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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石磨与令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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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接着盖茅房。
越卿怜发现,在跟匠人们开完“早会”后,黎姜就捡了根树枝,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她走过去扫了一眼,微微皱眉,“这又是什么?”
“嗯?”黎姜没抬头,而是挪了挪腿,给她腾了一个位置出来。
“石磨。”
“什么?”越卿怜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只在三个圆形叠在一起,与印象里的石磨大相径庭。
黎姜停下动作,抬起眼睛,认认真真答:“就是石磨。”
越卿怜盯着她,眼底微光闪烁。
“好吧,”黎姜扔了树枝,举手投降,“是我画的不好。”
“但是别灰心,你看——”她抬手指了指初具雏形的厕所,连个草图都没有,只是比划了几下,说了构想和用途,这些工匠自己就搞出来了。
黎姜凑在越卿怜耳边说:“你知道古代的榫卯结构吧?你知道秦始皇陵到现在都没能开挖吧?”她冲她举起大拇指,“要相信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
“……”越卿怜抿了抿嘴,“你真乐观。”
“调整心态,不要精神内耗嘛!”
越卿怜问为什么突然想弄石磨,却被反问:“今天早饭吃的什么?”
她想了一想,今日的朝食喝的是羊乳,吃的是面饼和煎鸡蛋。
上述三样东西里,面饼倒是有些讲究。这个时代的人们对“面粉”这个东西的认知还很模糊,只有大户人家才有闲余,让下人用杵捣碎谷物,得到一些研磨得并不细致的面,然后加水煮,做成面糊糊或者是饼。
做成后就这么吃,或抹一层蜂蜜,或淋一层太羹。太羹通俗理解就是把肉捣烂而成的肉糜、肉汁,但因生产力问题,物资极度匮乏,所以,这些作为下饭佐料的肉汁里不乏一些老鼠、青蛙等动物……
想到这里,越卿怜面色变了又变,“挺好的,”她说,“我想吃饺子。”
黎姜看她一眼,咯咯地笑,“你还点上菜了!”
夕阳西下时,茅房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男女分开各有两个坑位,坑位之间又立了半墙做隔断,保护思考人生时的个人隐私,但又不显得太封闭。
工匠们还特别人性化地在墙角处立了一个小案台,方便入厕时放置所带之物,亦或夜晚持灯而来放置灯具。
黎姜对女厕很满意,然后吩咐下人找来两个木桶,放进男厕。
越卿怜看见后,眼睛眨了又眨,却什么都没说。黎姜说得对,不要操心别的,用不着的东西,关她屁事。
一刻钟后,扶苏和蒙恬来到院中,之前两人不甚理解,黎姜为何会为了区区一个茅房“大兴土木”,但在看到新式茅房后眼前一亮。
茅房敞亮干净通风,又有私密性,还区分了男女,且秽物落于深坑中,方便后续从另一侧集中处理,容量更大,同时也保证了茅房内部的舒适度和整洁度。
看着看着,甚至有些蠢蠢欲动。
黎姜当然不可能让两个大男人在自己面前解裤子,虽然她现在的身份是个太监,可内里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啊!
她委婉建议,明天让匠人们去他们的院子里再建一个,并为了火速跳过这个话题,说自己又琢磨了个东西,需要人手。
扶苏立刻表示,有需要尽管提,黎姜便拿出了自己后来用炭笔在布帛上画的设计图,蒙恬见了直接倒吸一口冷气,“小先生,不知这是何物?”
“石磨。”
越卿怜扫了一眼极为抽象的设计图,把头扭到一边,装看不见。
她只是个会些武功的侍卫,不懂别的。
黎姜挥舞着炭笔和脏兮兮的手解释,“……圆形的石头垒起来,利用重量研磨谷物,可以磨面粉,还可以磨豆浆,有了面粉以后就可以蒸包子、煮饺子、烙饼、煎韭菜盒子……”
扶苏和蒙恬似懂非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四周一阵安静。
片刻,黎姜把布帛卷了起来,“实践出真知,等造好后我演示给你们看就知道了,总之我要人。”
这句两人听懂了,扶苏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黎姜,“此令牌赠与小先生,所需之物尽管开口,只要出示令牌,将军府上下定会尽全力配合。”
蒙恬亦招来管家,“日后小先生所需所取,一应顺从。”
黎姜受宠若惊,双手捧着令牌,目送两人离开。
书房里,扶苏回到桌案前,看着笔墨和空白的羊皮卷,心绪难平。
先是铁锅和油,后是茅房,如今又有石磨,黎姜小先生,有大神通啊!
灯芯爆了一下,他问蒙恬,“阴阳家那边可是都已登上蜃楼了?”
“是,还有五百童男五百童女都已登船完毕。”
“不知小先生可对蜃楼感兴趣?”扶苏似自言自语。
蒙恬思量少许,“公子难道是想……云中君?”
