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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醉花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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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来自段然(女)
清酒曼舞羊脂骨,柴江玉莲漫风曳。
教坊司便坐落在曲水亭街的繁华地带,此时正是暖季,坊中又来了不少新姑娘,达官贵人们不时来听一曲,从前有招牌蒹葭行首的《山河赋》悦耳,如今蒹葭赎了身自然少了些乐子,不过近来又说到有一个清倌琵琶弹得甚好,然而那姑娘鲜少露面,似乎是个清冷性子的。
乡试过后进京赶考的日子是越发近了,萧凌杰忙得不可开交,毕竟自己已是二十多了,比不得年少如十七、八的少年郎,时间自是耗不起的。
萧凌杰此前并不是个书生,他是个在刀尖舔血的杀手。江湖中人,效命于泓清楼本诗一件值得自豪之事,在十殿阎罗作杀手殿主,可以说是很得容谢二人的青睐了,但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或许比起拿刀剑,萧凌杰更喜欢提笔。“萧兄此次乡试在甲榜,待到长安之时,可有把握当状元?”好友桓将一杯清酒斟入,笑着打趣他。
乞巧节已至,曲水边的人更多了,不少待字闺中的小姐们也都出门游赏,也算是让单调的鬼市有了些乐趣。
正当月明,珍珠般撒了一地水一样地漫开,街边不乏有小商小贩叫卖,本就是热闹地带,小吃甜食、胭脂俗粉、笔墨纸砚满街是,味道混起来让人头发昏。
萧凌杰和公子桓一同在画舫中吟诗作对,打发些时光,也是商讨日后到长安的安排。舫中熏着沉香,萧桓二人坐在檀木几上下棋,白棋下得狠,竟将黑棋围得水泄不通,案几上的紫铜麒麟香炉吞云吐雾着。
公子桓暗知萧凌杰是杀伐果断之人。河岸边不少人观望放莲花灯,小小的水灯却承载了不少东西。
“菩萨保佑,信女……信女心中所想,方可成真。”教坊司前花仙群舞,芬芳氤氲在夜色之中。
“听闻今年彩头是小文行首用青丝所做成的笔。”
“青丝为毫,写字怕是差一些,但画山水画自是极好的。”
乞巧节猜灯谜,是教坊司多年来的老规矩,这一天头等行首的灯谜若是谁猜得出,行首亲自做的小物什便花落谁家。亭楼之上,一琥珀色眼睛的女子看着楼下,不少佳人才子都在那小灯盏前逗留许久,可都不曾猜出正确答案。
一抹郁色在女子眉间散开,身边侍女叹道:“今年怕又是无人能破小文行首的灯谜了。”小文垂下眸,用手中团扇拂了拂面,“近日乡试刚过,定有不少文人墨客来吃酒闲聊,这灯谜,怕是要关公面前耍大刀了。”掩面一笑,宛如昙花般动人。
侍女看到心中一惊,早知小文行首举手投足间有大家闺秀的风采,只可惜若不是家道中落,怎会沦落至此,甘愿做一朵解语花?
一片墨影洒至水边,画舫靠岸,公子桓站在船头,看到花灯前拥簇的人群,道:“这新行首想来也不是个花瓶,方才我见王家三公子从前面走了,看来也不曾猜出。”
萧凌杰在宣纸上写下“心”字,将狼毫放在笔架台上,淡淡道:“所谓读圣贤书,也不得读死书,不然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其实不然,读死书在朝堂中也没有用武之地,萧兄虽为中落的书香门第,可骨子里文人的清高却丝毫不减,公子桓便轻松道:“不如萧兄你试试如何?全当是个乐子。”
萧凌杰笑了笑,向船夫付了些银两后就下船了。公子桓看向了案几上的“心”字,那确实是一手好字,看到桓迟迟未动萧凌杰说:“心的卧勾其实是最难写的,只能包住一点,若是贪着其他两点,那便不成样子了。”
末了,思索了刹那又道:“做人,还是不能贪。”
公子桓心头一紧,看着站在岸头的白衣公子,犹如白鹤般身轻,凌冽却掩盖不住眉宇间的肃杀,那是多少个日日夜夜才磨练出来的。
二人一同移步于花灯前,一盏湖蓝色小灯上画着朱墙琉璃,仅有几分长安内城的模样,而屋舍的右上方有两行簪花小楷:远树两行山倒影,轻舟一叶水平流。公子桓思索无果后说:“这二句虽然简单,但也有几分文墨。”萧凌杰独自一人沉浸,人来来往往却没有答案能脱口,只得作罢。
公子桓是个爽快的人,自然是不会纠结可萧凌杰不同,心中有了些思绪就像是把一杯酒倒在了心头,左右时散不去,反而愈来愈浓。
一路上公子桓拉着萧凌杰看些乐子,到瓦子里看人耍杂技,可萧凌杰痴傻般的嘴里低喃着:“远树……轻舟--”脑中灵光乍泄,顾不得形象地推开人群向教坊司跑去,“借过!借过--抱歉……”眼看着侍女将花灯吹灭,即刻使了轻功越过人群拦住:“鄙人不才,可是‘慧’字?”
