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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胡不喜”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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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当值的衣裳,是雪青色外褂罩着银白内裙,长发绾成垂挂髻。但我不喜散发垂挂,便将头发编成大月的小辫,分做两股,在头顶用雪青色丝带系住。
虽然是藏书阁一个婢女,却给了足够的装扮品。莫姑姑说是那位顾郎君送来的。每样东西虽然称不上绝好,但颜色却都十分不凡。
“顾郎君挑脂粉的习惯,倒是和他本人一样——有些过于金玉其外了。”
看着镜子里一身素雅,便描了一个黝色眉,点一个淡淡海棠红的唇。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是大月的公主要骄傲的活着。”
这个院子里的女子皆是西域人,除了大月贡女也有不少被抓的平民女子。
从她们口中,我知道大月都被攻破,时间大概在我兰池狩猎两个月后。
“两个月,中原的军队居然就挺进到了盆地地区……只是这两个月,我到底在哪里,阿爸又发生了什么……”
平民们只知道都城有了谋反,篡位者用“胡不喜公主和百名贡女、岁币百万两、中原驻军百十人”的“三百条件”换来了中原撤兵大月都。
但她们并不知道,大汗到底怎样了。她们说新汗自称“胡铎”,是父亲失散的兄弟。
“爷爷一生独爱奶奶,也只有父亲一个继承人……这个胡铎,也知道自己名不正言不顺!”
天色蒙蒙亮,我也理清了自己现在知道的关于大月的消息,拿上被褥,莫姑姑应该已经准备带我去楚宫的藏书阁了。
我抱着被褥,拉开门,外面是阿莎和吾曼。
阿莎的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她是为了翻墙逃离才受的伤。按她的说法,她已经快要逃到最高的红墙了,却被发现,还失足摔伤了腿。
“悲儿你去了藏书阁,有机会一定要逃跑!我阿爸说过,大月人死也要埋葬在高山戈壁里。”
阿莎自来了楚宫,已经比第一次见面时消瘦了很多,脸上少了自有的媚态,但野性却只增不减。
她来自大月西北部高山地区,故乡远离大月都所在的富饶盆地。那里民风更加剽悍,虽然臣服于父亲,但一直与大月都冲突不断。粗犷的习俗养出了她泼辣的性格;山岭阻隔,又让西北部的人格外恋乡。
阿莎的父亲是来自西北山地的甲门战士,带着她和弟弟来到东部作战。甲门战士世代从武,阿莎也有一身功夫,只是也不得不屈居在楚宫里。
“如果有机会,我们一起回大月。但是阿莎你不可再随便冲动逃走,你也已经知道了,楚宫戒备森严……如果不能离开这里,我希望我们都能活着。”
阿莎眼眸低垂,胸膛起伏,还是把头偏了过去。“我知道的,悲儿;你也知道我的。”
吾曼走来将被褥接过去,“我去送你吧,悲儿”
和阿莎野性冲动不同,吾曼性格沉稳,少言寡语。一双上翘杏眼配着月牙淡眉,如果不是骨相里带着西域的风气,她几乎就是一个中原人。而且,虽然吾曼长相颇有风采,一眼望去却很难一下子注意到她。
并不是说她不够美,而是她似乎有一种在人群中隐身的能力。
我们三人跟着莫姑姑的后面,在晨光熹微的路上行走。莫姑姑走的极快,我们低着头跟着后面,从楚宫的西南角一路去到东北角。
这里是皇子们日常读书、习武之处,也是翰林学子进宫受封的地方——盛成殿,与皇帝的御花园隔水相望。
藏书阁就在盛成殿的西北角,隐藏在假山池水之中。盛成殿里常用的书籍都在文渊阁里,藏书阁故而也就成了僻静之处,鲜有人去。
这里外有石山竹林隔住御花园的迤逦风光,内有流水群松把它在盛成殿中独立开来——两层高的藏书阁在唯它独享的环境中透着静谧的气息。
藏书阁的上一任当值是一位已经垂垂老矣的苏公公,我来了,他便也可以离开这里,等着皇恩将他送回故乡。
阿莎和吾曼在藏书阁外等候。与我交接的苏公公在藏书阁二楼等候。我与莫姑姑在藏书阁的大门处分别时,在她转身的一瞬,用大月语问道:“你依然效忠胡兰泽大汗吗?”莫姑姑的身影短短的停留了一会儿,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大月语回道:“我永远是来自天山的花,殿下。”
与我猜想的一致,我自从进了楚宫,便格外“顺利”。同是贡女的人都受苦受累,我却有一张床用来睡得神志不清;她们要被皇亲国戚和达官贵人层层挑选,我却不明不白在宫里当起了差——还是个清闲的、能和这个帝国继承人们接触的美差……从爷爷创立大月国开始,到父亲多年来一直在经营着对楚帝国的渗透行动。
如果我的顺利一定要有什么理由,那就是我们大月的渗透,已经到达了楚帝国的皇宫内。
而且,或许不止莫姑姑一人……在楚王宫这局大棋里,我这个公主到底是意外,还是其中一步呢?
