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朝，湘夫人》霜降天禧

3、是她……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你叫我阿黑就行，他们都这样叫我。”
　　我扫了一遍他身上的一片黑，“确实，阿黑。”眼睛和他的眼睛对上，他眼睛向上飞舞着，漆黑的眼仁透着点点的光，张嘴一笑就露出了一排白牙。
　　“这些书，我帮你放回去吧。”

　　我坐在门槛上看他抱着书，来来回回放到书架上，告诉他哪本放在哪里。一直到晚饭时分才搬完。
　　“三皇子不会找你吗？”他搬最后一摞时我问道。
　　“不会啊，我今天不当值的。”
　　他拎着茶壶和茶杯坐到门槛上，用胳膊擦了擦汗，到了一杯水，“给！”

　　我接过杯子，“谢谢。”他咧嘴一笑，拎起茶壶将水直接灌进嘴里。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公主？”
　　“明晚吧。”
　　“晚上去吗？”
　　“嗯，你们的公主晚上才出现呢。”

　　阿黑走后，我坐在门槛上静静等太阳落山，待到最后一丝光芒消失在树林枝干间，才站起身来走进藏书阁。

　　这里有单独的小厨房，当然，自己做。莫姑姑交代过每逢初一、十五会有人送食物过来。
　　厨房里只剩下一些花生、土豆和少量的米，而距离下一次送东西过来还有整整七天。

　　“花生还是新鲜的，或可以用来做一碗花生酪，只是没有牛乳，滋味恐怕要寡淡一些了。”

　　——嘉德殿内

　　烛火熄灭，床帐中的人半撑起身子，倚在几个枕头上，转着手里的腰带。
　　一个黑影跳下，在床前行礼。
　　“有人给她送饭吗？”
　　“回殿下，没有，她正在自己煮。”
　　床上的人长眉微挑，“现在还在做？”
　　“是。”想到悲儿煮的花生酪的香味，飞廉不禁咽了咽口水。
　　“怎么？很香？”床上的人停下玩腰带的手，带些嘲讽地说道。
　　“是啊，闻着真…”飞廉感受到来自三皇子的压迫感，把最后一个“香”字咽进了肚子里。
　　“继续看住她，所以接触过的人都要一一来报，”三皇子顿了顿，“尤其是那个顾羡川……”
　　飞廉有些疑惑，和顾羡川有什么关系呢？
　　“没听见吗？！”
　　“是，殿下！”
　　“滚！”
　　“唉。”

　　望舒守在门外，不禁摇了摇头。

　　——藏书阁

　　搅动着火上的花生酪，火苗噼啪燃烧木柴的声音让夜晚格外安静。
　　一阵微弱的风声轻轻拂过屋瓦。

　　我原本打算趁着夜色去找莫姑姑问关于白天那位阿黑的事情，现在倒是庆幸自己这碗花生酪熬的够晚。
　　看来已经有人在监视我了，“中原的人，果然没有看起来那么天真好对付。”

　　白天和阿黑交手时，便闻到了他身上“水洋香”的味道，那是从西方而来运至中原的商品，并不多得。而他身上却已经被这种香味给熏透了，一个普通的侍卫，怎么会有这样的财力。

　　他不说是别的皇子的侍卫，偏偏说是三皇子的侍卫，“恐怕他自己就是三皇子本人吧。”

　　花生酪已经熬好，盛在碗里细细品味——果然没有在大月都熬的味道好。勉强吃些，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和这位三皇子去看看那不喜公主到底是谁。

　　清晨喜鹊叫的时候，我正装扮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藏书阁，这身雪青色的衣服什么时候能换下来呢。”

　　昨夜吃得少，早上除了喝了剩下的花生酪，又吃了半个沾着盐的土豆块。
　　看看米缸里少得可怜的一点点米，“还是留着以后吃吧。”
　　拍拍肚子，“小可怜，这几天咱们就只能多啃点土豆了。”说罢，我又将手上的几个盐粒舔了干净。

　　——清晨，嘉德殿。
　　望舒拎着一个食盒进来，“殿下，皇后娘娘说今早小厨房做的腌菜好吃，特意差人送些过来给您。”
　　“大哥那里有吗？”三皇子虞念深理着自己的黑衣领走出来。
　　“来人只拿了一个食盒……”
　　“……去给大哥送些去，就说是母后送的。”

