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国师》是姜游啊

4、羊杂汤与萝卜丸子

　　第二天一大早，黎姜先去厨房教厨娘用铁锅煎鸡蛋。

　　粟米粥喝煎鸡蛋就是她们的早餐。

　　饭后没多久，管家便带着几名工匠来到院子里。

　　黎姜捡了根树枝，蹲在地上比划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构造。她不是建筑师，画不了精细、准确的设计图，但好在语言表达能力还算不错，在解释了一通后，几名工匠凑在一处嘀嘀咕咕了一阵，又反复问了她几次，然后说，明白了。

　　她不知道对方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不过没关系，她会在旁监工，如果跑偏，就及时出手纠正。

　　第一步是挖坑。在墙根定下位置，工匠们又量又比划，挖了半天挖出一个长方形的坑洞。挖坑的过程中，下人们运来了砖头和泥土。

　　秦砖颜色青灰，质地坚硬，制作规整，浑厚朴实，不比现代的红砖差。

　　但是这时候没有水泥，拿什么来做粘合剂？

　　年长的工匠解释说，会用糯米汁混合黏土、沙石和石灰搅拌均匀，浇筑在青砖上。

　　黎姜咽了咽，人都吃不上糯米呢，拿糯米汁盖茅房，罪过罪过。

　　人多力量大，很快，工匠们就在泥坑里垒起一个长方形的砖池。

　　这时，越卿怜戳了戳她，小声问：“男厕怎么办呢？你知道男厕的内部结构吗？”

　　黎姜两手一摊，“不关我事，我蹲着尿尿。”

　　越卿怜眼神控制不住地往她身下一扫，“那你也得进男厕。”

　　黎姜继续摊手，“关我屁事，我蹲着尿尿。”

　　“可是公子——”扶苏和蒙恬不是蹲着解手的啊。

　　越卿怜罕见地五官轻微扭曲了一下。

　　黎姜拍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长，“时代在进步，现在的主流思想是不要精神内耗。反正你也不用，就别操那份闲心了。”

　　春天日头还有些短，古代灯烛也不发达，因而太阳快落山时，黎姜就让人收尾，剩下的明天再干，自己则火急火燎地赶往后厨，趁着天没有完全黑透，教人做饭。

　　厨房今天买了羊肉，黎姜刚一进去就被熏得后退好几步，急忙捂住了鼻子。

　　厨娘见状，上前询问了几句，方知小先生不喜羊肉膻味。

　　黎姜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她有没有羊杂。

　　“回小先生，羊杂有是有，不过公子和将军身份尊贵，那些杂物是不能上桌的。”

　　古代尊卑分明，一些食物也因为“卑贱”而不能出现在上等人的饭桌上。

　　其实猪肉也是贱肉，但——

　　厨娘没提。

　　黎姜没有跟她抬杠，说自己做了公子就会吃，而是让他们该给扶苏做什么就做什么。公子吃不吃那是他的事，反正她要吃。

　　虽然她受不了羊肉的膻味，但些许羊杂汤还是勉强喝得。

　　想着备菜过程有些繁琐，黎姜又多叫了一个厨娘帮忙。

　　她吩咐其中一个先取少量羊肉切成肉末放到青铜钵里，同时另一个厨娘正在将萝卜洗净切成细丝，焯水后挤去水分，也放入钵中，再加入各种盐巴、些许酱油、切好的姜和葱碎粒以及泡过花椒的水，打两个鸡蛋，用手拌匀入味，团成丸子，放在油锅里炸。

　　这是个技术活，黎姜也难以掌握火候，只能交给厨娘熟能生巧。

　　这边炸着丸子，那边切着羊杂。黎姜让厨娘把羊杂洗净切碎后，在鼎里焯水，然后捞出备用。

　　等丸子炸完，油倒出只留少许，她指挥厨娘放葱姜爆香，然后倒入羊杂，翻炒片刻后再倒入清水，出味后加入盐、花椒、艾油等各种佐料调味提鲜。

　　她这边一切顺利，那边不知道在用羊肉干什么，弄得满厨房全是膻味，黎姜被熏得胃里翻江倒海，看着锅里滚开的羊杂汤，她嘱咐厨娘等出锅后再放一把葱叶，记得把饭送到院子，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暮色四合，将军府里燃起了明灯。

　　黎姜一路yue着回了房间，抄起几案上的盉就往嘴里灌，旁边越卿怜手握青铜樽小口啜饮，见黎姜冲进房门，鼻子微微皱起。

　　“呼——yue”放下陶水壶，黎姜锤了锤胸口，“卿怜，你是不知道，今天的那个厨房——”

　　“我知道，”越卿怜瓮声打断她，“所以我一闻到就跑了。”

　　黎姜：“……”

　　“你也不怎么能吃羊肉？”

　　“你不能吃，我当然也不能吃。”

　　“啊？”黎姜抓抓头发，不解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吃你也不能吃？”

　　越卿怜眼里露出了仿佛看傻子的眼神，“是你说的，你写女主，就是在写你自己。你即是我，我即是你，你忌口的东西，我当然也忌口。”

　　黎姜沉吟稍许：“那我恐高，你也恐高吗？”

