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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醒楚宫新婢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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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父亲!
我骑在马背上,扬着马鞭向着戈壁滩跑去。父亲带着人马在戈壁那一边等着我,他坐在马背上,夕阳衬托着他宽大的身影。父亲肩很宽,即便我长大了也可以稳稳坐在他的肩上。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笑着,笑着看他的女儿向他奔去。然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向着天山而去——流水、草原和羊群,那是父亲和我的天地!
只是这片戈壁滩有些广阔,我的马跑了好久也追不到父亲……
他的身影明明越来越大,我却越来越看不清他的面庞,他像太阳的光芒一样,注视的越久,便越模糊。
忽然我像是闯进了他的身体里,漆黑一片,却知道这是最疼爱我的父亲。
“这一定是梦,我要醒来去找父亲……”
我不断告知着自己醒过来,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不喜,我是阿爸。”
“阿爸,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阿爸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不喜,不要记住阿爸,记住你自己。”
父亲的声音一消失,我的视野又恢复了光明,白昼刺眼。茫茫一片白色里,我看到只有我自己。
“阿爸……阿爸……
阿爸你在哪里啊……”
我是被吵醒的,耳朵里乱哄哄的一片……
“快快快”
“你去那边……”
“这盆花……”
怎么是汉人的声音?睁开眼,是灰白的屋顶。我的头疼得厉害。
“吱——”随着一声木门活动的声音,我起身模模糊糊看到一个青色的身影走过来
“依柳给我倒杯水……我好渴……”我强睁着眼看着那抹青色说道。
一反常态,她只是站在那里不动。
“吗?我看不清……我要喝水……”
青色的身影开始向我移动,走至床前,我努力想看清到底是依柳还是霏雨,但我却只能看到:她穿的,不是我族人的长袍——而像是汉人的衣物……
“杨柳依依、雨雪霏霏——你倒是很会起名字,不如到先想想你是谁。”
我是谁?我是阿爸的女儿,我是大月的公主啊。
我强撑着想站起来,
——“啪!”
狠辣的一巴掌便甩到了我的脸上。
虽然头脑发昏、全身无力,但这一巴掌却是真切让我感到脸上热辣辣的疼。来不及平衡,我一头倒在了地上,冰冷。
捂着被打的一边脸,这一巴掌让我清醒了不少,我看清了那人的鞋子——一双绣着简单藤蔓花纹的褐色布鞋。
她确实没有穿长袍,鞋子上面的,是汉人平阔的裙边。
我在哪里,为什么我的身边是汉人?
那人慢慢离开,木门被再一次关上。
我扶着床边爬起来,这个屋子里只有对门的一张床,和在床与门之间的一张木桌。墙壁斑驳,冷意逼人。
我走到桌子边,摆在桌上的水壶里有水,没有杯子,我只得用水壶往嘴里灌了几口凉水。
我努力想回想起发生了什么,可脑海里的记忆却只有骑马向着阿爸的画面。而我也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一片浆糊的脑袋里,唯一可以想到的是——刚刚那个人,为什么她听得懂大月语呢?
“阿爸曾说我们和汉人的仗很艰难,难道我们败了吗?”
“不可能的,阿爸不久前脸上还有笑容,还允许我去靠近前线的兰池猎场行宫,我们不可能忽然就败了。”
“在兰池行宫,阿爸来信允许我去前线检阅,将士们都是士气高昂,阿爸还来信说我已经长大,以后也要学粮草兵法,然后,然后……”
之后的事情我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喝了点水,我的体力恢复了一些。
外面依然吵吵闹闹,还是出去看看。
走到门口,一股强大的力道将门顶开。向内开的门一下子砸在我的脑门上,防不住又跌倒在地上。
睁开眼,是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粗壮妇人。
她看我跌倒在地,嘴里说了一句“蛮子!”自小阿爸便教我中原的语言和风土人情,我自知道这是句骂人的话。
“野蛮粗鲁的人是你吧,你长得就粗鲁!”
那妇人圆眼一瞪,伸手就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掐着,一边掐,还一边来回捏。
我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向她的身体外侧翻去,她疼得身体往一边倒,大喊声引来了人群。
余光看到有几人和她身穿一样的衣服也向我来——“现在不打她,过一会儿她的帮手可来了”——左手拿住她,右手抬手扇了她一耳光。
听声音,她一定不比刚刚的我好到哪里去。
那几个穿灰衣的妇人,皆是粗壮力大之人,虽然尽力反抗,却还是被她们摁在了地上。
头发被人揪起,那个被我打的妇人站在我面前高高扬起手——“小蛮子还敢骂我?!你看我不打死你!”
“我不光能骂你,还能骂得你听不懂!”这句话我是用大月语说的。
那妇人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揪起我的衣领,“你刚刚说什么!”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说你蠢 !中原人 !”
看着她的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我心里知道这一下一定不轻。我努力让自己睁着眼——被打可以,害怕不行——虽然刚刚的一番较量已经让我精疲力尽得眼前发黑。
但是巴掌并没有落下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住手!各马上就要来挑人了,她们的脸可不能都打坏了。”
——是那个青色的女人。
“秦嬷嬷,让她们站好。”
这时候我才发现,身边还有一群穿着白衣服的少女。而我自己,也穿着白色的长裙。和她们一样,除了一件齐胸的长裙,便什么都没有。
那几个嬷嬷站在青色女子的身旁听着吩咐,我则开始打量身边的女子。
她们都长着高眉大眼的脸,看起来都是西域之人。很多人的脸上,都或重或轻的留有红色的印迹。
“那个小猴子呢,让她一并出来。”青衣女子说完,那个唤作秦嬷嬷的人便走去了刚刚我屋子旁边的屋子。
不多会儿,一个同样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子便被连拖带拽了出来。
“中原人放开我,我自己会走!你混蛋,老娘要不是受伤就把你打得稀巴烂!放开我放开我!”