　　兴庆路上，三皇子遇到了在承明殿前等待的太子——虞念温。

　　“大哥！”念深咧开嘴向太子跑去。二人边走边聊。
　　“谢谢你早上的腌菜，三弟。”
　　念深摸着脑袋说道：“哪里，那是母后特意为你送来的。”
　　“母后对我，我心里明白，我从来不怪你。”说罢，念温伸手揉了揉念深的脑袋。

　　“你昨天去了藏书楼？”
　　“大哥真是什么都知道啊。”
　　“你这种武夫，若不是那里多了一个西域美人儿，你会去那里？”
　　念深摸了摸鼻子，想到悲儿娇嗔的样子，不禁笑了。
　　太子轻轻笑着，“你若是喜欢，向母后讨了她不好？”
　　念深猛然抬头，“那可不行，这可是你的顾郎君带进来的，我可不好横刀夺爱。”
　　“哈哈哈哈哈，若你要夺，羡川还拦得住你吗？”

　　念深的脸更加绯红，低头痴痴笑着。
　　“如果悲儿不是大月细作，那我就去讨了她……不过她如果是，那她最后，恐怕还是要栽在自己手里。”想到这里，念深的眼中闪过一阵寒意。

　　“虽然暂时不知道她的底细，但是看她马马虎虎的身手，恐怕不是那位‘大月最光辉的未来’……”念深拍拍肚子，打了个饱嗝，继续想到“不过，她要是那位公主的话，我还挺难过的……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子了……”

　　——长秋殿里

　　“哈哈哈哈，本宫前几日听说皇上夸赞了我的深儿，还念叨着‘儿大不中留，有这样的好事竟也不来告诉母后了’可想着今日深儿变来了。”
　　——皇后陆清涟出身将门世家，声音也透着爽快的脾气。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福体康健。”

　　陆皇后径直走到了三皇子念深身边，理着他的衣领，“几日不见，本宫的深儿似乎又长大了不少。”
　　“母后，儿臣哪里被父皇夸赞了，父皇还训斥儿臣文学不佳。倒是大哥被父皇夸文章风采盎然，对很多国事见解独到呢。”
　　陆皇后退了几步看向太子，“温儿自小懂事，常常得皇上夸赞，母后也觉得高兴。母后的夸赞和你父皇帝比起来，自然是不如的。”

　　“儿臣心里，母后和父……”太子的话语尚未落音，陆皇后走到主位甩袖坐了下来说道：“深儿、温儿，你们坐。”正拿起茶杯吹着热气，忽然停下，“温儿刚刚要和母后说什么？”
　　太子顿了顿，微微一笑，“儿臣心里，母后与父皇都是一样重要的。”说罢，太子看向陆皇后——陆皇后正在饮茶，饮毕，又长舒了一口气。

　　念深把自己大哥眼底的失落看在心里，做不了什么，只得把玩着自己的腰带，当作没有看到的样子。

　　“二皇子到——”

　　雪白立领的内衫，外套的黛蓝色束腰长袍，仅有衣领和袖口处有少许的金绣。

　　“儿臣念澈给皇后娘娘请安，见过太子殿下。”
　　“起来吧。”
　　二皇子行礼起身，念深也起身问安，“见过二哥。”

　　四个人便坐在一起饮茶。念深对这种“非聊不可”的情景十分厌烦，又愈发再想去藏书阁看悲儿，“再耽误会儿，去了恐怕就得直接去看那个公主了……”
　　听了几句后，念深便推辞起身离开了。

　　离开时，念深听到陆皇后说道：“不早了，你也去看看成贵妃吧。”心里暗想，“快走快走……千万别再碰面……”
　　路过母后宫里的小厨房，念深回折了进去。
　　“见过三……”
　　“免礼。有包子吗？”
　　“有！皇后娘娘惦记您爱吃包子常常……”
　　“啊呀，别废话，给我拿两个牛肉包子。”
　　两个包子拿在左手里，念深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还能再拿两个，“给我再拿两个过来！”