　　越卿怜白她一眼，“怎么可能？我轻功很好。”

　　黎姜还欲辩驳，却被越卿怜眼神制止，“有人来了。”她只得乖乖闭嘴，在几案前敞开腿坐了下来。

　　是下人来送饭。

　　越卿怜接过食盒，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四望一番，才回屋关门。

　　黎姜帮忙摆饭，小声道：“现在形势这么严峻吗？”

　　越卿怜皱着鼻子把汤碗放到她面前，“数日前，公子在海月小筑宴请李斯时遭遇过一场刺杀。刺客在李斯府上的日晷作了手脚拖后时辰，自己则扮作李斯按时前来赴宴。”

　　黎姜对这件事好像有记忆又好像没有记忆，她问：“抓到凶手了吗？”

　　几案上很快摆满粟米饭，羊杂汤和萝卜丸子，秦朝达官贵人是分餐制，吃饭时一人一几案，每个人吃自己的，所以桌子上的饭菜都是两份。

　　她们俩都是现代人，没这个忌讳，因此坐在一起。

　　越卿怜将食盒放到一边，规规矩矩地跽坐好，“我与将军皆猜测是罗网所为。”

　　罗网所为。黎姜惊了一惊，“那不是赵高——”

　　动漫里，赵高与胡亥似是同一阵营，难道……？

　　越卿怜用勺子搅了搅鲜中带着一点膻味的羊杂汤，眸光轻闪，“——帝国内部权力纷争，公子处境不妙。这也是阴阳家派我来保护公子的原因。”

　　“阴阳家不是只忠于皇帝吗？”

　　“两手准备罢了，罗网和赵高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或者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皇帝只有一个，宠信也就那么多，谁更得宠，谁手中的权力就更多。

　　皇帝如今追求长生之术，是以看重阴阳家，将来如若胡亥继位，你猜这份看重会转移到谁身上？”

　　答案当然是赵高。因为历史就是这样。

　　黎姜觉得头痛，“我年纪轻轻就搞权谋了？”

　　“搞权谋总比一群小孩子谈情说爱强，”越卿怜轻嗤一声，“在阴阳家，我才十五岁就要跟别的女人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

　　说着斜了黎姜一眼。

　　黎姜羞愧难当，脸快埋进碗里，“对不起……”

　　越卿怜默了默，“吃饭吧。”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声音。

　　越卿怜夹起一个萝卜丸子，想到了以前。

　　她是魂穿，前生是个刚升高一的学生，放假在家，偶然看到电视在播秦时明月的动漫，一觉醒来便天翻地覆，成了被阴阳家收养的孤儿。

　　前几年，越卿怜在阴阳家作为最下等的弟子活着，但在十五岁这一年，她被阴阳家的少年天才、同时也是大秦帝国年轻的护国法师——星魂盯上了。

　　星魂将她带回殿中做了侍女。

　　作为一名穿越人士，有着现代人的思想，又在这些年里见证了无数残酷，越卿怜深深明白高处不胜寒道理，所以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压制天赋和实力，只想作为一个普通的丫鬟过完一生。

　　然而星魂的青睐，成为了噩梦的开端，从那之后似乎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无故而来的青睐，因此招引的嫉妒，过往的平静被撕碎，命运的恶意逐渐展露。

　　以前不懂为什么，现在却明白了，她不过是一个纸片人，承载着作者的虐女思想，写就的一个设定。将故事挣脱掉封建和武侠背景，不过就是个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剧情。

　　因为星魂莫名其妙地对自己起了兴趣，便有各路恶毒女配刁难陷害她，而星魂明知这一切却还是选择了放纵，甚至亲自下场伤害她，一边放狠话、一边动心，还假惺惺地送药、送秘籍示好，甚至惩罚女配给自己出气……

　　恶毒女配有了，自然也少不了男配。

　　在半年后的又一次生死天定的试炼中，越卿怜遇到了阴阳家的另一位重量级人物——东君。东君一眼看穿她的伪装，逼她暴露实力。

　　于是她顶着黎姜设定的武学天才的光环，轻松打败了天天没命修炼的弟子们，一跃成为了内阁首席大弟子。

　　后来，东君这个阴间玩意儿给予内阁弟子和正式弟子不同的待遇，以挑起弟子内部的竞争，导致所有弟子天天搁那各种刺杀越卿怜。

　　简直莫名其妙。

　　反正，就这样在阴阳家厮杀争斗着，之后公子扶苏造访阴阳家，又几个月后，她被派遣前往桑海保护扶苏的安全，然后路上捡到了创造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作者黎姜。

　　可黎姜甚至都不太记得当年自己究竟写了什么，他们于她只是笔下的一段记忆久远的文字，是虚无又冰冷的一串设定和故事，是她随手一写，就拥有了扭曲苦难人生的傀儡。

　　可她却觉得对方异常亲切，像是有血脉之类的东西，将她们紧紧联系到了一起。

　　恨吗？当然恨。

　　恨她的冷漠，恨她的恶意，可偏偏，黎姜不是因为恶意才创造出她。恰恰相反，她对她有着无限美好的期待，“你是我幻想的具象，思维的延展，期冀的化身。你即是我。”

　　她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