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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胧烟 ...

  •   我第一次见到阿离那一天,她只有十一二岁,那天我浑身是血,是被包在一块沾满了鲜血的破布里的,那是阿离的父亲—谢致远的衣服。
      玉衡将我递给了阿离,他静静地看着她,只是说道:“这刀,以后就是你的了。

      没错,我是一把刀。

      不过人人都说我是一把不祥的刀,沾染的血太多了,甚至我自己都记不住了,老幼妇孺、名门正派和魔教人士我都屠杀过,这样看来,也不过是一个亦正亦邪的刀罢了,何谈是不详之刀呢?

      “阿离,那马上就要成为摇光了,师父那里有很多好的兵器,这刀不详,我们换一吧!”开阳轻轻揽了揽阿离的肩膀,我知道这臭小子是想到了两点,我确实是“不详”,可却也是天下名刀,这武林中有多少人争夺我,又有多少人用我杀出了辉煌?

      “谢谢……师兄,但这是我阿耶留给我的,我要保管好他。”阿离将我抱在怀里,锋利的刀刃划破了阿离的颈边,但她依旧把我贴在胸口上,她那强劲的砰砰声在我耳旁,无一不提醒着我:

      我的新主人,我第十九位主人来到了。

      谢致远夫妇是红烟深处的安排在泓清楼的细作,在外潜伏二十余年,对红烟深处至关重要,与泓清楼主—容则安情同手足。

      遇人不淑的,不只有泓清楼主,还有谢氏夫妇。

      不过三日,永安谢家就被泓清楼屠门并将细作身份公之于众。

      阿离是住在永安边城的庄子里的,那是一个商户人家,在曲水亭街也开了家胭脂铺。从小就被保护的很好,谢家只有两个儿郎,或许是对女儿多了些偏爱,才保住了性命。

      在谢家灭门之前,红烟深处的玉衡一派便派了嫡亲弟子来接回了阿离,那个“被神灵眷顾”的预思早就预料到了不幸,只能保护好阿离。

      或许之后的八年是便是阿离生命中最静好的五年,阿离与红烟深处的其他弟子一同习武。听着少年少女们唤着她的新名字--瑶光。

      “摇光,师姐走啦!照顾好自己啊!”

      “摇光,师兄们今天出关!”

      摇光……摇光……

      这些日子走马灯一般在我面前、阿离眼前一一陈列开来,本以为这画卷是看不到尽头的,可在那一天却戛然而止--她离开了。

      此后的三年我饮尽了血,人们或滚烫或森然的血淌过我的刀身时,那快感让我兴奋不已,可阿离心中却叫嚣着:“让他们死!让他们死!那……那是他们活该!”

      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一种说服。

      十八岁的阿离,杀了当年主谋灭门的泓清楼长老一家,并招摇过市写下“永安谢离忧”这五个字,从此名声大噪。

      那一日阿离满身伤痕,身着分不清是绯还是血的衣,一身绯衣却让血映的更加耀目,当年颈边的痕已经消失,可阿离还是忍不住抬手触碰“呵……爹,我对得起谢家。”说罢便笑了起来,笑声在院中四溅,可笑着笑着便呜咽了起来:“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啊,我的阿离啊,不要总活在过去,人总是要向前走的啊!可她眼中如磐石般的坚定却让我明白:阿离,或许结局,也是不祥的。

      柴桑,曲水亭街。

      泓清楼中人声嘈杂,有人指指点点或用异样的目光审视着阿离,人与人之间画出分明的界线:

      阿离握住我站在门外,泓清楼众弟子站在门内。

      阿离定了定神,从容地迈开腿跨进泓清楼,从此她便是泓清楼的人了。

      “一个西戎鞑虏的女儿--”一弟子语中难掩轻蔑之意。

      我感受到了阿离心中的波动,怒火与悲伤,兴许还有几分难堪,是冰与火相容的味道。

      “铮--”说时迟那时快,一声响过后我已架在那弟子脖子上,血迹穿过刀孔滴在了他的衣服上,快如魅影,惊如电雷。

      “阿离”一声男音唤道,声音飘渺孤影,中气不足,但却让我止不住地震颤着,像是心脏发出的声音般嗡嗡作响。那是坐在正堂上的青衫公子,此人尽现病态,清瘦的脸,一双江上烟波的灰瞳丹凤眼并没有给过分白皙的脸庞添些颜色,眉倒是像柳叶似得,深深扫入鬓角里去了,不像是个武夫,倒是显得有些阴柔女气。

      是了,那容孝慈是个瞎子。

      这位青年,泓清楼的主人,一统长江流域和东南武林的绝壁,却是药石为生,暗无天日的疾人!