　　我在清扫落叶，外面急促的奔跑声就越来越近。
　　“不是说晚上吗？怎么三皇子现在就来了？”我没停下手上的动作，暗暗嘱咐自己：他是阿黑，现在还是阿黑。

　　站在暗处的飞廉看着自家主子嘴里叼着一个包子手里拿着两个包子，腋下还夹了不知从哪儿撅下来的一根树枝，傻呵呵地往藏书阁跑，只想——
　　靠得近一点得到主子的一手恋爱消息。

　　阿黑跑到我面前的时候，几乎是马上就要和我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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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和偷了包子的小狗一样……”我掩面嗤嗤笑着。
　　“你怎么能笑呢，我可是特意拿过来的。我猜这牛肉的东西，你们胡人一定爱吃！”

　　我把扫帚拐在身边，“中原人，我们大月族人爱吃的是羊肉馅儿的烤包子，不是你们中原人这种胖乎乎的白包子，你这个中原人。”说罢，我伸手夺过了他拿着的包子，转身送到自己的嘴里。

　　阿黑愣在原地，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太对。

　　飞廉在暗中咬牙跺脚，“我的主子，你怎么不明白人家是不喜欢你说她‘胡人’呢……”

　　阿黑仰天三秒，缓过神向着悲儿的背影说道：“我以后不会再叫你‘胡人’了！”

　　我听着背后的声音，微微笑道，“进来吧，阿黑。”

　　“……你已经蹭在我这里吃了我三个土豆了，侍卫阿黑，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我们的公主啊？”
　　看着伏在书案上猛吃土豆沾盐的阿黑，我实在忍不住说道，“你吃的可是我未来六天不多的粮食里很大的一部分啊……”
　　“嗯？”那个低头嚼土豆的脑袋终于抬了起来，“你接下来六天只吃土豆吗？”
　　“还有一把花生半碗米……”

　　阿黑撑得鼓鼓的脸上忽然眉头皱了起来，他慢慢嚼着剩下的土豆，忽然从身上抽出了一块玉佩，拉过我的手塞了进去。
　　“下回有人来给你送东西，你把这个给他们，让他们以后给你送些好的。”

　　我看着手里的玉佩，玉质细腻、光泽洁白柔和，镂空刻着双鱼莲花，顶部和底部用金扣和绳子相连。
　　“你不心疼啊？”我拎着玉佩问道。
　　“你不是被我吃了三个土豆没有东西吃了才心疼的吗？”他站起身，拍拍衣摆，“走，我们去看大月的公主。”

　　阿黑拉着我的衣袖，一路向外跑出盛成殿，向着御花园东北角的乐韵阁去。

　　这里和藏书阁其实只隔了一片竹林，一条和藏书阁同源的河，以及乐韵阁外的一片梅林。
　　我们绕到梅林外的时候，才隐隐听到里面的鼓声。

　　“我们不从正门进吗？”
　　“正门当然不行，被她发现怎么办。”阿黑抬头望着乐韵阁的屋顶说道。
　　“你在看什么？”
　　“我在想，我能不能带着你上到屋顶上去？”
　　“啊？”
　　我与阿黑眼神相交的时候，他咧嘴一笑，“你可别喊。”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拦腰抱起，接着就是一阵空气被我们的身体刮破的声音。

　　待回过神来，我们已经趴在乐韵阁东厢的屋顶上了。
　　“看，台子上的，是不是你们的公主？”
　　我顺着他的眼光而去——

　　暗红墨绿边抹胸，水红色长裙，脸上围着暗红的面纱——面纱滑落的时候，一张熟悉的脸出现。

　　竟然是她！

　　眼眸渐渐低垂，我盯着眼前的瓦片陷入沉思，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怎么了，你见到你们大月的公主，不开心吗？”

　　“嗯？我没事。”
　　阿黑侧卧在屋顶，还是拿一只手托着脑袋半撑着。
　　“只是国破，公主屈辱至此……”

　　一时间，阿黑和我都陷入了沉默。

　　“三殿下。”
　　“何事？”

　　阿黑脱口而出后，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学着他的样子半撑着，手里将那块玉佩高高拎起，“哪个侍卫会随身佩戴这样精致的玉佩？”
　　“而且……，”我又缓缓说道，“你身上穿的，和别的侍卫一点儿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