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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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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泓清楼,谢离忧。”绯衣女子将手上的信递给玉田堂弟子,仅凭着手中的胧烟刀就知道来人是谁。这样的信,由离掌典亲自呈上看来是非同小可,弟子不敢怠慢,拱手道:“请离掌典静等,属下去禀报主子。
谢离忧点头,眉宇间郁色像涟漪一般散开,玉田堂是当今武林中对于巫术了解最全面的组织了,此次讨伐红烟深处若是能被他们助一臂之力,定然是胜算更大。
那个堂主,因为种蝎蛊格外出名,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死于他的蛊下,故被称为--“蝎王”。其实不难猜出,这蝎王恐怕就是澜翊苗寨的少寨主。几年前泓清楼远征南疆,澜翊苗寨在横断山脉中,被水漫金山。
泓清楼人马都在玉田堂外等候,褚红绪心中不悦,泓清楼在武林中一家独大,未曾有这样无礼之人,她踱步上前刚要开口,谢离忧侧头生生将褚红绪逼了回去。
一刻过后,那弟子出来作揖:“主子说……”他微微抬头瞄了一眼谢离忧,正与对方的剑眸对上,弟子忙低下头低声道:“只允离掌典一人进去商谈。”“掌典--”“无妨。”谢离忧抬手,对褚红绪道:“既然求人办事,那就拿出诚意。”
“再说,只是故人叙旧罢了。”
“主子,离掌典到了。”弟子半跪轻声道,他不敢抬头看站在烛台旁的身着孔雀翎的男子,说罢就退下了。蝎王细细躇磨着手中的玉箫,淡然道:“离掌典,别来无恙啊!”
虽然早已知道眼前人的身份,但当他开口时却还是难以控制的一颤,谢离忧呼出一口浊气:“此次是恳求蝎王交易压制红烟深处天璇的蛊毒的法子。”
“天璇。”蝎王沉吟,“红烟深处的秘术,泓清楼竟要向西域征战了。”谢离忧并未理会蝎王语句中微弱的讥讽,只是站在离蝎王几丈远的门口。
蝎王转身,那是一张妖治的脸,皮肤白皙得不正常,一双吊梢眼深深扫入两鬓,唇红得像是胭脂扣,一开一关。
蝎王并没有说是否要帮泓清楼,只是在室中无人时一遍又一遍的吹着泥埙,几曾何时,他又是那个喜欢吹泥埙的儿郎。“谢离忧。”
轻喃,这三个字,是刻在骨子里的字。
那一日,他照常带着阿妹在山涧玩,那时他还不叫蝎王,只是澜翊苗寨的那隼,是他远远看到有人马从上游赶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绯衣的人,太远了,他看不清,可唯有那一片绯色给他留下记忆,也是那片绯色带来了血。
“发水啦!发水啦,快逃啊!”
深夜正是入梦,可侍女们却喊了起来,他从梦中惊醒拿着烛台跑了出去,江水已经漫到了寨子里,雨下得很大,打在身上生疼他慌忙找到阿妹,阿妹被惊到了哭个不停,一时间耳边惊呼声、哭喊声、水声一起涌入他耳,刚醒时水不过在腿根处,现下已经在腰边了,他让阿妹坐在自己肩膀上,嘱咐她抱牢了淌着水去找寨主。寨主那芝是他阿姊,他想去和阿姊说那天看到的绯色会不会与这次走水有关,可还是晚了一步。
阿姊红着眼紧紧抓着他的手“阿隼,是泓清楼,炸了上游的堤坝,你带着阿妹逃吧!”说着阿姊就把他往竹楼后的密道推,彼时的水已经到了胸口,他想拉着那芝一起走,可又害怕把阿妹摔下去,只能在竹门后躲着。
然后,他看到了绯色,那是个女子!
“那芝寨主。”说罢绯衣女子向那芝作揖,那芝死死挡在竹门前,咬牙道:“离掌典大驾光临,看来我这寨子还是没格让泓清楼主亲自来收。”谢离忧带的人不多,室中只有七、八个弟子,趁着暴雨炸开堤坝漫灌苗寨,寨子本就没什么防备,这一战格外轻松,现在只需收尾便好,她冷声道:“楼主身体不大好,我来同寨主商讨便好。”
那芝听到“商讨”二字不禁笑出了声,商讨便是水漫金山的法子吗?“不过是拒绝了容孝慈的一个请求,他便这样赶鸭子上架的灭口,那汉狗--”
“哗--”谢离忧一挥刀,将那芝头上的银饰砍下,那芝白了脸,苗寨中的人大多没什么功夫在身,善用蛊毒,可如今大水漫灌蛊毒也派不上。
“带下去,楼主吩咐押回楼中。”谢离忧收回刀,再没看那芝一眼,几个弟子绑着那芝,她嘴中还咒骂着,说他们是汉狗,说容孝慈是伪君子,说他们会下地狱……谢离忧没有理会,刀上沾了血就遇人杀人,遇鬼杀鬼,若是怕下地狱便永远别拔刀。她看向那芝一直挡着的竹门,因为是竹子编的确实不仔细看看不出。
那芝被带走时,阿妹就要哭出声,他死死捂着阿妹的嘴不让她哭出声,阿妹的牙咬进了他手里,很疼,但心口更疼。
谢离忧的刀已经直指门前,他心中慌乱,眼睛与那双毫无情绪的双眼对上,她看着他,刀却对着阿妹的头,阿妹不敢出声一时间屋子内安静得听得见他的心跳,像擂鼓一样震在了喉口。
“掌典?”一弟子看谢离忧站在那里迟迟未动,拔剑过去问道:“可是有什么密道?”他一怔,紧看着门外的女子,谢离忧放下刀:“没有,寨中的人除了楼主亲点的留下,剩下的都杀了。”说罢又深看了他一眼,与手下离去。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样的了,可他仍然可从记忆的深处找到她的眼神,没什么情感,也异常的冷静。
可他知道,那一眼是可以决定生死的眼。
他带着阿妹抓着浮木,在大水中活下来,可阿妹终究是小孩子身体抵不过,没几天就发烧了。泓清楼知道他和阿妹逃走了,让不少人找他们,但因为不知他们面容这才好过些。
他替阿妹找郎中,明明有满身的银饰却不敢使,这时候和银子沾边的都会联想到苗人。他自然没忘了阿姊,带着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的阿妹来到了柴桑,不成想刚来到柴桑就听到泓清楼要杀了阿姊的噩耗。
阿姊的价值本是在蛊毒上,可她宁死不屈,楼中留着她就没了价值。“啧啧,那苗女是个长得妙的,还以为容楼主会至少会留下呢!”街上一个买面铺子里,有人谈起这事,他给阿妹买了一个馒头,恰好就听到了这事。
另一个同行的人压低声道:“苗女你也敢留?听说苗家的情人降,那可是要命的蛊!”他手一松,抓着的馒头就滚在了地上,阿妹蹲下身捡起来用衣角擦了擦,抬着头问他:“阿兄,我们要留着等姊姊一起吃吗?”
