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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真凶现身后 发出加入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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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出太傅府邸后,夜更加湿冷,李擢琛心乱异常。
“他二人怎可能狼狈为奸!难道本殿真有那么不堪,母后不喜我这太子也罢,连太傅都生了异心,恨不能与墨闻璟为伍!”
李擢琛话下令甬路死气沉沉,人人面色如丧考妣,紧随其侧的轩国公不禁发话安抚,“殿下如何确信太傅大人与三殿下贪赃勾结?臣总觉此事事发突然,会不会暗藏玄机?”
“哪还有玄机可言!太傅素来忠心所向母后,母后何不是日日斥道恨我不成器,太傅只恐会加倍!”李擢琛听不进劝诫,且不生丝毫怀疑。
筹谋进展未免过分顺遂,何知序也古怪李擢琛怎会如运诸掌般坠入圈套,以他了解而言,李擢琛并非草木皆兵之人,只是他提及背叛便倍感忌惮,仿若有心结难解。
身居后位,琴流芳利益用尽,哪怕对待生子也如可供利用的把柄,李擢琛身旁唯何衔青一人待他精诚所至,他才愿将何衔青视作至交师友,远近亲疏皆遥不可及。
“恩师,难道徒儿有那般令人失望?若是如此,您会不会也抛弃我?”李擢琛停下步,握住何知序的袖,内心盈足了失望。
何知序想答,奈何启唇只剩闷哑的涩声,李擢琛在缄默间只听得到风声,思绪却飘得渐远,此刻仿佛有浑浊模糊的回忆跨越长河接踵而至。
他望着何知序,惋惜地叹,“恩师为何不肯作声?有时候徒儿竟也觉得,您与过去亦不大相同……”
慌的本仅是李擢琛,何知序却随他心神俱乱,他隐隐觉得,李擢琛皮囊之下埋藏的似乎从不是冰凉的忍耐与落寞。
时到今日,他既能察出何知序与何衔青异同,必然印证他与何衔青关系匪浅,只可惜自己终究不是他心中所念的恩师挚友。
寂寥在围困,何知序于心不忍,这刻是任槐安倏忽现身,目不斜视紧握李擢琛的手:“太子殿下,您的师父永远不会骗你。”
那力度说柔也柔,道重也重,好似某个良夜何衔青教导他温书习字,又仿佛在警醒他保持清醒。李擢琛想抽离,却忡怔,他竟觉任槐安掌心的温度都无比熟悉,只是他想不起,也唤不出口一个名字。
那名如镜花水月,可远观,易消散,是另一个属于任槐安的名字。
他道,“所以您更应坚信您的师父只会为你计谋深远,殿下为此该果断处决太傅,以绝后患方能不愧对何大人对您的栽培。”
“处决?”李擢琛嗓音在颤,“太傅虽于我有怨,可也不至死罪。”
“太傅构陷太子,残害皇嗣,虽不至死罪,但也会遭党同攻讦,圣上再过心狠,至多令他告老还乡。可太子殿下可否想过,若是不严令处决太傅大人,罪名如数落回东宫,于殿下百害无一利,您又该如何权衡利弊?”
任槐安口吻狠戾,直中要害,似乎无比熟稔如何拿捏李擢琛的软肋。
罪名加身,太傅若杀,是有损东宫旁支势力,若不杀,东宫则会扯入千丝万缕的风波,于李擢琛终究无益。
想保东宫之位步履维艰,李擢琛惶惶不可,他何不心领神会其中道理,而恰逢他心生动摇,殿外随侍正朗声禀道墨闻璟身怀要事,相求一见。
墨闻璟顿然现身无异于火上浇油,李擢琛听闻他名险然拍桌而起:“他来做什么!?”
随侍唯唯诺诺,回道:“三殿下所禀,是想求您……放过温太傅。”
公然求情此举可谓明目张胆,墨闻璟这刻一反常态卑躬屈膝,无疑坐实他二人阿当比周的事实,李擢琛本来暗生怀疑,这番推波助澜有如一团烈火,淹没了李擢琛仅剩的理智,彻底激怒了他。
“好啊!胆敢当着本太子的面来求情!还怕本宫误会他和太傅的勾当不成!?”李擢琛喝声:“传令下去,将三公与十八城县令官官相护的把柄上呈刑部,以最丰厚的礼遇安排太傅大人告老还乡!”
事态步步不离计谋,推涛作浪也不过逢场作戏,只是李擢琛一声令下,何知序却默然惝恍。
无形中一场腥风血雨比他所想来得快且烈,李擢琛的深省发问,任槐安的及时相助都让他生出似曾相识的熟感,那感觉令他以为自己仿佛在照一面被泥雨污浊的铜镜,事无巨细历历在目,却无法说清。
回府时夜已更阑人静,何知序却忧心不解,连墨淮宁都看出异样。
“事情顺遂,你可是在担忧什么?”墨淮宁观察何知序已久,温声问着。
何知序摇头,顺遂归顺遂,但他心知肚明构陷李擢琛进程仍有诸多疑点。缕衣阁事发是意料之外,沉香木手串经谁之手事无定论。
沉香木无主,是此物恰巧出于东宫,他们才顺水推舟将这把利刃强插到太傅肋间。温太傅虽无端受累,但他双肩血债累累,被栽赃死不足惜,只是他遭遇蹊跷,何知序难免怀疑。
“缕衣阁事发前不久,你我方才计划过除去太傅,而转旬才经冬狩,事已自然成真,你难道不觉凑巧异常?”