      阿离听到后垂了垂睫,又将我收回刀鞘之中。方才那其实是现了杀气的,将一个屠门之人、泓清楼的敌人放在这谁都要警惕三分,楼中死一般的寂静。

      楼主掩口轻咳了几声,缓了一口气方能开口:“自今日起,阿离便正是加入泓清楼了,任何人敬她要想敬我一般,咳咳,明白否?”人群中总是有些不解的,可楼主的威严在那里,无人能反对。

      “永安谢离忧,各位多多关照。”如刀起刀落般利落,一句淡然。

      泓清楼中处于高层的年轻弟子不少是楼生子,自是对当年“剿灭红烟深处细作”之事明了。

      “楼主,这西戎鞑虏当处死才对,为长老报仇!”一弟子抽出长剑直指向阿离,楼主轻蹩下眉,那死灰色的眼睛都透露出情绪:“连我的话,都不管用了吗?”

      薄弱的气息中有无法反抗的威严。容孝慈的名字一出,怕是整个江湖都为之动荡,呼风唤雨的早已从从前的父亲变为了现在的儿子,甚至更甚!

      那弟子立马拱手下跪:“楼主责罚!”

      “咳咳……”容孝慈摆摆手,站在殿前的红黑间衣的女子微微颔首便将弟子带了下去,那是领主褚红绪,泓清楼的规矩坏不得,不服从命令便要罚。

      容孝慈解下那柄含光剑:“我以含光起誓,邀谢离忧加入泓清楼,冠以掌典之职!”

      未雨绸缪楼!

      我大为震撼,那是掌管泓清楼谋断的楼,在那里有泓清楼所有的情报以及往日卷宗的地方, 此前一直是容孝慈一人掌管,现在将阿离揽入,说是养虎为患也不为过。

      就连容孝慈的同门师妹沉妙容也从未得到过应允,那是泓清楼权利的象征。

      这是我第二次见含光剑。

      因为阿离杀了长老一家,泓清楼便如当年一样派出了阎罗十殿的杀手去追杀她,从柴桑一路北上到济州,时长三个月之久,最后依旧是楼主容孝慈来制服了阿离。

      含光是一柄软剑,又称腰带剑,用之如柳条般轻盈,她柔软的身躯将我从阿离手中卷出,而后抵在了阿离的喉咙上。那剑,似可以从楼主手中开出花来,仿佛早已化为他的眼。楼主用双指拈住剑身轻轻弯曲,想烛火般向后倾了过去,便在空中划过一弧,轻而易举地划过了阿离的颈。

      我铮铮地躺在地上,阿离看向她空空如也的手心,她败了。

      我们要被带回泓清楼,楼主许是费心伤神太过,有些虚弱:“咳咳……泓清楼,等,等你。”然而阿离只是淡淡笑道:“呵,为你所用吗?痴人做梦!一个疾人!”楼主有过一抹同色掠过面颊,青色的眼纱下不知是什么情感在涌动着,阿离眼中的那道伤,是否在楼主的心头上裂过惨痛在楼主的心头上裂过惨痛?

      他低声道:“哦?是吗……咳,那就为了杀死我……而加入泓清楼,让自己变强,咳咳,直到杀死我那一天……你可以选择成为楼主也可以离去,但……咳咳……你现在是败者,败者是没有话语权的。”

      阿离不语,我知道她在妥协。

      “杀了……你?”似苦笑道,将姜丝扔在了青茶中,辛色渐浓。楼主业已离去,可他的声音依旧氤氲在她的心头:“我希望……咳咳,你明白,你是以永安谢离忧的身份加入泓清楼,而并非……红烟深处之人……”

      十八岁的阿离,是在刀尖上舔血的女侠客,可八岁的阿离却是在父母膝下撒着娇讨糖吃的娇娇儿,是深仇血恨,是权力熏心,他们都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了。

