了胆,还是笑我热脸贴人冷屁股。也罢,左右他是个要脸的,那孙知州有遣我们回了偏堂。一路上我被青儿哭哭啼啼的惹得心烦,语气不善:“你一个黄毛丫头,孙狗官瞧上你什么了?是你好欺负吗?”
姑娘惊讶地看着我:“笑姐姐……你……你喜欢孙知州?”唉,也难怪,在这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心中,那孙知州罪大恶极,而我有这般维护他向着他,不过若不是楼主交代的任务在身,谁愿意向着那狗官呢?
而后总管就把青儿带走了,剩下的舞女说话也像吃了梅子一样酸溜溜的,“这可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下次见面就是青小娘了。”说罢又假惺惺地过来安慰我:“不过白姑娘也别伤心,或许青儿就是表里不一呢!”说话忒难听,我把搭在肩膀上的手拍了下去,转头就走了,身后的谩骂声不断,不过也没几个时辰供她们玩了。
孙知州的寝居在内屋中,亏得我之前记住了地图才没迷路,才刚到门外就听到了尖叫声“啊--”我踢门而入,一眼就看到小丫头头发乱糟糟地蜷缩在墙角,而那狗官喝得醉醺醺的分不清方向,只见他对着窗户的方向笑着说:“我孙某艳,艳福不浅啊!哈哈……嗝”
我:“……我在这儿。”
呕,真是一个脑袋不灵光的好色之徒。我站在门口将胳膊上的红纱掀起,轻言:“今夜,姑奶奶我好、好、招、待孙知州。”
闻言,小臂内侧的一行“柔情似蛊,笑靥如毒”的红字便化作红烟飘向了孙知州,吸入后像是醉生梦死般,孙知州感觉身置酒食肉林,舞姬的嘻戏声还在耳边回荡,妙!妙!太妙!
不对,这笑声怎么愈来愈猖狂?笑什么?笑什么!不许笑!不许笑!……不许笑!
我看着孙知州倒在地生捂着耳朵,他面部狰狞青儿看着也忘了哭泣,张着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唉,早死早超生吧,谁让我这么善良呢!
我从头上把步摇拿出来直直插进了孙知州的脖子,血溅到我的下摆上,吓得墙角的女娃娃话都说不清了:“笑……笑姐姐,他……死了!”我咂咂嘴,把步摇拔出来在裙子上擦了几下,想着毕竟是个孩子,别让狗官的血脏了。
“青儿,做我们这一行的,心软是大忌,方才献舞我嫌你碍事,”说着我看向了青儿,眼中也收起了玩笑的意思,不自觉带了些杀人的红,“看了不该看的,更碍眼了。”
说罢将手一挥步摇插在了青儿的颈侧,丫头眼中的震惊和不可置信渐渐消失,我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苦命,下辈子投个好人家把。
我心中难免有点苦涩,稳了稳低下身帮她合住了双眼,从步摇上扯下几个珠子,掐着她的两腮放入嘴中,心里想着黑白无常可心软一点。
巫山脚下,有顾氏一族,本为宫中御医。可到了顾邕这一代就告老还乡隐居巫山,这一隐居便是三代人,不过也有出山历练医术之辈,医者父母心又妙手回春,顾家在民间颇负盛名,被尊称为“神农顾氏”。
顾语是顾邕老爷子的长孙,继承了祖父的一手好医术,我二人自幼一起长大,后来疫灾我爹娘没了就投靠泓清楼做了杀手,这才渐渐淡了。
“小医仙,我要前几日扭到了,可否为我推拿一二?”说着我便做出要解衣宽带之举,顾语仍低头在宣纸上写下药方,眉头不皱手不抖,淡然“几日不见,沦落至此。”
我笑僵在了脸上,又听他道:“似乎还没什么客人,是个老姑娘,不然,怎么急着吃窝边草。”
晦气!我赖皮地坐在他案几旁,随手抓起小碟子里的杏仁塞进嘴里:“顾语,想来儿时你我约定要行侠仗义,可如今却是我杀人你救人,分不得对错了。”顾语并未抬头,只是默默将小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所以这是你杀了孙知州一家的感慨?”
他终于放下了笔,抬眼看向我,眼神深邃:“幻散?”不可能!青衣姐姐用毒炉火纯青,不可能一下子就让人看出来,反而还会往其他毒上引。
许是看到了我眼中的震惊,顾语随即就明白了:“泓清楼的毒医顾青衣自是厉害,几日前官府让我去看看尸首,若不是看神情和眼睛,我也想不出来。”他猜到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心头有些许不舒服罢了,他又说:“听说孙知州是被奴籍舞姬刺杀,但那舞姬也自尽了。”
我猜到他就会提青儿,所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抬头看他,“你为何杀他?”