扶苏眉眼沉沉,叹了口气。
举国上下皆知,他的父皇近年来网罗道士方士修仙问道,投入财力物力不知几何,暗中更是花费数年耗资巨大建造了一艘名为「蜃楼」的巨船,欲渡海求仙。
然仙踪缥缈,方士数年无绩,然耗资不减。其中不乏招摇撞骗、追名逐利之辈,朝中不少臣子上谏力劝,扶苏亦是其中一员。他对仙人亦有幻想,但却不赞同耗时耗力不为民生,反而压榨百姓。
何况这么多年下来,那群方士仗着皇帝宠信大肆敛财,却也没看到仙人到底在哪,百姓的生活倒是越发水深火热。
而今,蜃楼就在桑海,不日后阴阳家众人便要登船,待准备就绪便出海找寻仙山。
扶苏凭窗而望,月色缥缈隐于云中,“或许,真正的‘仙人’就在你我身边。”
他想起黎姜的眼睛,极亮极清,没有心机城府,澄澈无杂,手里都是实打实的本事;再想想咸阳那些被世俗权欲熏红了眼的人,满嘴胡言乱语,金银财宝收入囊中,拿出来的却是一颗豆大的丹药。
那些勘破红尘,斩断七情六欲的仙人们,当真会回应这些沽名钓誉之人的祈祷吗?
当天夜里,匠人们连夜画好一份精细的茅房图样,连同扶苏写的书信一起,即刻送往咸阳。
同时也是这天夜里,蒙恬受皇帝急诏,带兵前往东郡,攻灭北胡。
黎姜同管家仔细说明了自己的诉求,要一群很会凿石头的,她不知道该称之为石匠还是雕刻匠人。所幸,从古石器时代人们就开始简单打磨石头用来方便生活,发展到现在,也总结了不少前辈们的智慧结晶。
她决定把这份智慧结晶揠苗助长个百来年。
当那份抽象得惨不忍睹的草图展开后,众工匠纷纷露出了和蒙恬一样的表情,“小先生,这、这是何物?”
“这个叫做石磨,上面两个圆是两扇研磨用的石盘,下面那个圆呢,是托底盛装的磨盘……”不同于面对扶苏时的简洁和省略,黎姜对工匠们解释的十分详尽。
然而越是详尽,对比着草图,工匠们的表情就越是精彩。
抽象,太抽象了。
据黎姜口述和比划,石磨的两扇圆盘和托底的磨盘都要由一定厚度的整块石料雕凿成形,圆盘的接合面留有空膛,并将结合面各自刻凿出一道道斜纹,并在圆盘中间凿孔,用立轴接连两扇圆盘,下扇固定住,上扇便绕轴转动。
除轴孔外,上扇还要凿出一个磨眼,方便谷物通过磨眼流入磨膛,上扇旋转时,两扇圆盘刻纹互相咬合交错,利用石料的自重,让谷物在一圈又一圈的刻痕研磨下,粉碎成末,最后落到草图的第三个超大号圆盘上。
工匠听得入神,时不时地会提出一些问题,比如形制、式样、规格,磨眼多大,磨齿怎么分布,深浅如何,中间的立轴该用什么材料……
这些细节问题黎姜也不清楚,只能靠工匠在制作的过程中慢慢摸索。但由于石料体积和重量都十分巨大,制作起来极耗精力且难以雕琢,一旦中途出错,整个工程都会白费,因而石匠们商量多时,重新画了一份草图,并决定先拿木料做个模型试试手。
木料和石料的难易程度堪分云泥,很快,一个粗糙简易的木制磨盘就成型了。工匠还拿来一些麦粒,放入磨眼里,然后推动把手使上扇圆盘转动,一群人弯着腰、斜着脑袋,恨不得把眼睛塞进两扇圆盘的合缝里。
结果当然是无用,麦粒毫发无损。
有人叹气,“木料太轻,无法磨碎麦粒,看不出来效果。”
“但却能证明,如果能做出来,确实有大用。”
在黎姜解释完石磨的原理之后,他们心里便各自有了想法和揣测,尽管他们不理解小麦和面,但是能够理解粟和米,理解舂米这个苦力活。
舂米是将脱粒的谷物放在石臼里,用杵用力捣,将谷物的壳去掉,留下黄灿灿的米,这是一个极为耗费时间和人力的过程,因此刑罚中便有舂米这一项惩罚,男筑城墙,女舂米。
石料的特点是重量,坚硬。而舂米出的就是力气。
利用牲畜拉动上百斤的磨盘互相挤压研磨谷物,轻而易举地就能得到人力无法达到的效果。
木磨模型一做成,能转能动,更加代表了这个构想是能够成真的,如果成真——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以后大秦典则里,可能就没有舂米这一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