萧凌杰此时的形象算不上好,冠发有些凌乱,整个人有些许狼狈。
“正是。”一女子渡步而来。小文姗姗来迟,身着雨过天晴蓝的对襟襦裙,额间一个花钿,手执兰草团扇掩面“公子文武双全,小文敬佩不已。”萧凌杰拱了拱手,有听得到蓝衣行首说道:“不知公子姓名?这青毫归公子所有,可否……为小文勾勒一二?”
萧凌杰面带愧色道:“萧某画工实在不精,实在拿不出手。”
公子桓从瓦子赶来时便看到小文请萧凌杰作画却被拒绝,白衣书生颔首面带愧色,而蓝衣行首则因为被拒绝脸色略显苍白。公子桓汗颜,不知自己同窗怎么这么不解风情,连忙大圆场:“依鄙人看,不如萧兄回家作画,你我赴京赶考是赠予小文行首,如何?”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小文欠了欠身低声道:“谢过公子桓。”又看向萧凌杰,看他点了头才开口道:“两位公子赴京前坊中会有同花宴,不如那时萧公子将画交于我可好?”
几人不在推脱,与小文告辞后二人回到客栈,萧凌杰有些头疼,他前二十几年的日子都是在泓清楼中南征北战,记忆都是大片的红与大片的黑,唯有去林芝那次,是茫茫的白。
那一次他随楼主到塔拉圣地找圣女谈判,是唯一没有动刀双方就结成盟友的,他看到了大片大片的雪,高耸直入云霄的是南迦巴瓦峰羚羊在山下奔跑,雪地上破出朵朵雪莲花,还有泓清楼一众的足迹,这是他们征战的痕迹,可当风吹过时地上的雪随风起,又将足迹深深藏匿。
鹅雪漫漫落下,落在了他的睫上,不过眨眼间就融成一滩水,是那样纯净,像昙花般辉煌刹那……萧凌杰轻闭着双眼,他摩擦着指尖,想要留下那虚无的雪花,他想到了小文,想到那个女孩……那个女孩,是雪一样的吗?
同花会是教坊司留下的一个老传统,不少佳人才子都会参加,这一天坊中挂着不少橙、红灯笼,照得楼都暖烘烘的,正堂里在几个小池中养了芙蕖,那芙蕖是一边白一边红的,没有和灯笼斗艳只是静静地开着,也让人移不开眼。
萧凌杰手里拿着画卷观赏芙蕖,不少行首过来他都躲开了,可□□味还是让他头晕,半天才在一群玩飞花令的公子中找到好友。公子桓见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有些冷清便吩咐小二在二楼开一个酒桌先领他上去,萧凌杰拉住公子桓:“这画要怎么给小文行首?”
公子桓扶额:“自是你亲自给。”刚转身要走却看到萧凌杰一副榆木样子又拉着他低语:“别那么绝情,小文行首是个可怜人,要不是家道中落怎么会来教坊司?你别冷着脸,有什么想说的快说,否则到长安以后一辈子就什么也说不了了。”
萧凌杰蹩起眉头,公子桓拍了拍他的肩头就离开了,萧凌杰独自一人在二楼隔间坐着闭目,他在想公子桓说的话时,门外有脚步声响起,这步子很轻盈,肯定不是公子桓反而是个女子。
萧凌杰自是没忘了教坊司是个什么地方,就紧了心,在泓清楼这几年见过谢离忧、达瓦圣女那样的自然是知道女子的厉害,正如“温柔刀,刀刀致命”。
小文刚刚推开门就被定住了身无法动弹,等白衣书生看清来人后她才被解开,萧凌杰道歉:“在下唐突了,行首见谅。”小文看了他一眼,两人见面总是道歉,“早知萧公子会武功,却不知这么厉害。”萧凌杰依旧没有说话,小文便明了他不喜欢谈武。
画卷就放在了圆桌上,展开便是雪山图,用淡墨渲染开的山,画角用焦墨来展现四季常绿,山的远处有几只鸟,看着是雄壮的,也有河流奔腾,若是真心说,萧凌杰的画工算不得好,但胜在意境。
小文心中不禁有些欣喜,坐在圆桌旁对他道:“未曾想萧公子去过这样的地方,这画很好,很好。”萧凌杰不知说些什么,只能说一句:“小文行首喜欢,也可以去看看,这不过对于女子来说,路有些许难走。”
听到他让她去看雪山,小文不禁有些伤感:“我这样能去哪里呢?怕是一辈子都困在这里了。”说着用右手绞着帕子,萧凌杰又不知说什么,只是想到了公子桓叙述的小文,又问道:“不知……小文行首,为何到了这教坊司?”