——她说着大月话。她是我大月的子民!
那秦嬷嬷拖拽着她,到了我这里,便扔到了我身上。
我想扶住她,却架不住她的份量,倒在了她身下。
“哎哟,我的腿。”
“你的腿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她扭头看着我,“我也是大月人。”
她身量较高,皮肤透着一点小麦色,长眉棱角分明,光下淡褐色的眼睛透着灵动,嘴唇薄而红润,眼睛下方有一颗痣,独有一番泼辣媚态。应当是大月人里居住在山地里的人。
聚集的院子外隐隐传来嘈杂声,青衣女子即刻出去了。几个嬷嬷也立刻变得更加严肃,厉声喝到:“都不准说话!”
她的脸上也有明显的红肿,我与她对视一望,眼里都多了几分惺惺相惜。
她的腿像是伤得厉害,支撑着起身都有些困难。
刚刚在院子外的那群人似是不动了,言语声音不再变大。一阵小小的寂静之后,两声清脆的拍手声响起。
那个秦嬷嬷应声走到了我跟前,拽着我就往门外走去。
门外是不同于门内的世界。
出门,是不生杂草的青石路,穿过一个飘落着厚厚红枫叶的小圆台,是被秋海棠和松树环绕着的长廊。松树枝干粗大,海棠花开正盛走在长廊之间竟有一种遮天蔽日的感觉。飘落的绯红色花瓣,就在我的脚边纷飞。
而我的脚,还沾着内院的泥土。
此刻在初秋的石板上行走,还有些凉意。
走过飘着海棠的一个转角,忽然就进入了一座水上之亭。
亭中摆了一张圆石桌和一圈石凳尚显得宽大。水波荡漾,波光粼粼在亭内。
背后被人一推,我下意识绷紧自己的膝盖不跪下去,身体往前倒去,正正俯在了圆桌上。
抬头,是一张中原男人的脸。
虽眉眼柔和,气质风雅。但似笑非笑秋水眼,似朱砂鲜红丰满唇和慵懒束起在身后的长发;儒雅和风流在脸上争锋,留下“风情万种”四个字。
“顾郎君可满意?”青衣女子俯身问着那人。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但又好像在浏览我的全身——虽然在大月,女子可以露臂膀,但这样被一个中原男子用玩味的眼光盯着看,还是让我后背一阵发麻。
他手握茶杯,嘴唇在杯口来回摩擦着——“怪不得,不破楼兰终不还……”
说罢,他抬眼看着我,弯眼笑着。只是眼神似乎和水波融为了一体,起起伏伏让人捉摸不透。
“你们先人所写,不是为了我们西域的女子吧。”
我直起身子,排排身上掉落的花瓣,脚底还是一阵发冷,忍不住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他长眉一挑,咬住杯壁,“这确实是,是弟子我见色起意,心术不正了。”他说着这话,眼睛盯着地上,我顺着他的目光,是我刚刚抖落的花瓣。
一抬眼,正对上他的眼睛。
“你会讲中原话,又懂诗词,在西域应该也是大户小姐,成为他人玩物或者官妓未免可惜……不如让念温把你安排到藏书阁去做个婢女,那里平日无人,我偶尔进宫,还可以见到你。”
他看着我,又是弯眼一笑。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让你去藏书阁当个婢女。”
“前面的!”
“哦……”他的眼睛又弯了起来,垂眼看着茶杯说道,“你们所有贡女,被层层选完之后,”他抬眼看着我,“剩下的都是官妓。”
我的眼前又是一黑……
“贡女……我们是贡品吗,那意思是,父亲战败了吗?”太多的可能性爆发在脑海里,我抱着头,压抑着头痛。
可是父亲只有我一个孩子,他不可能爸大月未来的继承人当作贡女!
那个男人站了起来,缓缓走过我的身边,停住脚步,“除了你们的前公主……她可是未来无限呢……”
公主!
前公主……怎么会,公主只有我一个,不,为什么是前公主……父亲!难道父亲出事了!
可我多余的记忆一点都没有,无论怎么想都止于父亲的脸庞、太阳……声音……
头又开始疼得厉害,我想问他,是胡不喜公主吗,可是抬头,他已经走远。
青衣女子的鞋子又出现在我眼前,“好福气,能托顾郎君的福直接在藏书阁当差……你叫什么名字。”
“胡…秋不悲……”
“悲,悲儿,这几天你在这里和嬷嬷们学规矩,时候到了便送你去藏书阁。”
他说剩下的人是官妓……“你,”我出声叫住青衣女子,
“楚宫里,我是莫姑姑。”
“莫…莫姑姑,那个腿受伤的女子,让她和我一起走!”
莫姑姑缓缓转过身来,“这里不是你的家了,你已经做不了自己的主了,顾好你自己吧。”
说罢,她向着内院缓步走去。我蹲在亭子边,看着水上花瓣随水波荡漾。
在大月,我总是爱学中原文章……如今身在中原,居然还聊以自慰……
“虽然想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站起来,透过亭子的飞檐看着天空和太阳,“但是我还活着,我是大月的公主……我不会任人摆布,我要真相。
为了大月,还有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