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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露华食记(五十三) ...

  •   再回到香厨堂,众人正三三两两聚在前院里的梨树下闲聊。
      曹小明面前摆着个半满的干豆角盆,有一搭没一搭地掐着。一瞧见林乐钧的身影,立刻把豆角扔回盆里,几步就蹿到跟前。

      “哎哟我的好乐钧!你昨儿个晚上跑哪儿去了?书院出了天大的热闹,你愣是没赶上!”

      林乐钧心中本就有些忐忑,只能回道:“……昨天我去了趟郊外瓷窑看样品,路远难走,耽搁了时辰,只好在山下凑合了一宿。”
      他顿了顿,望着众人故作不经意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

      曹小明正要开口,后头的魏远抢着回答:
      “法理斋有个姓周的秀才,也不知究竟惹了什么是非。昨儿午膳刚过,官差直接上门,跟锁拿人犯似的,连着他行李细软都一并抄检带走了!山长还亲自下令,要将他的名讳从学子名册上一笔勾销……”

      说到这儿,他又挠了挠头,“不过这都是今早从那些学子嘴里听来的三言两语。具体是为啥,我们也不清楚。”

      ……果然还是传遍书院了。
      林乐钧讪讪咳嗽了一声,默默走去灶房门口。刚掀开门帘,就听台阶上坐着的何宁忽然拖长了调子。

      “说起这周秀才落狱的缘由——我方才碰见从前在临川坊一块儿当值的杂役,多嘴问了一句,你们猜怎么着?”

      此话一出,众人果然被勾起了兴致。
      “怎么着?快说!”

      何宁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压低声音继续道:“据说啊,那周秀才品行不端,家中早有夫婿,却还想攀附富贵另娶。那原配郎君是个硬气的,一纸状子直接告到了衙门,这才叫他翻了船!”

      猜了一个早上,也没想到竟是因为这样戏文一般的鸳鸯债。

      邵青山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崔四喜和赵根生。
      “哎,你俩不是都在祁州城做过工吗?不如也去打听打听,瞧瞧那原配郎君究竟是何许人?”

      “……我看就不必了吧。”
      林乐钧忍不住回过头,“到底是别人的隐私,这般刨根问底,与咱们也没什么益处。传多了,反倒显得我们香厨堂的人嘴碎……”

      话刚说了一半,身后的门帘就被人掀开了,紧着右肩就叫人恶狠狠撞了一下。林乐钧向前踉跄了一步才站住身,再一瞧来人,原来是曾阿福。

      “哼,在外头逍遥了一整夜,回来就往院里一坐,闲话扯得比谁都响。”
      曾阿福冷笑一声,面上的刀疤也甚是狰狞地跟着向上扭了扭,“林大厨司,你这差事当得可真够轻省的。”

      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曹小明立刻埋下头,继续掐着豆角。至于那新来的几个伙夫,虽从未被曾阿福管束过,这些时日也早摸清了厨堂里的暗流,此刻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乐钧揉了一下肩膀,并未与曾阿福继续争执。
      毕竟再怎么说,他是香厨堂明面上的管事。而且自己夜宿未归是真,若是真闹大了,事情也不好收场。

      他径直走进灶房,目光在今日的食牌菜单上一扫。
      晚膳吃羊骨汤面,配菜则是葱爆羊肉。春寒时节吃些发热的饭食,最是暖身。于是利落地系上围裙,去后院拔了大葱,也埋头忙活去了。

      后面几日,周秀才嫌贫弃夫之事传得更甚了。
      故事甚至传出了好几个版本,有说他骗婚讹诈了那户权贵,这才叫人扭送官府去了。还有的说,他在赌坊欠了好些赌债,惹恼了地头蛇,最后叫人生生断了手脚,事情才捅到官衙。

      随着流言传得越来越玄乎,吴山长下了禁令,凡鼓唇嚼舌者,不管是学子还是杂役,一概逐出书院。

      几场春雨过后,日头一日暖过一日。

      春闱将近,书院俨然笼罩起一股肃穆氛围,准备应试的学子们行色匆匆,便是用膳时也常手不释卷。因周翰之落狱升起的风头,渐渐被众人抛之脑后了。

      转眼到了临月假前两日,灶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林乐钧刚将一屉馒头蒸上,忽见门房的小厮文英探头进来,扬手唤他:

      “林师傅,有你的信到了!”

