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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露华食记(五十二) ...

  •   沉沉转醒时,谢钰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
      费力撑开眼皮,宿醉后的目眩,惹得他半晌才看清顶上的青色床帐,码头的喧闹人声正沿着窗遥遥传来。

      他坐起,瞧见房内再无第二人,眸光忽然暗了一下。

      此处是临水轩的上品客房,和昨晚的望月舫同样,都是韦氏的铺子。

      祁州世人皆道,韦家大老爷是个福厚之人。
      膝下二子,长子韦寻才学敏捷,是在京为官的探花郎。次子韦振,则是个不可多得的商才,只接管了家业三年,整个西昌码头的幌子都要落下韦氏家印了。

      原地缓了一阵,谢钰口干得厉害,支撑着正要下床。

      雕花木门轻响了一声,是别鹤端着铜盆和布巾侧身进来。一抬眼,正对上谢钰的目光。

      “哎!公子可算醒了!”
      他眼睛一亮,忙将水盆放在门侧架子上。

      三两步走过来,又鼓着气忿忿开了口。

      “……公子可别怪我多嘴。你向来是滴酒不沾的人,不清楚自己一杯就倒吗?昨晚怎么就不知轻重,喝了那么许多?”

      谢钰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半启的门向外看。

      别鹤取来干净熏好的外衫,再一回身,瞧见自家公子一副丢了魂的模样,忍不住又埋怨起来。

      “哼,醉成这样就算了,公子又不是不知道,城中还有多少五皇子的眼线……幸亏那贺班主是个通透人,提前派人悄悄知会了我。不然,就凭你昨天那烂醉如泥的样子,要是被不怀好意的人撞见,可该如何是好!”

      他絮絮叨叨兀自说着,半晌没听见一句回应。于是伸手在谢钰眼前晃了晃,“公子?你看什么呢?”

      谢钰才收回目光,开口道:
      “……林小师傅呢?”

      别鹤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活像第一次认识自家公子似的。

      “公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一心惦记着林小师傅啊?”
      他抖开外衫,示意谢钰抬手。可谢钰依旧不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别鹤败下阵来,无奈回道:
      “人林小师傅天不亮就醒了,一直没走,专程等你一块儿回书院!这会儿正在楼下大堂,跟韦二公子聊了都快一早晨了!你快些收拾洗漱,咱们要是再耽搁下去,怕是真要惹人疑心了!”

      听到这句,谢钰才轻点着头,顺从地接过外衫穿上。

      “昨日公堂之后,书院难免会传入些风声。”他系上衣带,对着铜镜沉吟片刻。

      “别鹤,你差人去市上传散些闲言,混淆此事的名姓出身。只要将水搅得浑了,真真假假,便无人在意了。”

      别鹤立刻心领神会,道了声“是”。

      “公子且放心,绝不让半句闲言传到林小师傅身上。”

      仔细梳洗完备后,谢钰出门踏入回廊。此时已将近午时,食客渐多,堂下正是一片忙碌景象。

      这临水轩是祁州城西的头号客栈,正如其名,面朝运河而建。
      大堂自东至西皆开着又高又阔的落地花窗,只消抬眼,便能将碧波河景尽收眼底。

      林乐钧正坐在偏座,对面则是一个穿金戴玉的豪绅公子,二人不知在聊什么,面上都是有说有笑的。

      谢钰抿了下唇,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再抬步下楼,神情已恢复了一贯平静。

      韦振正对着楼梯坐,瞧见人影,唇角立刻浮起一抹调笑。
      提声招手便道:“这都日上三竿了,谢先生这一觉倒是睡得踏实,快请来坐!”

      “有劳二公子费心安排,一夜安眠。”
      谢钰在桌前站定,打量一圈韦振那身闪闪发光的织金锦袍,道:“……多日不见,公子越发光彩照人了。”

      韦振笑嘻嘻地撑开折扇,露出一行“金玉满堂”。
      “哎,一般照人!比不上先生模样生的好,便是一身素衣也照样俊俏!”

      谢钰并未接话,只是转向一旁表情明显不自然的林乐钧。
      “抱歉,我起得有些迟,让你久等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素白长衫,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束着,几缕发丝垂在鬓边。许是宿醉未清的缘故,面色依旧苍白,唇色也淡,唯有一双眸子落着神采。

      林乐钧被盯得脸上发热,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慌忙道:“无……无妨的。倒是谢兄,头痛吗?要不要我去找人煮碗醒酒汤?”

      “不必。”
      谢钰撩起衣摆,在旁边空位坐下。林乐钧只觉得一股幽香淡淡笼罩过来,心下刚压下去的紧张又冒了头。
      昨夜他就是想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醉颜,翻来覆去到了二半夜。

      “方才在聊什么?远远便见你们相谈甚欢。”

      听见这句问话,林乐钧如实回答,“也没什么……就是向韦公子请教了一下经营铺子的事。”

      ——早上刚起来,他就在大堂遇上了韦二公子。
      一听是谢钰带来的人,韦振立刻来了兴趣,主动与林乐钧攀谈起来。

      林乐钧听他自称西昌首富,也兴致勃勃讨教起了经商之道,从经营布置问到祁州各处的铺面行情。
      韦振与他聊得投机,便滔滔不绝毫不藏私。一个早上,果真让林乐钧学到了不少门道。

      “说起来,林师傅若是真要开食肆,有银钱紧缺的,我愿出本相助。”韦振朗声笑道:“若是不想费那份心思,来我这儿做个掌勺的,我也必定奉为上宾!”