      可惜八年变化了太多,我的阿离变得那样坚硬,脸颊上也只剩象牙红的血色了。

      而容孝慈,在老楼主死后年仅十五岁的他便撑起楼中的一片天,那残垣断壁的身躯在血雨腥风覆舟前行,曾有人云:容孝慈,一个和阎王赌博的疾人,泓清楼不过昙花一现。

      可就是这样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青衫公子,却在六年的时间中一统长江中下游平原,甚至一路杀到了归绥。

      然,除却西域的红烟深处、滇中的澜翊苗寨、藏区的塔拉圣地几乎武林中任何一个都不是对手,而容孝慈,这个带着泓清楼走向山巅的武林霸主,却日日夜夜以药石续命,真天妒英才。

      含光高举,泓清楼众弟子下跪齐声:“服从楼主命令!”

      阿离也没有丝毫犹豫,紧跟着单膝下跪:“我谢离忧以胧烟起誓,自今日加入泓清楼,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直至容孝慈成为刀下亡魂!”

      众人皆惊,泓清楼主近乎于不败的神话,如此口出狂言已是大逆不道,容孝慈苦笑:“哈……那……咳,如若我死于病榻呢?”

      那自讽的语气让人心生怜悯,楼主细摩着左手手腕一串松墨晕染的玛瑙珠子串,虽然看不到那绯衣女子的神情,但却足以肯定的坚定不移,阿离语气不善:“泓清楼主怎么会死于病榻?!如若真有那么一天……”言语消失了,似乎谁也未曾想过泓清楼主会死于病榻,人们不会想到他会死于谁的刀下,但却害怕他死于自己的手里。

      阿离眼神闪烁,但也只是一刹那,便有抬头厉声道:“我会在那之前杀了你!”

      “哈 !”

      “咳咳……好!好啊!咳咳……”

      “阿离……莫要负我……”

      这便是最后最后的对话。

      日后回首,这个“负”字包含太多,究竟是欺骗、猜忌、背叛还是……哎,罢了,这其中的情感太过于复杂,我不懂,但此时,我竟不明白阿离心中所想,究竟是对“负”字的不屑一顾,还是自嘲自怜,那是错综复杂的。

      可阿离与楼主大概也不曾想过,当年一句戏言竟成了真……

      在泓清楼的五年里,二人开始南征北战,一青一绯正式在武林的画卷上挥洒着不可覆灭的一笔,将天下武林收入囊中。我与含光在无数次的交锋中渴望相通,可终究是昙花一现。

      北上归绥,策马奔驰,让草原狼巴图尔俯首称臣;

      南下闽南,土客两家堪堪臣服;

      与塔拉圣地结下盟约……

      而最关键的却是横渡玉门关远征伊吾的红烟深处。

      那是阿离加入泓清楼四年的时候,正是讨伐红烟深处前奏响起之时,江湖霸主一统中原,共邀天下武派一庆。依旧是那双死灰的眼睛、羸弱的身躯、书生般的皓腕,然而如今这晴天之下万人所衬的辉煌,却是洒了多少血与泪才得到的,在那如鸣雷阵阵的一声声“誓死效忠于泓清楼”中,阿离,却显得太过平静,她更沉稳了,但也更秋草人情。

      泓清楼。未雨绸缪楼。

      楼主难得露出喜色:“阿离,这武林,我替父亲收入囊中了。”阿离不语,老楼主的心愿或许也并非只有楼主才能完成,如若他没去世的话,想必也是“高怀无近趣,清抱多远闻”的好儿郎。

      阿离只是偏过头看向了窗外:

      窗外的碧落青天,日光晃晃的,听竹院的屋檐与小竹林却是遮住了光的眼,偶尔青竹摇摆在地上的影子步态蹒跚,灰墙之外的十八学士垂头生长,探入了一片墨影之中,十八轮红妆开得分外妖娆,金黄的花丝如同蛇信子一样,这片惊艳的绯色像火烧云。

      “峨眉派的人向来都不老实,”阿离话锋一转,谈起当今的局势来:“林枫不是个消停的,门下两位弟子野心也不小,为掌门之位也是明争暗斗,难保没有腌臜心思。”

