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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茅房与厕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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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对嬴政的评价毁誉参半,但对扶苏多存惋惜之意,正因如此,黎姜每每写到有关秦朝的小说里,多半最后是由扶苏继位为秦二世。
不过,那些对现在的黎姜来说还太遥远,眼下最重要的是满足她的口舌之欲。
那锅汤,在起火热过之后,黎姜又喝了一碗,越卿怜婉拒,黎姜便作主分给了厨房里的人们尝鲜。剩下的时间,她则用来盘点厨房的可用之物。
除了已经出场的盐和花椒外,她还找到了醋、蜂蜜、麦芽糖、姜和茱萸。姜是意外之喜,但关于茱萸的印象她的记忆里只有一句诗,“遍插茱萸少一人。”
没想到居然还能用作调料。
厨娘为她解惑,说此物味辛烈,八月到野外采之,捣滤取汁,入石灰搅拌,名曰艾油,其味辛辣,有人喜之。
黎姜一听,这不就是辣椒平替吗?
好好好,甚好!
看过调料后,她又将目光放到了蔬菜上。时值三月,冬去春来方回暖,有很多蔬菜还在地里没长出来,像什么葵啊、藿啊、薤啊的,光说没有实物比照,有些难以理解。
已知藿是大豆的叶子,薤没看见,但厨娘说多作腌菜。
至于其他的——
黎姜问刚刚自己吃的菜是什么东西,厨娘答,“深蒲。”
“深蒲是什么?”
“水里捞的菜。”
闻言,黎姜眉紧紧皱起,隐隐感觉不妙。
越卿怜平静地告诉她,“跟昌本一样,是一种水草。”
黎姜大惊失色,一种水草!她在大秦吃水草!
“所以你才不吃吗?!”她小脸微愠。
“我只是吃过饭了,不饿。”越卿怜深深地看着她,“而且我觉得,有你在,晚上应该能吃得更好。”
黎姜:“……”
她气鼓鼓地问厨娘,除了除了葵、藿、薤和水草外,还有没有别的。
厨娘想了想,“还有葱和韭。”
葱!韭菜!
一听这两样,黎姜两眼放光,“在哪里?让我看看?”
厨娘声音孱弱,“小先生可确定?”
韭,无论是焯烫后拌酱,还是直接水煮后食用都十分难吃,达官贵人不爱这种东西,一般会把它们切碎做成酱用来淋饭,倒是他们这些下人和实在没东西吃的贫苦百姓才会煮来填腹。
黎姜不管那些,“先带我去看看。”
你弄得不好吃不代表她弄得不好吃嘛!
厨娘犹犹豫豫地看向越卿怜,见后者点头,厨娘才带着两人去了旁边的小院子,院子里有具囿。
所谓具囿,通俗来讲就是现代的菜园子,只有大户人家才会吩咐奴仆整理。毕竟皇帝连年征战、服徭役,穷苦百姓家里连壮丁都没剩几个,别说打理什么菜园子了。
古代蔬菜应季而食,如今又是三月初春时节,是以菜园子非常荒凉,放眼望去,一片暗褐之色,只在墙根有几点青绿。
几人朝那处走过去,到跟前,厨娘介绍道:“这便是葱,还有韭。”
黎姜蹲下来仔细辨认。隔了两千多年样子多少有点不同,她拨弄着,薅了一截细嫩的葱叶和韭菜,先后尝了尝,嗯,从味道来看,好像就是葱和韭菜。
“好好打理,”黎姜嘱咐厨娘,“以后有大用。”
厨娘忙领命。
接着在储藏室,黎姜又找到了类似萝卜的东西。
厨娘说,这是莱菔。
管它什么莱啊菔的,从今天起,它就得改名叫萝卜。
太阳快要落山时,厨房又变得忙碌起来,为公子和将军的夕食做准备。
秦人一天只吃两顿,早晚各一顿。
黎姜没闲着,看到采买的伙计送来两条新鲜的鱼,顺手截了一条过来,让厨娘刮去鱼鳞,除去内脏,洗净后在鱼身两侧打花刀,然后起火热锅。
挖两勺已经静置凝固的猪油放进锅里,油热后将切好的葱白和姜丝放入爆香,等香味飘出便加入半锅清水,之后依次放入盐巴、花椒、艾油、清酒、醋等佐料去腥提味。
秦朝还有酱油。
加到锅里,汤汁渐渐变成褐色,搅拌后再将鱼下锅,两面浇淋汤汁,浸润均匀,最后盖上锅盖——好吧,没有锅盖,露天大火炖煮。
土灶很矮,黎姜蹲在地上,眼睛看着锅里,时刻注意避免汤干变焦。
烧火的丫头很会烧火,大火熬汤,汤汁很快缩减,慢慢变得浓稠。
早在爆香的过程里,厨房就飘荡着一股香味儿,此时锅开收汁,空气里尽是鱼肉香,闻着就馋虫大动。
等到汤汁收得只剩一小滩,黎姜拿过青铜薄盘放在几案上,把鱼盛出,淋上汤汁,最后撒上切段的葱叶,交给厨房的人放在鼎上温着,然后刷锅做下一道菜。
中午炼猪油还剩下不少肉渣,扶苏和蒙恬光尝了几口,没能喝上她做的炖水草汤,因此她打算再炖一锅。
将萝卜洗净切块备用,正要挖猪油的时候,黎姜顿了一下,冲厨娘招手,“你来做。”
厨娘受宠若惊,“小先生,我不会啊?”
