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露华食记（五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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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狗屁平安费！老子在五马镇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姓魏的，你这手伸得倒是够长啊！竟然捞到我们盘口来了？”
雷啸天双眉横起，上前一步，伸手便抓住那魏三都的衣领子。
魏三都立即缩住脖子，讪讪地咧开嘴，黄牙向外一呲，“误会！都是误会啊！我这……这不是以为这市集无人看管，便过来帮忙照看一下嘛……哈……哈哈，既然雷老大您发话了，我这就带着人走……”
见自家老大这副怂样，后头几个头戴歪帽的喽啰面面相觑，渐渐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祁州成不似五马镇，大大小小的码头和渡口合计起来得有一二十个，再算上各种坊市，盘口又多又杂。靠着从前魏三都在广泰船行的人脉，他们总能混迹在各处蹭口肉渣吃。
一向散漫惯了，却没想到，这五马镇的光景全然不同。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老子这儿是你家后院呢？“
雷啸天却不肯放过。凶神恶煞地瞪起眼睛，将魏三都捉鸡崽似的一把提起。也不顾他哭爹喊娘地求饶，狠狠拖去旁边扯面摊前。对准那口翻滚的面汤锅，便要将他的头按进去。
”哎呦——哎呦——雷大爷！求您饶我一命吧！我再也不敢了！“
魏三度杀猪一般哭嚎着，沸汤的蒸汽直往面门上扑，烫得脸上暴红。生怕那雷老大会将他推入汤锅里去，他是管也不顾地伸手撑住滚烫的灶沿，顿时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哪里还寻得见方才的得意模样。
周围的摊贩也是一阵瞠目结舌，眼珠子不住地往四娘饼摊上瞟。刚才那几个叫嚣着让李四娘给魏三都赔礼道歉的贩子，也闷声退回到自己摊子，缩着脑袋不敢再多一句嘴了。
从前只道这四娘子的儿子是露华书院的厨司，瞧着模样生得瘦瘦小小的，谁能料想得到，竟还有这般人脉手腕……
“……小宝，这是咋回事？你是从啥地方认识这伙子人的？”
李四娘脸上怒气未消，扯过林乐钧的袖子。
还没等到答话，她神色忽然一变，紧着又道：“那漕帮做得可都是不正经的勾当，你……你莫不是在外头跟人学坏了？”
“不是！阿娘！你想什么呢！”
林乐钧赶忙向李四娘解释了原委，”这位是我们灶上的师傅，不是什么坏人，也没做什么不正经的勾当……”
说着，他看了一眼陈一刀。
对方正双手抱胸随意站着。
那头魏三都半个头都叫人按进汤锅里去了，吓得是吱哇乱叫，旁边众人皆惨不忍睹。
而这陈师傅竟淡然得仿佛家常便饭似的，连眼皮都懒得多抬。
林乐钧沉默了一下，又改了口：
“……总而言之……我也没见过他做什么烧杀抢掠的坏事。再说了，他今儿个来是帮咱们的！”
等魏三都再被提起来时，脸已经被蒸汽燎得鲜红，仿佛刚出锅的河蟹似的。
雷啸天甫一松手，他便捂着脸脚软得倒在地上，口中不住“哎呦”申吟，痛苦得仿佛已经丢了半条命。
“刀哥，今儿个这事，你看该怎么处置？”
雷啸天一脚踩住魏三都后背，狠戾地眯起眼睛，一扫旁边早已吓得两股战战、冷汗直流的魏三都手下，“依道上的规矩，这群人来我地盘撒野一次，便剁一根手指。如今还招惹了咱们兄弟小林，若不严惩一下，往后岂不是谁都能蹬鼻子上脸了”
此话一出，魏三都眼中忽然有了神采，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过来，朝着林乐钧和李四娘磕头哭道：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狗眼看人低！您行行好，就饶我一命吧！”
跟着他的那几个泼皮也一同跪下来，一阵鬼哭狼嚎。
陈一刀并未表态，只是看向林乐钧，等着他说话。
“我觉得……手就不用剁了吧。”
魏三都如听天籁，带着哭腔连连磕头道：“多谢林小爷！多谢林小爷！”
“不过——”林乐钧扫一眼周围商贩，接着又道：“你得把这两回抢的钱，分文不少全还回去，还得给市集上每个被你搅扰过的叔伯婶子赔礼道歉。”
魏三都脸上的侥幸顿时僵住，眼神下意识地向旁侧瞟去。
见他犹豫，雷啸天在后头又狠狠踹了一脚他屁股。
“狗东西！还不快动！等着老子帮你活动筋骨吗？”
一声暴喝，将魏三都吓得身子猛的一抖。
这才用手背抹着眼泪，颤颤巍巍地把刚才收的钱从衣襟里掏出来，爬起身来到人群中，一个接一个将钱还了回去。
“多……多谢林小爷为我们主持公道！”
攥着得而复失的血汗钱，乔老板激动不已，满脸感激地看向林乐钧。这一声如同打开了闸门，市集上的道谢声顿时此起彼伏。
“多谢林小爷！林小爷仗义！”
“这回可多亏了林小爷啊！”
“是啊！要不是林小爷，咱们这钱哪儿还能要得回来啊！”
此起彼伏的“林小爷”，喊得林乐钧耳根发烫。
大家该不会是也把他当作什么道上混的人物了吧……
“各位叔伯婶子可别这么叫！”
他连忙不好意思地摆着手，“我就是个小厨子，可当不起谁的爷。只要咱们市集能清清朗朗红红火火的，往后都能互相照应着把生意做好，可比什么都强！”
这番话说得既诚恳又实在，惹得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魏三都还完了钱，又在雷啸天一伙人的虎视眈眈下，朝着众商贩老老实实道了歉。
最后被他那几个喽啰七手八脚地搀起，挤开人群灰头土脸地溜走了，只怕这辈子都不敢再来五马镇撒野了。
事情终于有了了结，围观人群也渐渐各自散开，重新张罗起自家的生意。