      收复峨眉派是阿离打的头阵,其险恶程度丝毫不亚于镇压二楼主傅长明的叛乱,阿离受了很重的伤,经过顾领主调理才勉强恢复。

      “不急,”楼主将珠串玩弄在鼓掌,轻声道:“总是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或许,有那两名孽徒,都无需动手,只需推波助--”猛然停下,我不惑,可阿离却心头怦然一震。

      是痨疾,楼主竟然这般大意,许是为了身上苦药味清淡些所以今日并未服药,不曾想药是身体的支柱。

      霎时楼主头上蒙上了一层汗针,双唇惨白像是女子擦脸的□□,可手却是寒气逼人,似是从棺材里倒出来的鬼。

      阿离快步走到楼主身边,将手搭在他肩上输送内力,这才见楼主颤抖的嘴唇渐渐静下来:“咳……阿离……你,你去!”阿离支撑住楼主的身体向听竹院走去,但此时楼主也只能咬牙道快了。

      楼主发病时容不得旁人在场,阿离将他扶入听竹院时被紧紧抓住手腕阿离将他扶入听竹院时被紧紧抓住手腕:“莫说我身体不适……”阿离看着楼主,神情复杂,楼主自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听竹院我住了二十几年,不必担心我。”

      犹豫片刻,阿离转身去了堂厅。

      楼中二楼主慕怀声已经打理甚好,阿离不善应酬,也只是坐在堂上看着人们互相敬酒,是不是用用余光看向屏风后,那是听竹院的方向,却不曾有丝毫松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楼主正式体弱发病的时候,万不能让人有机可乘。

      “阿离,你会背叛我吗?”

      “我所效忠的从来不是任何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无数次的询问,无数次的回答,有时我竟然分不出这二人究竟谁有情、谁无意。

      曾在江湖无数人说容谢二人是一对神仙眷侣,唯有彼此才足以匹配,楼外人说是因为杀父之仇难以化解,楼中人说是郎有情而妾无意,我不明白,也不曾想明白。

      这一次对话,是入夜后楼主换阿离到听竹院去,要带着曾经相赠的天目盏。

      “抱歉啊……这么晚了还叨扰你。”楼主坐在听竹院李的竹榻上,一袭青衣披身,乌发轻挽,半倚在榻上饮酒。阿离心中有怒,将两个天目盏扔在案几上:“不喝酒何来叨扰?晌午发病那般厉害,自己不爱惜身体,便莫要再麻烦青衣!”

      顾青衣是楼中的女领主,在玉兔捣药阁中用毒用药,常为楼主配药医治。

      楼主笑着摇摇头:“阿离,我的身体我清楚。今日一统中原武林,我却未露面,这人情得还,但也不能不小酌庆祝吧。你担心我,我甚喜悦。”

      我感觉到阿离心中一紧,只怕楼主已经并非“小酌”,平日里楼主身处高位,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想要让他摔得粉身碎骨,所以情不外露,话也不会太多。

      回过神来,一杯竹叶青便递到了唇边,那纤细修长的玉手被墨蓝而翠蔓的天目盏衬得分外好看,楼主看不到阿离脸上的神情,只得似轻声哄道:“来,刚烫好的,啊……”

      阿离轻轻蹩起眉头,但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杯酒,酒香四溢,小抿一口,阿离看着杯子出了神:“过几日,让巫山顾氏的人来医病吧,我同笑颜说一声,你这眼疾……可以好。”阿离未说下去,肺痨是娘胎里带的,旁的伤心话也不必再提。

      清酒入喉头,楼主将天目盏拿在手中把玩,松墨的珠串被月光映得晶莹,声音中难掩哀色:“我这眼疾不治也罢,左右是不碍事,二十多年都过来了,想必这世上也没有什么绝色令我心仪。”从前看不到,便可以想象这世间有多美好,可若真的看到,或许心中会有落差。

      楼主沉思,阿离颇不赞同:“既然还有希望,那怎能不抓住?让它白白在指尖流逝?”许是阿离这一番义正言辞太过于反常,惊得楼主止不住的低笑。“抓住”和“流逝”这两个词在楼主唇间辗转,尔后点了点头也算是允了。

      白纱薰药,一抹云带便系在了翩翩公子眼前,阿离刚刚覆上去时楼主伸出双手,似是要抓住什么,却堪堪停住。

      一阵沉默无言,月色泻在小院中,竹影斑驳,青叶婆娑,乍然如苏轼文中所写“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许久,楼主向着阿离的方向叹息道:“阿离……待我双眼恢复清明之后……”他顿住了,那是极难说出口的话,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要带人马,到红烟深处了。”

      “什么?!”几乎是同一时刻,一语刚落一语又起,阿离甚至站了起来,她双目死死盯着楼主,等着青衫公子开口。楼主早就料到了阿离会与他急眼:“于公于私,我都应当去了,你……应当晓得。”没错,阿离在红烟深处长了五年,自是知道些什么,是那些巫蛊之术还是密室中的女人?