      林乐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封薄信。
      一瞧落款,竟是刘郎中。

      心头莫名一跳,刘伯伯怎会无故给他写信?莫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他忙展开信纸,仔细一瞧,原来秦月如前日在清水河浣衣,正巧遇见了李四娘。
      闲谈间听她提起,近来码头市集上有泼皮滋扰,嚷着什么漕帮的人来收平安钱。若是不给,便在摊子门口凶神恶煞地坐着,搅得大家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

      虽说四娘子是个性子泼辣的,当场便抡起擀面杖将人打走了。但秦月如左思右想,总觉得心下难安,这才托他修书一封,让乐钧务必知晓此事。

      读着读着,林乐钧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曹小明揉着面,见林乐钧捏着信纸,脸色阴沉得厉害。便关切道:“咋了?脸色忽然这么难看?”

      林乐钧将信胡乱折起,想到阿娘独自面对那群凶神恶煞,一股怒火就直冲头顶。
      什么平安钱,这不就是收保护费吗?想不到这时代也有这档子事!

      再一抬眼,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小明哥,你可知道,这祁州城的漕帮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曹小明被他问得一怔,虽然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解释起来。
      “也没什么大来头,就是运河码头上那伙脚夫船工抱团,在北石码头那片儿讨生活罢了,尽做些刀口舔血的营生。而且啊……”

      他眼睛转了转,又警惕地左右环顾一周,才继续压声道:“……他们如今的瓢把子,名号罗万里,听说是个手眼通天、黑白通吃的狠角色!坊间都传,连官府的人都要让他三分呢!”

      北石码头……
      罗万里……

      林乐钧脸色一沉,还记得当日在那破庙,程铁头直叫嚣着自己是在北石码头上混的。
      阿娘的饼摊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周翰之伏法、程铁头一伙入狱后闹起来。

      难不成……是那伙泼皮的同党,不敢来书院寻衅,便挑了饼摊下手报复?

      见林乐钧听得嘴角绷直,半晌没有言语。曹小明又冲他怒了怒嘴,疑惑道:“不过,你突然打听这个做甚,可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
      林乐钧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这曹小明向来机灵,鬼点子也多。虽然胆小怕事了些,待人倒也算得上诚恳,没什么坏心思。此事让他知道了,也能帮着想想办法。

      林乐钧便将漕帮平安费的事告诉了他。

      听完事情原委,曹小明立刻一拍大腿。

      “这事儿你去求陈一刀啊!你忘了吗?他就是那罗万里认下的干儿子,也算得上是漕帮的少当家!所以当初杨文贵那伙人再横,也从不敢真动他!”

      “这……我去求他,他能答应吗?”
      林乐钧一想到陈师傅平日里那副不与人相交的冷淡模样,心里顿时有些犯难。

      曹小明大咧咧挥了一下手,道:“管这么多!先去求求再说!咱们都是在香厨堂做工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好歹也有些情分在。求人不过动个嘴皮子的事儿,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话音刚落,灶房门帘忽然被人掀了起来。
      说曹操曹操到,陈一刀从外面进来,肩上稳稳扛着半扇猪肉。

      曹小明立刻闭上了嘴,又用手指悄悄戳了林乐钧一下,龇牙咧嘴地做着口型:
      快——去——哇——

      林乐钧有些犹豫地看向陈一刀。

      他仍是那副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样子,沉默着将肉摞在案板上。抽刀插入骨缝,紧着寒光一闪,骨肉便十分干脆地分离开来。

      望着他那阵行云流水的动作,林乐钧几乎出了神。

      毫不夸张地评价,陈一刀是他见过刀功最好的人。
      那利落精准的动作,不仅快,且还漂亮,一看便是自小严格训练出来的,远超寻常厨子。

      然而他身怀如此绝技,更是漕帮老大的义子,为何只甘愿待在香厨堂里,做些打杂切配的琐碎活呢……

      这样一个身份成谜、行事古怪的人,倘若贸然向他求助,他会答应吗?