“你在怀疑缕衣阁之事是有人从中作梗?”墨淮宁道。
“不止缕衣阁,我以为该当更早。”何知序指出,“事情该从秋末那场狩宴算起。”
疑点回溯至初冬夜宴,计日以算,他们曾筹谋对楼思蜀施以报复,楼思蜀当即就在夜宴遇刺身故,而疑点未解时,他们再而谋划拆去东宫左膀右臂,可供构陷的契机便手到擒来。
子不语怪力乱神,凡事发生皆有利于他未必是巧合,何知序早就怀疑有人隐在暗处铺好血路,看似与他们志同道合,实则野心深远。
可呼之欲出的那道暗影究竟是谁?
线索又辗转毁灭于哪只手中?
不了了之的蜜饯糕与沉木香重出视野,何知序盘算时候应到,果不其然乔风言应声翻窗而至,献出一本账册。
他受何知序之命查证沉香木所染异香,此番搜查,正有内务府陈年账册载明,梅花冰片曾与相思子相淆,作为香料置于瓷器储存,唯一宫留有。是漪澜殿藏匿宫务账簿,私向尚礼局索要。
“龙脑香居然出自漪澜殿。”墨淮宁辨认抄录笔迹,“漪澜殿二主行事乖张,索要贡品不走明账惹人生虑,难不成真是她所做不可?”
“她?”何知序沉心,“漪澜殿两位女主,你所指是谁?”
黯淡的字迹串联了被遗忘的线索,被调换的虎皮易几,死于非命的人臣,毒性至深的点心,缕衣阁的记恨,以及幽怨深宫的志同道合。
所谓“她”不请自来。
四野岑寂如尘外荒岛,门扉悄然敞开,步摇声先至,斗篷落在纤薄玉肩时,所见是一双熟悉而清澈的眼。
“罪女负荆请罪,恳求何大人与三殿下原谅。”李碧松半披钗发,行以重礼,双膝跪地。
呼吸声窒在喉间,饶是何知序见此人,也显露讶然。毕竟李碧松三字,是任何人不曾设想的名字,一国公主更是与朝野杀机隔绝的身份。
“何大人既已查知,我也不便再作推辞,楼大人与缕衣阁变故确实与我脱不离干系,我此行来正是求何大人宽恕。”
李碧松不藻尊称,卑身开诚布公,是以为态度可嘉,可墨淮宁实为不解,“背后之人是你也罢,你竟还向我们讨求宽恕?几近三条人命,你既不想肩负血债,何苦对他们赶尽杀绝?”
“我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楼思蜀之死只是我无暇顾及的意外!我不求权势荣华,又与他无仇无怨,全无理由陷害他。”她十指攥紧,哑声解释,“那夜我离席当真只因偶感不适,不知秋儿无端调换了我二人位置,更不知有刺客埋伏于我身侧,不然我怎会,怎……”
说着,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李碧松眼尾一抹鲜红惹人生怜,天之骄女的柔弱在此刻尽显,让人不忍置信手染鲜血的幕后真凶会是一名无辜啜泣的少女。
“若楼思蜀与你无关,那缕衣阁又该如何解释?”何知序半信半疑挪来簿册,指节笃笃叩击在白纸黑字间,“过量的冰片,唯漪澜殿所有,你可承认?”
“缕衣阁的冰片是我动过手脚,沉香木的异香也经我之手浸染,但即便不做这些,戚姝瑶也会在皇后手中一尸两命,我与她私仇不解,但不曾想要她性命,只是希望她在我手中得到报应,仅此而已。”
冰片之谜释然,李碧松所言却与众人所想全然不一。缕衣阁休憩洒扫无微不至,冰片之毒非一朝一夕可促,漪澜殿虽私藏冰片,但剂量远不足致使东窗事发。戚姝瑶树敌众多,对缕衣阁痛下杀手之人不止一名,李碧松虽原形败露,但其也并非毒案元凶。
“荒唐之词,如今证据正在我手,你又如何证明皇后牵扯其中?”墨淮宁并不信任她所言,“皇后虽与她有怨,但你与她仇恨更深,你拉皇后入局,又美其名曰求我们的原谅,实则不就是要我们包庇你?”
“说出事实在我,信与不信在你。我若想自保,完全可以自称不知冰片含有剧毒,何必与你们坦白?”李碧松道,“我是真心悔过,才想要与你们坦诚交好。”
坦诚交好这词意味深长,何知序品了品,“无端让楼思蜀送命,私了宫嫔恩仇,现在又要与我们交好?你是什么居心?你环环设计,难道也想扳倒李擢琛?”
“太子?”李碧松眉头微皱,看似不解,“我只是与戚姝瑶私人恩怨,并不知事端波及东宫,且此事与李擢琛何干?扳倒他于我有何益处?”
李碧松否认篡位之心,自称与香见欢母女相依,皆是女流之辈,她二人可以狠心,但未必有野心做到偷梁换柱的地步。
谅她所言极是,何知序其实早有注意《京洛尘》涉及人物属性分析,其中李碧松对主线任务几乎全无威胁,何况她手段不精,丝毫不沾娴熟,如今又处于暴露之下才敢坦白肺腑,她的把柄弱点都展现在人前,更不似身怀凶险之人。
因此所谓交好于她而言只是自保的手段,李碧松随天师精进学业,未必不懂这般道理,何知序深深打量面前这个少女,沉思许久。
“原谅是为包庇,你与戚姝瑶的恩怨我既然无权干涉,漪澜殿的生死我也无责管束,我凭为什么要帮你?”何知序问。
“凭我……”李碧松自知无路可退,郑重其事道:“我可以赐予何大人想要的任何,荣华富贵,享乐平安,青史留名。”
为官者,所求无异于如上允诺。李碧松十分知晓如何贿赂人臣,只可惜何知序戚笑,暗暗叹了声,才道——
“那臣若是说,臣想要的是公主与臣为伍,合力扳倒李擢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