      我可以想到,那死灰的眼睛或许都可以燃起一把火,“自我知三年前天玑宗主死后,她的长子天枢成了新的宗主,他羽翼未满,现下正是好时机。”阿离将那一口气憋在胸口,听着楼主冷笑道:“你觉得井水不犯河水,但我也失去了母亲哪。”这是个天大的笑话,当年,失去亲人的,又何止只有阿离一个?

      说到这,楼主仇恨道:“红烟深处好计谋,我若不血洗,又怎对得起那日死的人!咳咳……咳”许是情绪激动,楼主苍白的脸颊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在心底深处紧绷着的弦“铮!”的一声断了,阿离从刀鞘中拔出我,直指楼主的心口:“若非如此不可,那便用刀剑来说话。”我知道阿离走出红烟深处时说不会再踏入,从此相忘于江湖,如今命令难为,唯有用刀剑说话了。

      楼主似乎欲抬手抚摸我,我心奋不已,但他终是顿住:“好……好--”

      一道金华魅影将我生生打开,楼主从要上解下含光剑,金光似火般展开,炼在我身上,恰如竹叶般风骨铮铮。

      阿离也不甘示弱,握着我划出一道又一道的青影寒光,刀尖划破了布锦,“撕拉--”的一声便正式将这战拉开。

      她要强,心里的坚持被绚丽而疯狂的刀法体现得淋漓尽致,阿离心中嘶喊着、叫嚣着:让他败!我要赢!我要赢!!其刀法之毒辣,宛如三年前在济州与楼主初次交锋之时,甚至更胜一筹!

      “铮,铮,铮铮铮--”

      含光也毫不示弱,凄凉而决绝的抽打着、阻挡着我。

      抵在一起的刀剑开始颤抖,我快要吃不主力,而刀柄似乎是要被阿离生生捏断。“何苦……何苦!”含光叹惋,它周身也开始抖动,但楼主那纤纤皓腕竟以柔克刚!

      我气息不稳,回道:“终是要拿起我们。”苦笑过后,我就被含光压了下去,剑首割破了阿离心前的绯衣,血像罪恶一样弥漫开来,浸染了大片。

      阿离用我撑在地上,心中的不甘让她手腕一抖,随之我大惊。

      是师门绝杀--北斗七星!飞溅起繁星的刀花,向楼主砍去的每一刀都像流星一样燃烧着生命。

      楼主看不到,但又像看得到一样躲避着,最后一式“摇光”直向楼主心口刺去。那双我从未瞧得起的、书生般柔弱的手精准地握住了我,楼主被逼到了墙角,那苦涩的血喂养了我,我搏动着,武林霸主的血,是多少神兵利器所渴望的血!

      两人内力均有所伤,可楼主拼上一口气,用内力逼败了阿离。这极其损耗元神,但他不得不这样做,因为,他不敢败给她。

      “呃……”一口腥血从阿离口中漫出,她强撑着:“哈……终究还是我输了……哈哈!”楼主甚至更糟糕,像是从棺材里倒出来的,竹叶漫漫落在他肩头:“咳咳……阿离、若我未拦……咳咳,你会杀了我吧……”他苦笑道,却用颤抖的手搀起阿离。

      阿离伤得不甚重,将胸口的淤血吐出就无碍了,可楼主不大妙,肺痨犯了跟要了命似的,阿离只得把他安置在榻上,然后煎药去了。

      听竹院中,苦涩的药香弥漫在时而重时而缓的咳嗽声中,阿离不停地闪动着团扇加火候发出“呼呼”声,楼主用一方病帕抹去了嘴角的黑血:“……阿离,无论怎样的原因……要信守诺言……莫要负我。”

      她手一顿,但依旧将药盛好端给楼主:“我自是会信守诺言,毕竟败者是没有话语权的。”这话时三年前楼主说的,“人都有七情六欲,爱也好恨也好,从来都不是分得开得。”可 阿离,爱与恨哪一个对你来说更重要?或者,爱是谁恨又是谁?