      林乐钧忙道:“多谢韦公子好意!眼下在书院的活计正好,我也只是随口问问,实在分不出身来做别的。”

      韦振并不强求,“总而言之,这话我放在这儿,林师傅何时改了主意,随时来寻我便是。”
      他又笑吟吟瞥了一眼旁边的谢钰,“谢先生的朋友,自然就是我韦振的朋友。”

      身为韦侍郎亲弟,这韦振倒是生了一双与兄长肖似的狐狸眼,只不过面若银盆,身形也更加丰润些,多了几分洒脱不羁的气质。

      捕捉到他话里的称呼,林乐钧好奇地问:“我瞧你们年纪差不了多少,韦公子为何总称谢兄为先生呢?”

      韦振闻言,先是看了谢钰一眼。
      谢钰神色如常,提起茶壶不紧不慢斟了杯热茶,仿佛并未在意。

      韦振这才笑着解释,“家兄在京为官,我曾随同在京中住过一段时日。那时功课一塌糊涂,家里便请了……谢先生来指点我读书写字。”

      话到此处,他顿了一下,自嘲笑道:“可惜我不如兄长,并非读书的料,最后只得乖乖回乡,学着打理这些俗务了。”

      林乐钧连忙摆了摆手,“韦二公子别这么说。世上的路有千千万,读书科考只是其中一条。你能将家业料理得如此兴旺,更是了不得的本事,如今能有这般成就,已是一等一的厉害了!”

      韦振听闻一愣,吸了吸鼻子,顿时满脸感动。
      “……林师傅这话说得极是!果真是个通透人!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林乐钧也笑着举杯相迎,气氛愈发融洽。
      几盏茶过后,别鹤便进来低声禀报,说马车已备好在门外了。

      “这都快到饭点了,哪能空着肚子走?”韦振立刻热情挽留,“别鹤小兄弟,我已让厨房备下了席面,你们都用了午饭再走!”

      “这……”
      别鹤正犹豫着,谢钰却已起了身。

      “二公子的美意,我们心领了。只是书院规矩严,回去路程也远,实在不便继续叨扰下去。”

      林乐钧一听,才想到这一茬。他只向临川坊请批了一日外出,如今又外宿了一夜,可不知该如何交待呢。
      于是也赶忙跟着站起来,向韦振拱手道:“谢兄说得是,我们实在是不能再多留了,还望韦公子见谅。”

      韦振见留不住,只得作罢,一路将他们送至大门外。待林乐钧登上马车,韦振还扒着车窗,冲他笑眯眯地招手。

      “小林,那等你下次再来,我带你尝尝私藏的好酒!谢先生酒量浅,咱们不带他……”

      “告辞。”
      谢钰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没等林乐钧回话,抬手便合上了车帘。

      马车缓缓向前,驶离了喧嚣的西昌码头。
      林乐钧望着窗外街景,脸上忽然笼上了一层忧色。

      谢钰在旁默默看着他许久,最后才道:“……在想什么?”

      林乐钧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也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咱们俩外宿未归,万一临川坊那边要发难,可该怎么办才好……”

      “原来是为此事。”谢钰神色放松了些,“放心,监院那边我自有交代,不会有人为难你。至于订碗的事,我也会找人安排妥当。”

      林乐钧长舒了口气:“多亏有谢兄,那我便放心了!”

      外宿的话题结束,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隔了一会儿,谢钰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乐钧。”

      “嗯?”

      “昨晚……我是不是说了什么逾矩的话?”

      林乐钧回过头,不想对方正静静凝望着他。

      “……不逾矩。”
      他摇了摇头,很是坦率地回答,“你能同我说那些,我其实很开心的。”

      半宿没睡,林乐钧早将心绪整理清楚了。
      自己不过是个小厨子,倘若谢钰只将他当作寻常朋友,或是心存利用,大可不必向他吐露身份来历,更没必要助他设计周翰之。
      既然得此信任,又何必去纠结那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过往?

      更何况,经历昨夜的陈白,他也看清了自己的真心。
      不管是苏怀誉还是谢钰,他就是喜欢眼前这个人,就是想对他好。既如此,名姓身份又有什么要紧。

      一念及此,林乐钧像是下了某种决定,清亮的目光直直对上谢钰双眼。
      “谢兄,不管你过去是谁,我只认现在面前的这个你。只要是你说的话,我都愿意信!”

      谢钰眸光一颤,胸口泛起一股奇异的暖流。紧着见林乐钧忽然低下头,犹犹豫豫了半晌,最后才试探着开口道:

      “不过谢兄,我再问你一句。你被追杀,不会是做了什么欺男霸女伤天害理的坏事吧?要是做了,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

      “……当然没有。”
      谢钰没料到他话题转得如此刁钻清奇,有些忍俊不禁。又很快收敛了神色,认真回答道:“只是些不足为道的私人恩怨,连累了身份。”

      “那就好!”
      林乐钧心头一块大石才算落地,眉眼舒展开来。
      “既然换了身份,从前种种就当翻了篇,往后好好过日子便是。”

      “嗯。”谢钰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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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好朋友们我来说明一下情况—— 因为前文有些部分写得很不满意,最近我会从硕鼠事件开始,修一下卷二的bug,同时重新调整一下叙事节奏(只改节奏和情绪氛围,重要事件都不会大改),预计会在下周内全部修完,修改期间有新增的情节,我会再发公告写明是哪些章节,非常感谢在看的好朋友T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