小文有些难堪,思索片刻说道:“我原是长安人,但当时朝局动荡党争开始,我父亲被奸人所害,我……被流放到了柴桑,后来……留在了教坊司。”谈及伤心事,小文的眼角已经是泛红,萧凌杰紧了紧拳头,站在窗边看着曲水,半晌说:“我给你赎身,你离开吧。”
小文停止了呜咽,有些不解地看着窗边的白衣书生,“过自己喜欢的日子吧,不要勉强,你不是喜欢雪山吗?去林芝看吧,那里南迦巴瓦峰很美,巴松错圣湖很干净,去了就忘不了。”说着他再次闭上了眼,小文用左手擦擦眼泪,苦笑:“我怎么去呢?我一个人,在外面命都保不住。”
说罢觉得不妥当有打了个笑:“而且赎金不便宜,你一个天天穿白衣的书生怎么付得起。”
萧凌杰知道她在安慰,“上京去,若是考中了自是可以,就算没考中,我也会来赎你。”“为什么?”小文站起来问:“你为什么愿意赎我?我们非亲非故,又只见过一面……”说着小文没了声,萧凌杰只是道:“或许是我觉得同病相怜?你就当一个冷血的人为下辈子积德吧!”
他转身饮下圆桌上的清酒,声音不自觉有些飘渺:“我们……都是落魄了才走上一歧途。每次将刀捅入的时候,血会溅我一脸,感觉人的身体渐渐凉了,僵硬了,腐烂了,最后变成一捧黄土。想到儿时父亲对我的教诲,我就对自己恶心。我一直在说服自己,然后变得麻木不仁,可当我看到林芝的雪时,我觉得我骗不了自己,所以,我离开了。”
小文听着,死死的将手帕攥在手里,怎么也不放松,萧凌杰说:“小文行首,我回来赎你,你可以和我到长安。”小文最终放下了手帕,她说道:“萧公子我给你弹琵琶吧,你还从来没听过呢。”
她吩咐侍女拿来琵琶,又洗了洗手清理了蔻丹,才开始奏那首《醉花阴》
“云暮遮婵泓掩鹊,天青独灯昼。
乞巧又寻觅,初见佳人,难懂深见意。”
“不闻咏夜柸中饮,沉醉相反步。
白筝在耳鸣,不渡秦淮,唯雪昨日现。”
小文没唱词,或是在心里唱了。
听完这一曲两人正式告别,不几日萧凌杰和公子桓就要到长安了,路上时萧凌杰才知是公子桓特地点了小文的花名,所以他们二人才会畅谈。
那一夜夜半时分,一个身着斗篷之人到了泓清楼的水榭,见到亭台里的绯衣女子就立马单膝下跪告罪:“离掌典责罚,小文办事不利。”
谢离忧坐在石桌旁,看着在自己面前跪下的女孩,她的脸很苍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最终谢离忧叹了一口气:“小文,你爱上他了吗?”小文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咬着下唇,泓清楼的离掌典。
既然话她问出了口,那心中就有了答案,她不必多说。
谢离忧:“你投靠泓清楼,楼主保你五年平安,可你连手都不愿意露,蔻丹里的毒怎么下?山河筝又能保你多久?”
水榭只能听到蝉鸣,或是微乎其微的流水。褚红绪从小石径走来递给了谢离忧容孝慈的密信,谢离忧只看了只说了一句。
“小文……”
春闹过后,考生们脸色都不大好,连脚步都是虚的,没几日就知道了结果,公子桓金榜题名,成了新科状元,萧凌杰落榜了。公子桓不好多说,只道:“萧兄不必伤心,你并非从小准备科考,如今第一次落榜没什么事情,不必心急。”
萧凌杰谢过后并没有留在长安,次日就走水路回了柴桑。休息几日后就立马奔向了教坊司,可却不见小文的踪影。
“同花宴过后就不见了,没人知道。”
“晚上侍女去找时屋里就没人了。”
“让她给跑了,那贱人身价高着呢!”
小文消失了,萧凌杰不知去哪里找她,没人再见过她。
萧凌杰再次听到小文的名字。是他中了两榜进士后,小文是先帝左丞相之女,左丞相为保梁王遇害,被当朝太后安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家人全被流放。
小文就到了教坊司,后来凭借蒹葭行首也就是燕北将军夫人的遗物--山河筝投靠泓清楼,做了一个清倌五年相安无事,后来他退出泓清楼,容孝慈许诺她杀了他就自由了,可她没有下手,如今生死不明。
他想,她,是雪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