      楼主喝完药之后顺手从案几上的碟子里摸了一个蜜饯放入嘴中。药是每天喝习惯了的,可今天喝下嘴里却什么味都没了,连苦都没了--阿离准备把药碗拿走时,楼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指尖的薄茧擦过皮肤,惊愕之色满上脸。楼主道:“阿离,你--希望我看到吗?”看到你的眉眼,看到你舞刀的身姿,看到你的笑和泪。

      楼主的声音是颤抖的,阿离的手腕也是。

      看来是竹叶青饮多了,我不禁失笑。

      阿离只是怔在那里,惊醒一般地甩开后道:“我,会带人到红烟深处。”可楼主却再一次地抓住她的手腕:“回来之后,便……成亲吧……”啊!年少时的欢喜真的近在眼前了吗?这……不正是阿离所向往的幸福吗?答应他,快答应他!

      “哈……容则安杀我父母兄长,我如何能入他族谱?!”阿离讥笑。

      不!

      不要!

      这唾手可得的幸福啊!

      楼主也僵住了,好一阵子才说:“是……是啊……”楼主也不能确定,能确定的人已经都不在了。阿离抽回了手:“那也要活着从红烟深处回来。”那一抹绯色消失在竹林后,独留下楼主一人沉思,松墨的手串又要在指尖滚动了。

      从红烟深处回来的那一天,泓清楼众弟子同庆,经历了三个多月的征战和舟车劳累,楼主难掩倦色,可也终于有了些神采,不知是否是因为那眼睛不再是死灰,反而黑得如曜石一样:“此次远征红烟深处结束,我……阿离……嫁给我吧。”他对阿离说。

      “你身体不好,还是等病好一些再说吧。”阿离淡然道,楼主没有说话,深深地看了阿离一眼微微颔首,“是啊,身体……最重要。”

      我从前只知道楼主倾慕阿离,他试探阿离却又不迈出一步,可从不知他那样深沉。

      阿离自红烟深处回来后就躲在了自己的屋子里,红烟深处终究还是把人留在了那里,她躲着的,是楼主?还是自己?

      阿离把自己关在这一方天地中,可心中或多或少都是有些许复杂的,究竟是喜还是悲?
      阿离你爱他吗?爱这个与你携手一统江湖的武林霸主吗?

      柴桑在南方,尽管已是十二月但依旧很暖和,不过会下些小雪,但比不得北地的鹅绒大雪。我不明白是造化弄人还是镜花水月?我没有想到,我再次尝到了,泓清楼主的血!

      回来不过数日,阿离又自请到北地收复大族,楼主有些不舍,“阿离,你受伤不浅,不曾修养就要走,我怕你身体吃不消。”半晌,阿离道:“你的身体也不好,可这次是在凶险,最后还得派人去,倒不如我快刀斩乱麻。”

      楼主低头笑笑不语,只是让阿离早去早回。
      在北地耗时有月余,最后阿离仍带回了单于的项上人头。那天是在离柴桑千里的驿站中,不 少弟子受伤,阿离便提议在此处休息一二。阿离心中不宁,她握不稳我。

      果然夜半时分,便来了位不速之客。

      “离掌典!离掌典!”阿离在房中小憩,是二楼主慕怀声。

      没有听到阿离的回应,慕怀声恨不得将门劈开“楼主他……他……”似是哽咽起来,阿离眼神一变,提起我便冲出了门,千里的路在马蹄下化作尘土。

      一片片莹白落在阿离肩头,天,要变了吗?

      “咳咳咳……咳咳咳……”刚走入屋内,便听到楼主撕心裂肺的咳嗽,楼主歪着身子倚在榻上。

      阿离快步上前扶着他,切声道:“怎么这么厉害?顾语走时不是已经没甚事了吗?难道伤还没好?”