“他把塔拉圣地运来货的截下来了,上交了军用的,自己留下了钱财,还杀了几个藏民,圣女和楼主都大怒,非死不可。”顾语从来不过问我杀人的理由,只是看到我受伤会给我上药,可今日我觉得这风平浪静下指不定有什么波涛涌动“我问的是那舞姬。”
也许是因为青儿太微不足道,我下意识便忽略掉了她。
青儿,这名字出现在我脑中时我不自觉的手抖,也明白顾语今日的反常。
青儿不过才十四、五岁,左右不过是个小丫头,我……我……我是杀手!
我深吸一口气,清清嗓子才说:“她看到了我杀人,不能留。”
“呵!”顾语一声冷笑,脸上掩盖不住讽刺:“一个小姑娘,你也下得去手!”似乎又想到我是杀手,颓然道:“我忘了,你是个杀手……你是杀手……杀手是没有心的。”
听着我感觉鼻子一酸,泪水就盛在眼眶中,哽咽说:“是,我是杀手你是小医仙,自然是看不起我们这种刽子手!”
杀手怎么会没有心,杀手的心,都给了小医仙啊!
不几日后,楼中来信召我回柴桑,另外离掌典托付我带顾语回楼中为楼主看病,我只能拉下脸来去找顾语,他只说了一句:“像容孝慈这样的人,也会怕死。”不过到底还是跟着我回去了。
“笑颜。”离掌典微微颔首也就算和我打过招呼了,看向顾语后作揖:“楼主的病,就劳烦顾公子了。”顾语回礼只是道:“容楼主的病有所耳闻,顾某怕是无能为力。”我别了一眼顾语,连忙与离掌典说:“他这人就是这样,离掌典别和他见识。”离掌典摇摇头,“我清楚楼主的病,顾公子只不过是实话实说。”
“三楼主已经为顾公子收拾好房间了,楼主在听竹院等你们。”说罢便让我和顾语一起去,听竹院在整个楼靠后的位置,我二人到时见离掌典抱着胧烟倚在柱子旁,楼主在竹榻上抚琴,我行礼后就站在了一旁,顾语跟着坐在了竹榻的另一边。
“楼主的眼疾并不碍事,我开两个方子,一个熏眼睛一个喝药,月余便能好。”桌上铺纸后他就低头写药方,我知道楼主眼疾并不碍事,青衣姐姐虽主攻毒但也不在话下,只不过楼主并不是很在意才一拖再拖。
听闻楼中今日事情很多,楼主操劳,似乎比我在楼时还清瘦,眼下一片乌青说话也是略有气无力:“想来眼疾并不麻烦,只是我这肺痨不大好,真是有劳顾公子了。”
顾语摇摇头,将离掌典的信摊开说:“楼主常干咳,会咯血、胸痛貌似也会盗汗,看面也清瘦,想来是肺阴亏损,以养阴润肺、清热为主,月华丸会缓解许多。”说罢就把药方写好递给了离掌典,我凑过去看听到楼主说:“阿离,让青衣看看缺什么,让怀声出去买就是,再让顾公子过眼。”
北沙参、麦冬、天冬、生地、熟地滋阴润肺;
百部、獭肝、川贝润肺止咳,兼能杀虫;
桑叶、白菊花清肺止咳;
阿胶、三七止血和营;
茯苓、山药健脾补气,以资生化之源。
离掌典看过后就离开了,楼主浅笑“阿离心急,非要抓着不放,若她言语得罪,我现在这替她告歉。”顾语接过楼主递来的茶,并没有放在心上:“在外救人见过甚多亲人失控,没什么得罪,只是这病我也只能看到这了。”
楼主笑意不减,空洞的双眼看向手中杯,“早知会下地府,也没什么怕的了。”一时间没人说话,我单膝跪下:“楼主,孙知州已死,但货物没有追回,楼主责罚。”
楼主也没有顾忌顾语在,摆摆手道:“回十殿阎罗告诉红绪,她自知怎么罚。”
结果就是褚领主铁面无私地赏了我二十大鞭,后背皮开肉绽的,同顾语要了好些金疮药在床上趴了好久才好。
不几日楼主开始按照顾语吩咐地熏眼、喝药,气色和胖瘦没怎么变,倒是不怎么出汗了,至于眼疾可能是因为时日太短,所以还没什么效果。
顾语和楼主谈话,让他少操劳些,多晒晒太阳,什么“脾乃肺之母,肾乃肺之子,子盗母气,上耗母气。”之类的云云,楼主是闲下来了,可离掌典又忙了。
我修养好后,离掌典和褚领主就吩咐了我们七殿几个弟子一任务,汴梁有一世家似有意勾结草原狼余党,对泓清楼不利须得铲除。
褚领主手中拿着卷宗,不悦道:“这件事不必让楼主知道,办好了就回来,不必恋战。”俯首准备离开,离掌典又将我叫住:“笑颜,还有几味药楼主不够了,你出去带回来,楼主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点点头就离去了。
铲除那世家却是费了一些心思,不过一个月总归是下来了,杀进去的那天听着不停的惨叫声、看着一个接一个倒下的人,我不断地挥舞着剑,将人的头颅砍下。
三更的时候,世家老爷和膝下儿女都绑在了正堂,我拿着手上的名单对人,同伴把他们拉出去一个个杀了,堂中气氛有些压抑,那天夜很深,点了很多蜡烛还是看不见人,血漫了一整个院子腥味散都散不去,只怕得下上几场暴雨才行。