阿妹病没好利落,人没了往日的灵气显得面黄肌瘦的,他看着阿妹嗓子哑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半晌才哽道:“不用了,那块脏了,阿兄再给你买一个。”阿妹摇摇头,抱着怀里的馒头啃了起来,“阿兄要买就自己吃吧。”
他眼眶更酸了。
不几日,他把阿妹安顿在一个婶子家里,孤身一人去救阿姊。那日晌午,楼门前一队弟子押着阿姊和几个族人,阿姊已经不复往日的风光变成了一个面色苍白、双颊凹陷、双眼突出的妇人。他又看到了那个绯衣女子,身边的人对她恭恭敬敬,“离掌典,直接带到乱葬岗吗?”绯衣女子点头,下属领命后就押着牢车准备走,他不知道怎么救阿姊,只能先像儿时一样学鸟叫,希望阿姊知道暗号。
阿姊果然明白了,可她突然就疯了起来,像个市井泼妇一样恶骂着:“谢离忧!你不得好死!不,要让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只留下你一个人!哈!哈哈!”
她叫谢离忧。
谢离忧面上没有半分动容,可话却让人不寒而栗:“我身边已经没什么人了,倒是那寨主,是提醒我你还有一对弟妹吗?”阿姊变了脸,向谢离忧吐口水去,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束缚一头撞向了门前的石柱子,血溅当场。
“阿姊--”
他没忍住,看到阿姊赴死还是冲了出去,血流下来糊住了阿姊的脸,他紧紧抱着阿姊的身体,阿姊眼中泛起泪花:“那隼,那个蠢货……我死是为了保护你们……我们都死了,阿妹怎么办……”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在了阿姊脸上。
他从前被保护太好,如今太意气用事,阿姊没了声音,他想抱着阿姊闯出去却发现所有的刀剑都指向他,刃在他身上划下无数个口子,血流出来知道他趴在地上,可阿姊的尸体仍被他护在身下。那个武林霸主站在了楼前,谢离忧要上前却被容孝慈紧紧抓住手腕。容孝慈没有太惊讶,那芝是他的诱饵,斩草除根,谢离忧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不杀,往日是祸患。
澜翊苗寨的人哭着喊着,容孝慈看不到但也觉得不好看,他拂手离去只丢下一句:“扔在乱葬岗里。”他们的命,是这样轻贱。
坐上牢车谢离忧脱下身上的外袍搭在了他们姐弟二人的身上,牢车旁的下属看着为难,“掌典……楼主下了死令。”谢离忧斜眸看他,“我知道,我随行到乱葬岗。”弟子不作声。
乱葬岗横尸遍野,里面的腥臭味,有白骨有糜肉,他失血过多意识不清,只听到那女声道:“你们回去吧,有任何闪失我自会去向楼主请罪。”弟子迟疑,可谢离忧拔出刀厉声道:“难道连我的话都没用了?!”
弟子不敢多嘴,只得退下,他感觉身上越来越轻,谢离忧将压在他身上的死人拉了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你若没死,便自己活着出去,”手中被她塞了些银票“让你阿姊入土,照顾好你阿妹。”说罢就转身离去。
那一夜柴桑下了暴雨,洗刷干净了他身上的污泥与血迹。这一次,他没有带阿姊,只将阿姊手上的一个银镯子放在了胸口,一点一点爬出乱葬岗。
他杀了婶子一家,怕他们暴露了他的行踪,带着阿妹往北逃,最后他建立了玉田堂,开始学着族人制蛊,制出了人人惧怕的蝎蛊,成了蝎王,而那个苗疆少年那隼,已经被阿姊的死。阿妹的死一起带走了……
他杜绝和泓清楼沾上关系,他恨泓清楼的残酷,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救了他的绯衣女子。
再次见面,她还是那个绯衣女子,可他不再是吹泥埙的苗疆少年了,他已经死在乱葬岗了,被她亲手埋葬。
几日后谢离忧再次来访,蝎王欣然答应。“当年,为什么会救我,救阿妹?”他将银票放在桌上,静等着谢离忧的回答,她的脸此时也有些苍白,静道:“我只是在救你阿妹,”
她垂下眼,看着桌上的银票“她有你这样的哥哥,很好。护着她,哪怕自己死了。”谢离忧不再说话,作揖道谢后,拿起桌子上的银票转身离去,宛如当年在乱葬岗时。
那隼知道,她拿走了这银票,就代表着两人相忘于江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