市集又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息。
“陈师傅，今天的事真是要多谢你！”
林乐钧走到陈一刀面前，抱拳行了一礼。
陈一刀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目光在林乐钧脸上停留一瞬，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客套话就免了。别忘了你答应的，欠我一件事。”
林乐钧愣了一下，很快便点了点头，郑重道：“放心吧，这份人情我一定会回报！”
事情既了，陈一刀也不多留。
“小林！四娘子！”
临行前，雷啸天朝李四娘点了点头，蒲扇般的大手又一拍林乐钧肩头，声如洪钟地道：“往后在这码头上，再有不长眼的来找麻烦，你直接报我雷啸天的名号！实在不行，就来石板街的聚义赌坊来找我，我包给你摆平！”
额……那还是但愿不会有下次了。
林乐钧扯起嘴角，也冲他拱了拱手，“多谢雷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雷啸天爽朗一笑，领着那群精悍的弟兄，浩浩荡荡便与陈一刀一同离去了。
望着他们消失在市集尽头的身影，林乐钧心里那根弦才终于放松了些。
这陈一刀当真不愧是漕帮罗老大认下的义子，请得动五马镇的坐港老大亲自出面，两三下就让魏三都那伙泼皮服服帖帖认了错。
如此人脉手段，在这运河码头上，还有什么事是他一句话办不到的？
……可他却偏偏把这份人情，留给了自己这个除了做饭别无长处的小厨司。
想到这儿，林乐钧眉头微蹙：他找上我……究竟要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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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送暖，夜幕低垂，经过了一整日的忙碌，林家小院炊烟渐起。
回村路上林乐钧买了些新下的香椿，挑的都是最嫩的芽叶，做了一盘香椿炒鸡蛋。又切了些腊肉片，连同小菜园里新生的蒜苗大火爆炒。
再把白日里卖剩的烧饼贴在锅边热了热，母子俩就算是把晚饭打发了。
李四娘仍对陈一刀那伙人的来历耿耿于怀，林乐钧保证了好几遍，说自己在外头肯定乖乖的，不会跟人学坏，才见阿娘打消了些许疑虑。
“都怪那个姓周的！没见过这样黑心肝的白眼狼！这些年咱家何曾亏待过他一日，临了临了，还要来这么一遭！”
吃完饭，李四娘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痛骂道。林乐钧在旁边拧着布巾，和声劝慰道：“阿娘别生这个气了，他如今被判褫夺功名流放北地，能有今日都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说到这儿，李四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林乐钧。
“小宝，娘今儿个听人说，那姓周的明日就要被押上路了。你要不要去祁州城门口瞧上一眼？”
林乐钧正抹着桌子，闻言手都没停一下。
“不看。”他斩钉截铁地回答，“那副嘴脸，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一眼。”
见到儿子并无半分留恋，李四娘心里最后那点担忧才算彻底放下。她将脏碗全收进木盆里，话锋忽然一转。
“那……小宝觉着谢公子怎么样？”
“蛤？”
林乐钧被口水呛了一下，耳根瞬间就红了，“阿娘！你怎么东拉西扯的，突然就扯到谢兄身上了！”
“有啥不能提的？”
李四娘故意含着笑，往盆里舀了水，一边洗碗一边继续数落。
“你从小就是个看脸的，不懂事那会儿就爱追在刘家阿章屁股后头跑，觉着人家模样生得白净。结果最后，和老二阿恕倒是玩得好……到了后来……唉，罢了。”
想到周翰之，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说道：“这谢公子模样生得那般俊俏，跟画里的人似的，阿娘打眼一瞧便知道你会喜欢。而且啊，你俩如今都在露华书院做工，朝夕相对的也是缘分。我瞧他待你的样子，可不单单是报恩那么简单。你就对人家……就没一点儿想法吗？”
林乐钧低下头，心跳如擂鼓。抹布对着一处擦了好半晌，才发出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阿娘这话说的，他那样的人，谁能不喜欢……”他顿了顿，眼睫向下轻轻一扇，“只是，我也不知道人家心里愿不愿意。”
“这有啥的！”
李四娘向来是个爽利性子，“愿不愿意，你问一句不就知道了？他若是也喜欢你岂不是更好，婚事也能挑个良辰吉日趁早办了。”
林乐钧被母亲这虎狼之词惊得抬头，桌子也顾不得擦了。
“哎呀，什么婚事啊！阿娘……你、你，这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急着说这些做什么！”
李四娘被逗得哈哈大笑，抬手轻轻捏了一下林乐钧的脸。
“我们家小宝长大了，模样一日比一日出落得好看，人能干，手又巧，既勤快心肠又好，谁若是跟你一块儿过日子，那是他的福气。你既然喜欢谢公子，只管放心大胆地去问，没啥不好意思的。”
林乐钧听着这话，心里倏地暖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迎上李四娘笑意盈盈的目光，“等有了时机，我会找时机去问的。”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露华食记（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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