“名单上怎么没有她?”我指着一个缩在角落里的黄衣女子冷声道,属下扯着她头发仔细看问过后回话:“说是这家大公子抢来的人,不算是府上的。”此话一出,堂中人脸上都不好看,尤其是到不说那大公子已经死了,我走过去讥笑:“不是要惩恶扬善吗?自家人这幅畜生样也有脸说这样的话。”看向黄衣女子时,我想到了青儿。
善后差不多,同伴还要追杀些余党,我便领着黄衣女子和部分人马回了楼里。
那女子名叫云媜,是个小户书香家女子,家中只剩寡母却因此事急火攻心去了,可怜我带她回去。我想楼中也收容过些人,想来可以去离掌典那里面抄写卷宗,或者到萱居收集情报,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顾语收容了她。
云媜到楼中不久我就又回了汴梁,余党人多且有组织,剩下的同伴不敌,我有带了些人马回去支援,说来时间不短,也就是楼主都能看到了才回去,那天我回去复命整个人心里痛快得很,想都没想就直接奔向了离掌典的夕暮斋,结果就看到顾语身边有一个提着药盒的女孩子。
许久不见云媜养得漂亮了许多,白白净净的,脸也圆了一些,见到我惊喜地叫了一声:“白姑娘,是白姑娘回来啦!”楼主他们坐在了院中亭子里,听到云媜说话也看了过来,顾语有些不自然,我没放在心上,只是拉着云媜有些惊讶,“在这儿过得怎么样?现在做些什么?”
云媜双颊有了一片红云,细声道:“我现在在顾公子身边当药童,楼主的眼疾已经好了,过些时日说要远征,顾公子说要带我回巫山了。”
霎时我便笑不出来了,有些失神,抓着云媜的手没有收住力捏红了她,疼得云媜吸了一口气:“白姑娘,抓疼我了。”像是撒娇,可我心里却无半点波澜,没顾忌礼数,就这样和她站在门口。眨眨眼问:“他说……说,带你回去……去巫山,是要娶你吗?”
云媜低下头,我了然,回来时的喜悦已经没有半分,这消息灭了我的火。
见了楼主汇报过后我就回了屋子,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回去以后一下都想不起来,再逢任务之后都会休息几日,不曾想我倒是生了场大病,风寒来得突然,本来做杀手身体是不差的,但心有郁结,竟病怏怏地起不来了。
睡了一天一夜被离掌典叫醒了,“难道就这样浑浑噩噩?”离掌典一把掀了我的被子,就不见光日我眯起了眼,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自知自己错了坐起低着头不敢说话。
离掌典恨铁不成钢:“为了个男人什么样?”“不是……”我还是没有抬头,低声说:“只是想到我给他捡了个媳妇儿,有些好笑罢了。”
离掌典没再让人送来吃食后走了,我只知道三日后顾语和云媜就要走了,这三天我像没事人一样,见到了还是照常打招呼,时不时和顾语拌拌嘴,他们走那天我没送,也不敢去送。
其实是怕年少时的心思暴露了,左右顾语要成亲了,我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轮月圆月缺后,因为三殿的夜声灭门柳家出了差错,我便自请去协助。
这一协助,就再也没回来。
三年后,巫山。
谢离忧找到顾语的时候,他还是很惊讶的,毕竟他当年离开泓清楼就以为再也不会与江湖有所瓜葛了,两人坐在院子中,怀有身孕的云媜泡了茶端上来,“不知道离掌典会来,家中只有药茶了,莫要嫌弃。”云媜放下茶道,谢离忧摇摇头,云媜笑了一下就回屋里了。
谢离忧没有喝茶,“马上就要做父亲了,这几年过得很好啊!”顾语摇摇头,假装听不出话中的讽刺,“是容楼主身体有什么差池了?”
“他死了。我这次来,是给你白笑颜的骨灰的。”闻言,顾语心里一怔,拿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低头道:“她是杀手,早该料到的。”
那个小坛子不大,顾语实在想不到白笑颜那么大个人在里面会不会难受,谢离忧见他没反应,只能自己说:“她救了一个女子才死的,成了杀手后就救了两个人,一个把自己心上人弄没了,一个把自己搭进去了,她没有家人,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保管。”
说罢谢离忧拱手作揖离开了,只剩顾语一人品茶。
只是这茶,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