进入藏书阁,光线便暗淡了许多,朦朦胧胧间,能感受到这里被苏公公打扫得一尘不染。
拾级而上,苏公公的声音响起:“是,顾郎君领来的胡人悲儿吗——”
我站在楼梯上,抬头应着,“是,苏公公。”
不过会儿,一个细小佝偻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楼梯顶上,他的衣服已经有些破旧,穿得也不合体制,戴了一顶象征品阶的冠,歪歪扭扭的。
很难想到把这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的人会是这样的邋遢形象。
“别惊讶,这个藏书阁只有顾羡川那个怪胎来,谁也不知道是谁穿着什么在这里干了什么事……我是被忘在这里了,你呢,你是被谁想着?”
说这话的时候,他走下了楼梯,歪着脑袋斜着眼侧身看着我。
像是时间的信使冷眼旁观他人的悲欢。
“你不是顾羡川带来的第一个女子了,你的很多前者,最后都被他玩腻扔进了窑子……他是不是长得像个人?哈哈哈哈哈,他就是个怪胎……不过是个有才的怪胎……”
苏公公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他拎着钥匙的环摇了摇,叮叮铃铃的响声在藏书阁回荡着,“不过你不一样,你不是临时的当值宫女,而是来顶替我守着这个活人墓的人……”
他佝偻着,用两根指甲捏起我的衣袖,将钥匙放在了我的手中——“你有活着的机会,好好活着吧……悲儿……”
说着,他扯下了头上的冠,捧在手里,嘴里发出“哦”的一声,便把冠扔到了空中,任它掉在地上,小步接小步的跑了出去。
“苏公公,这些钥匙……”我追到门口喊道,
“日子还长,你挨个儿试,打发时间……”
很快,他的身影和声音就在松影和水声之间消失……
我掂着钥匙,转回屋里,苏公公的声音又忽然响起,“没事儿别乱跑,外面都是贵人,得罪了可没人救你。”
我转身,苏公公却早已不见。
回到藏书阁,我把被褥放在进门的书案上,所有的窗子通通打开,南面的阳光穿过层层书架映在我身上。苏公公怪异行为带来的不适瞬间消散了很多。
我盘坐在地上,看着身边一部部著作,不禁感慨,中原的人竟写了这么多的书……以前在大月都,我以为我的镜晴楼里藏书已是很多,这皇宫的藏书阁却更是丰富。
在大月都时,镜晴楼便是我自己一手打理,如今收拾藏书阁,也并不很难。
苏公公虽然将这里打扫得干净,但书籍典藏却摆放得杂乱。
粗粗浏览一遍,大部分书架上的书籍都有类属,尤其是最高处的书籍,似乎很久没有人动过了,但类属却十分明确,大概是再之前的当值分放的。
按着之前的类属,趁着午时阳光正好,我把书籍拿到外面石阶和假山上晾晒。看着不大的院子里,展开的本本书籍映着穿过松针的阳光。内心平和下来,又渐渐充盈。
抱膝坐在台阶的书册中间,我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
我想要回到家乡,想要知道大月都发生了什么,现在又是什么样子。父亲怎么样了;依柳和霏雨又在哪里;我又为什么会从千里外的兰池猎场到了楚宫;莫姑姑在皇宫里经营的如何;我怎样找到其他的大月线人;这个皇宫里又有什么人;我在这个偏远的藏书阁又要怎样做……谜团还有很多,但我知道我不能和苏公公一样,被遗忘在这里。大月国出了叛徒,大月族人在背负沉重的岁币和耻辱,我是大月唯一的公主,唯一的正统继承人。
我得活着,活着去救我的族人。
还有阿莎和吾曼,如果我不做点什么,她们或许就要在中原人的调戏和羞辱中度过一生了……
我抱着自己的手紧了紧,我感觉仿佛无数大月人的灵魂都跟着我来到了楚王宫,他们伏在我的肩头,哀嚎着自己的悲苦。
……
“就在这里睡觉吗?”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顾羡川声音轻薄,这不是他……苏公公不是说,没有人会来这里吗……
我抬头,映入眼帘是一双凤头暗金葵纹玄色靴,上面则是暗纹黑色开襟束袖长袍,外面绑着银色虎纹护腕,胸前的几个扣子一概没系,虽然不应多看,但他挂着脖子上的金项圈,是西域的样式——三层金圈外是流云金片簇拥着红玛瑙,身上还披着一件雀绿色的披风,一边歪在手臂,一边扎在腰带。
——这一身的打扮,像是居住在大月都的汉人贵公子。
门前铺满了书,只有这一点点的空地上还坐了一个我,他没有把书拿走,难道是飞过来的?