“我教你。”她来这儿不是当厨娘的,总不能每顿都她做饭吧?
黎姜指挥她,“锅热倒油。”
厨娘边听边做,伸手在锅上方探了探温度,然后挖了一勺固态猪油置入锅中,很快融化成液状。
“油热放葱姜爆香。”
厨娘赶紧把切好的葱白和姜丝放入油锅,滋滋的声音响起。
黎姜又道:“翻炒两下,不要糊焦了。”
厨娘听话地用勺子拨弄了两下,很快就闻到了逸散的香味。
“加水,小心热油崩溅。”
有帮手递过盛了水的陶罐,厨娘接过后,记得黎姜的话,稍稍站远些,脸向后收着,将水倒入锅中。
两个呼吸间,油水崩溅便止住,黎姜让她加入适量的各种佐料搅拌均匀,然后放入切好的萝卜块和肉渣,炖煮。
“学会了吗?”黎姜问。
厨娘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将过程仔细回忆了一遍,才点头,“回小先生,学会了。”
“孺子可教。”黎姜弯唇一笑,“以后我还会做别的,你就跟在一边学。”
学会了,她就解放了。
厨娘垂眸颔首,恭敬道:“喏。”
这个礼仪真的是,好不习惯。
黎姜挥了挥手,“饭熟后把我和越姑娘的那份直接送到我院子里。”
说完叫上倚在门边的越卿怜,在暮色中一前一后离开了。
饭菜上桌时,扶苏很快就被一阵异香吸引。在他面前有两道鱼,一道由将军府的厨娘所做,清蒸后淋上肉糜,是他以前常吃的;另一道则是黎姜用铁锅和油做的,此外还有一盅莱菔猪肉炖汤,与中午熬制的肉汤相差无几。
先前那位厨娘站在下堂,将两道菜的做法一一道明。说完后,蒙恬看了一眼扶苏,随后挥手,让人退下。
扶苏先是尝了口汤,很香很好喝,与以往喝过的汤汤水水味道都不同。他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入口中。
扶苏:!!!
一刻钟后,侍者撤下的饭菜里,有一道近乎完整的蒸鱼。
……
黎姜吃完饭躺在床上愣神,扶苏命人给她收拾了一间新屋子,又大又敞亮,越卿怜就宿在偏殿,随时听候调遣。
窗外夜色溶溶,虫鸣渐次起伏。
忽然,她面色一变,直挺挺地从床榻坐了起来,“越姑娘。”
下一秒,越卿怜已出现在床边,左手按在腰侧的剑柄上,“怎么了?”
黎姜面色阴沉地仰看她,“我想上大号。”
越卿怜:“……”
她以为怎么了呢。
“非常时期,你不要这么阴沉。”
“好的。”
黎姜叹了口气,嘟囔道:“你们这里的环境和氛围也太吓人了。”
越卿怜清冷的眸光在她身上扫视一圈,“这不都是你写的吗?”
“我——”黎姜被噎住,隔了几秒,蹭地站了起来,“我要上大号!”
然而话说完了,人却没动。
想她穿越后第一次内急时,被越卿怜领到所谓的厕所前,足足愣了十多秒。
两千年的时间跨度不是吹的,这个时代的茅房就是一个简陋的茅草屋,屋内摆放着一口大水缸,上下不封闭,漏风又不保暖。如厕时,人就坐在口沿上,且没有男女大防,只有先来后到。
如果黎姜没有穿越,她一定不敢相信,有一天“忍辱负重”这四个字,可以用来形容上厕所,跟上刑一样。
越卿怜没说话,转身去了偏殿,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把手里拿着的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长长的布袋,黎姜接过后,把袋子松开,露出里面的东西,类似长主板,似是被修剪过,边缘整齐又光滑。
“这是什么?”她手里拿着竹片,眼里有些好奇。
越卿怜沉默了好一会,吐出两个字,“厕筹。”
“厕……筹,”黎姜手指不安地捏紧,眼睛看着她,欲言又止。
越卿怜无情地点头,“古代的卫生纸,可以借用。”
“啊——大肠杆菌!”黎姜像被烫到了,火速把竹片和袋子全扔了出去。
越卿怜伸手潇洒一握,接住厕筹和布袋,装好后再黎姜面前晃了晃,“你打算用手?”