      楼主在红烟深处收了不轻的伤,一路上顾领主废了不小的功夫才好的差不多,不曾想在区区几月又犯了病。

      楼主摇摇头:“……巫蛊”

      “天璇?!”阿离惊叹,可又不大妥当,于是只得低头。

      楼主低下头看着阿离腰间的我,再次轻轻抚上了我,“阿离,咳咳……用胧,胧烟咳咳……杀,咳咳咳”铺天盖地的咳嗽不能让楼主说句完整的话,可我们却知道楼主心中所想。显然阿离同我一样不愿相信,那紧闭的双唇只能吐出一个“不”字。

      不要!为什么?为什么?!阿离猛然站起身,摇着头向后退。楼主却从刀鞘中拔出了我,让阿离紧紧握住我,然后将我的刃抵在了他的胸口,念道:“阿离,杀了我。”

      “泓清楼的楼主怎么会死于病榻?!”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我)会在那之前杀了我(你)!”

      阿离与楼主的声音交错着回响,谁会想到五年前的一句戏言,如今成了真。

      阿离手握刀柄,楼主手捏刀身,刀割破了他的手,可他却顾不得那么多,只能用那双失而复得的双眼紧紧地看着她。

      我想,那双眼里,是有恨、不甘、祈求和妥协的吧!

      或许对于楼主来说,死在我刀下、死在阿离手里,便是最好的结局。

      “划--”阿离手一挥,我便划过了楼主的胸膛,挑断了他的心脉。血漫了出来,浸染了楼主的青衣。阿离惊惶地起身:“慕怀--” “阿离,”楼主拉住了阿离的手,都,都在,烛台……后”那气息已经像烟雾一样弱了,想必楼主早已知道这蛊毒的厉害,只不过是赌一把罢了。

      阿离坐在楼主身旁,楼主将头轻轻靠在阿离肩膀上,缓缓开口:“在,咳,再弹……《山河赋》……”今时不同往日,从前阿离奏《山河赋》虽磕磕绊绊的,但楼主玉箫合奏,总是别有一番风味,那是楼主还戏谑阿离的琴技。

      如今我倒在地上,刀刃上沾染着楼主的污血,我不在阿离身边不懂她在想什么,只看到她双目紧闭,入耳的、断断续续的琴声似子规哀啼。

      许是回光返照,楼主反而神采奕奕的,抬眼看向他的姑娘,一年前楼主说没什么令他心仪,可如今阿离恐怕就是那绝色。

      “阿离,我走了……本是想为你留点好的回忆的。”

      “可现在这个样子,怕是什么也做不了。”

      “那日从红烟深处回来,我原是想问你……”

      “想再问你,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生死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咳咳……现在也挺好,挺好的,至少……你还不算寡妇。”楼主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想要看见什么,想要抓住什么,阿离“铮--”一声将琴弦都崩断,指尖沁了血,可那首曲子始终没停下来。

      “我走了,麻烦你,照顾弟子。”

      “阿离,我……倾慕你。”

      “只是来不及好好和你说了。”

      “阿离,你自由了。”

      楼主的双眼已经浑浊,阿离把下唇咬得发白。可还是心有不甘,楼主努力睁大眼睛“阿离, 我是爱你的。”轻笑片刻又道:“……你呢?”说罢便合上了双眼。

      沉寂,阿离始终未说话,只是轻轻把头靠在了楼主的头上。

      可悲的楼主,可怜的阿离,那青衫公子自知听不到绯衣女子表露心意,只能自己含笑离去了。而阿离的沉默不仅惩罚了楼主,也折磨了自己。因为,她再也没法得到自己渴望的幸福了。

      “楼主……楼主去了……”那一夜泓清楼灯火通明,不知楼中的那些红灯笼是为了庆红烟深处之战还是为容谢的婚事准备,可如今满楼朱红都化作了飞雪。

      容孝慈头七下葬前,的确有人来寻仇,峨眉派的新掌门武掌门率先造反,大闹了几天之后才平乱,大大小小几场阿离都带着众弟子全力抵挡。

      那位江湖霸主入土为安后,阿离把二楼主慕怀声叫来:“自今日起你就是新楼主了,我要离开了。”“离掌典楼中--”阿离摆手,“我只是追随容孝慈,他走了,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慕怀声低下头,他知道阿离说一不二的性格,阿离也在深夜离开了这座楼,犹如她五年前来时一样,只有我和她。

      从此再也没有人看胧烟出鞘,容谢二人也成为了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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