      冷不防陈一刀忽然抬起眼,一束平淡无波的目光直直扫过来。林乐钧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

      ……罢了。
      就像曹小明说的,总得先开这个口试试。

      —
      入夜后,其他伙夫早早便歇下了。

      黑天无云,唯有一弯清月在天幕上挂着。
      陈一刀正独自坐在后院石桌旁,手边摊开一卷粗布,十几把刀具整齐排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他向来惜刀如命,每隔几日便要齐齐打磨一遍。
      余光忽然瞥见一抹人影渐渐靠近,陈一刀动作未停,刃口在磨石上发出沙沙声响。

      “陈师傅……”
      林乐钧在他身侧不远处站定,鼓足勇气开了口。

      “不知你现在可方便说话,我……我有一事相求。”

      磨刀声戛然而止。
      陈一刀停下动作,抬眼冷冷望向他,只撂下单字:“……说。”

      林乐钧被盯得有些紧张,硬着头皮道:“你,可认得一个叫程铁头的混头?”

      听闻这个名号,陈一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巾,仔细擦拭着手中的刀。

      半晌才冷声反问:“惹上麻烦了?”

      “是我阿娘在五马镇的饼摊,近来总被一伙漕帮的人骚扰着要钱。”
      见他没有一口回绝,林乐钧心道有戏,连忙答着。紧着又上前一步,端端正正朝人鞠了一躬。

      “陈师傅,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只求你看在同一屋檐下的情分,帮我指条明路!”

      陈一刀依旧沉默地听着,连擦刀的动作都未曾停顿。

      半晌才道:“……我凭什么要帮你?”

      林乐钧挠了挠头,仔细想了一会儿。
      ……这陈师傅手艺好,刀功妙,还对掌勺没什么兴趣,自己身上好像并没有什么能跟人置换的条件。

      最后只能笨拙地竖起三根手指:
      “我……我发誓!只要能让我娘安稳,往后只要是不犯法的不伤人的,你让我做什么都成!”

      陈一刀听闻,忽然嗤了一声。

      ——这林乐钧的底细,他早便知道了。
      寡妇抚养长大的小子,虽然瞧着年纪小,厨艺倒是精妙。

      在香厨堂独来独往惯了,陈一刀从来不屑与任何人交好。
      但林乐钧当初扳倒杨文贵那事,他在一旁冷眼瞧着,也觉得这小子有几分胆色和韧劲,印象不算坏。

      此刻见他如此放低姿态,心下不由得生了几分动容。

      “程铁头?不过是个小角色。”
      陈一刀将刀具收起,目光一扫林乐钧忐忑的双眼。

      “全仰仗着他拜的大哥魏三都,那厮早年是亡命徒,后来在广泰船行混过。广泰倒了,就靠收钱混日子,名头是有些。但依旧是个跳梁小丑。”

      见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林乐钧眼睛亮了一下,立刻问道:“如此说来,师傅是有办法应对了?”

      陈一刀抿了抿唇,视线越过林乐钧肩头,投向不远处曾阿福屋里亮起的窗,目光幽深,意味难明。

      片刻,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无波。
      “……这个忙,我能帮。”

      林乐钧顿时喜笑颜开,正要道谢。
      “不过——”陈一刀话锋忽然一转,“事成之后,你也得帮我做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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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好朋友们我来说明一下情况—— 因为前文有些部分写得很不满意,最近我会从硕鼠事件开始,修一下卷二的bug,同时重新调整一下叙事节奏(只改节奏和情绪氛围,重要事件都不会大改),预计会在下周内全部修完,修改期间有新增的情节,我会再发公告写明是哪些章节,非常感谢在看的好朋友T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