黎姜:“yue!”
呕吐的声音在夜晚的房间格外清晰。
她嘴巴撅了撅,“我想回家。”
系统毫无应答,黎姜大叹,捏起拳头,“我要盖个厕所。”
越卿怜眸色淡然,“即使盖了厕所,你也要用到厕筹。”
黎姜五官霎时变得扭曲。
灯影晃动,半晌,她一把抢过厕筹,出门上刑。
大概过了十分钟,门被推开,一股屎味随着夜风飘了进来。黎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厕筹,眼睛是红的,衣袍少了一大截。
越卿怜见她这样,迅速上前打量,“怎么回事?遇到刺客了?”
伸手正欲检查她是否受伤,黎姜却后退一步避开,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委屈,撕了块衣服……这个没用,还给你。”
厕筹被抛到越卿怜怀里,她深吸一口气,脸色骤变,离开闭住了气息,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打算怎么办?”
黎姜眼里泪光闪动,似有雄心壮志,“我要盖厕所!”
她冲去水盆前狠狠洗了把手和脸,用麻布擦干后,让越卿怜带自己去见扶苏。
灯火如豆,扶苏正在书房里与蒙恬商议,要不要向咸阳的皇帝引荐黎姜。
所谓:“国大者人众。”人才从来都是稀缺宝贵的资源。
秦国自秦穆公以来皆以客致强,在诸国驱逐别国客卿时,李斯更是写下了《谏逐客书》一文,嬴政读后收回了逐客的命令,继续广纳人才,是以其后秦人才济济,国力愈发强盛,最后吞并六国,天下大统。
而今黎姜所制的铁锅和猪油又恰是衣食住行里的“食”之一项,意义重大,因此,即使黎姜来历尚不明朗,扶苏也已生出拉拢之心。
桌上的羊皮尚未落笔,便有下人敲门,说是越姑娘与小先生求见。
两人对视一眼,蒙恬扬声:“快请。”
黎姜开门见山,一声虚礼后,直诉请求,自己要盖茅房,需要调配人力物力。
扶苏见她面色有异,下意识地瞥向旁边的越卿怜,越卿怜微微摇头,他便就没有多问。
蒙恬思忖稍许,冲黎姜拱手:“小先生所求之物,明早便能备齐。”
黎姜见好就收,“多谢。不打扰公子和将军议事,告辞。”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约莫凌晨时,书房灯火仍未熄,忽然灯芯爆了一下,似有气息掠过。
蒙恬大掌随即抚上剑柄,蹭然站起,“谁?”
很快,墙上现出第三道影子,纤细袅娜,似乎是位女子,“将军,公子。”
见到熟人,蒙恬收了杀气,“越姑娘。”
扶苏放下手中书册,“小先生已安寝了?”
越卿怜肃声回答:“睡下有一会儿了,周围另有人把守,不会出现意外。”
扶苏点点头,“今日可是出了什么事?”
蒙恬亦发问:“可是有人为难?”
越卿怜摇头,“不曾,只是——”她轻叹一声,“小先生来历神秘,加之年岁又小,情绪敏感,属下猜测其来处衣食住行恐与我朝有很大差别,所以、初来乍到,可能有些难以适应。”
扶苏听后微微皱眉,重点落在她那句“衣食住行有很大差别”上。
天下之大,曾分七国,七国百姓风俗虽有异,可也不至于相差太大,除非,他来自七国之外,更遥远的地方。这么一想,扶苏觉得自己仿佛抓住了什么。
黎姜礼节欠缺,似对秦之礼法一窍不通,问其来历就眼神飘忽不愿详谈,且观其所制之物,又比秦之自有更加便利先进。
他的来处,会不会是一个比秦国还要强大繁华的地方?
他会是史册中记录的那些不知真假的传说里,掌握大神通的世外高人吗?
他会是自己的机缘,会是大秦的机缘吗?
思虑之间,扶苏已经做出了决定,“越姑娘,请你务必保证小先生的安全,其想调用之物,任其取用,全力配合。”
“属下遵命。公子可还有别的吩咐?”
扶苏摇摇头,须臾间,似有轻风拂过,墙壁上的影子又变回了两个。
蒙恬看向桌案上一字未写的空白羊皮,“公子,皇帝那边——”
扶苏轻呼一口,伸手将羊皮收拢,“等茅房建成,一并回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