他看向屋内,看着地上摆满的书套,摇了摇头。双脚轻轻点地,纵身便到了书案边。一脚踢开我的被褥躺下,把披风扯下来盖在身上,双眼就合了起来。
我愣在门口,看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躺在我的被子上。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瞟向我慵散说道:“我要喝茶。”
我看向腰间苏公公留下的钥匙,来了藏书阁之后一直在搬书晒书,哪个屋里有茶壶茶杯我都不知道……
“我…奴…奴婢不知在哪里泡茶……”话音刚落,我便后悔了。因为苏公公原来在的二楼里一定有茶壶和茶杯,只是不知道他——他穿得华贵,不是皇亲也是世家公子,恐怕不会用那样的茶杯喝茶。
他的眼睛睁开,看着门口我的方向,撑起了上半身托着脑袋说道:“那你找找呗,我只是想找口水喝,不必你很费心。”
看他说话并没有盛气凌人之势,我踩着书套间的缝隙向二楼走去。
房间里桌子上果然有茶壶茶杯,但是里面却没有茶水。只得先烧开水,又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些不知道什么茶叶,草草倒进去,冲进热水便端着下去了。
走到书案前,他正双眼禁闭。我将茶杯里倒进茶水,放在他面前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一时间,叫醒他也不是,就这样等着也不是。
进退间,我才看清他的脸。他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十七八岁的样子。剑眉下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抖,鼻子挺翘,薄唇轻抿。或许是穿着习武之服的缘故,俊美中又透着一丝威严。
他颈上戴着的项圈,近了看才发现金片上也刻着流云纹,层层叠叠,映着玛瑙恰到好处。这种饰品在大月,有一个意为天之阳的名字。
“那个……你醒醒,你喝完茶,我还要收书呢。”
他还是躺着不动,“中原重礼仪,他衣冠不整,随意乱闯……一定不是皇子,大概是什么世家子弟。出了宫应该也不会经常回来……而且骗着我烧了一通水,泡了一通茶也不喝,你挨这下打,也不算吃亏。”想到这里,我右手抬手向他的肩膀砍去。
但在我碰到他之前便被拦住了,继而被扣住肩膀,左手正要抵抗,却他压在了身上。
虽然仍有反抗余地,但他这种登徒子行为实在令人不齿,一时间竟没有做出反击。
脸上一阵燥热,抬腿还手竟然也慢了很多,处处纰漏,他处处得手。
从翻身站起到踩着书套一路打到藏书阁门口,我竟一点好处都没有占到。
我站在门内,看着他脸上一副戏谑模样,气得头皮一阵一阵发麻。
“呵哈哈哈,我说为什么顾羡川把苏公公调走单独藏着你,你真的好好玩啊。”他把那披风围在身上,拽着两角两手环胸,逆着阳光,脸上却更加灿烂。
“我以为你是什么人,原来是和那位顾郎君在一起的。怪不得中原有句话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收回愤懑的表情,深呼一口气拍了拍衣摆。转身绕过他,开始收晒在外面的书册。
他站在门口,像根柱子一样挡在那里,随着我进进出出转身向内又向外。
“你就在这里自己尴尬吧。”我在心里想到。来楚宫这么多天,我养成了用大月语在心里碎碎念的习惯。
偶尔路过他的身边,我还会抬眼瞟他一下示意让开。
在大月时,因为要成为未来大汗,常常要压抑自己的一些“小家子气”脾气。但到了楚宫,我却发现用这种小脾气,反而会让很多人束手无措。这种偶尔的随意流露,真真假假,我觉得更能保护自己。
果然,他拎着自己的披风站在门口,看天看地无所事事,开始摸起了自己的鼻子和下巴。
“嗯哼……”他故意咳嗽了一下,我抱着一摞关于西域地理和水利的书,站在旁边等着他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悲儿。”
“哦……悲儿,你们胡人取名字真奇怪,喜啊悲啊的。”
“公主?你,你是说,不喜公主?”
他托腮挑眉,“是啊,大月进献的不喜公主,”又俯身说道,“你也是大月汗送来的贡女?”
我一时语塞,“他不是我们的汗,他是叛徒。”
“反正你是贡女就是了……那倒是好办了……”他歪着身子倒在门框上盯着我。
他的身子从门的左下边斜倚到右上,把我进门的路死死堵住。
“你到底是什么人,来这里干吗。”
“我?你不知道我是谁啊?”
“如果你是说你是个什么品行的人的话,那我确实是知道,一个无赖!”
他听闻,叹了一口气,缓缓把手臂张开,那件雀绿色的披风便整个挡住了大门。
“看到了吗,无赖是这样。”
“砰!”手里一摞书砸向了他。
“啊——”我一声惨叫,眼泪应声而下,他一一接住扔出去的书,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我,不是我砸的呀,是你自己用书砸到自己的脚了,你别哭啊……我我我,”他蹲在我身边,挠着头,“你想不想看你们的公主?她在大月不是很受爱戴吗?我可以带你去看她。”
去看是谁冒充我……这倒是意外得福。
“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
“你是什么人啊,你能看到她。”我歪着头看他问道。
“其实,我是三皇子,身边的一个侍卫。能进出你们公主所在的乐韵阁。”
“她在乐韵阁做什么?”
“嗯……她在准备胡舞,为我们的皇帝祝寿。”
为皇帝祝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