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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松子糕 ...

  •   白泽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瞧着身前谢贯一的背影,似乎从中无声地瞧出些落寞来。他心尖酸涩,倾身将人拥入怀中。马灯的橙黄色火光明灭,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身后;软风掀起几缕长发纠缠,雪色的衣衫磨蹭,发出「沙沙」的声响。

      “别想了。”白泽凑在谢贯一耳边轻声道。他语气从未有过的柔和,面颊在谢贯一发间轻轻蹭了蹭:“麟趾,他只是想让你活下去,你母亲不能白白死去。”

      谢贯一并不答话,但白泽察觉到怀中的身躯也并不如此前一般僵滞了。

      道旁虫鸣啾啾,今夜月朗星稀,拐过一个岔路,两侧苍郁的树丛比起方才略稀了些,也有零碎的月光透过叶间洒在泥泞小道上。鼻尖是草木与泥土馥郁的香气,越往西去,脚下的官道便越窄,想来是地方财力不足的缘故。

      出了越州城的地界,平地便愈发少。脚下的土地也凹凸不平,似乎是延伸在高低起伏的连绵土坡上。又往前走了一会儿,谢贯一远远瞧见一间带院子的两层宽楼。院子门口挂了盏旗子,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

      “...前方便是脚店。”白泽语气有些迟疑,“城外封了路...这间路栈似乎也闭了店。”两层的建筑门口黑漆一团,一盏风灯也没挂。院内大门紧锁,不像有人的模样。

      鹿蜀放慢脚步,挨近木篱前停下。

      “店家,今夜可否投宿此处?”白泽远远喊了声。离近了才瞧见院舍内空无一人,只有两三只芦花鸡卧在院角的鸡笼里憩息,听见喊声都醒了过来,扑棱棱地咕咕叫个不停。客舍内柴门紧闭,门口拴了方木,上下几十扇棱窗里全然漆黑一片。

      “...看来果然是闭了店。”白泽摇摇头。他垂首瞧靠在他怀里的谢贯一:“想来是后方封路,这间临近的客舍才奉命闭店。下一处想必仍开门迎客,麟趾这会儿可累了?”他低声问,语气像哄孩子似的,“若是累了便睡会儿靠在我身上睡会儿。此处林深,惊蛰已过,若是露宿荒郊,少不得会有蛇虫鼠蚁,还是尽早赶去下一间脚店为好。”

      话虽如此说,但两间脚店相隔最近也得走上两三个时辰,若是骑马能快些,也得一个半时辰。露宿荒野即刻便能歇息,可入了夜更深露重,土硬难眠,凑合一晚还行。瞧见谢贯一似乎有些昏昏欲睡,白泽也有些犹豫起来。

      “...无碍,”谢贯一是有些疲累。且他如今身子已恢复大半,魂魄归体;又许久不曾进食,这会儿腹中空空,有些饥肠辘辘。“继续前行吧。...有吃的么?”顿了顿,他还是开口问白泽。

      白泽闻言一怔,面色生出几分喜色。“有,麟趾稍等。”他从包裹里翻出一只赭色的油纸包递给谢贯一:“这是松子糕,正巧听颜荀令道这糕点美味,就买了些想让你尝尝。”

      谢贯一接过油纸包打开。纸包里的松子糕颜色淡青,表面米粉粗糙,嗅起来是淡淡的松叶清香。方糕被切做八块儿,糕体细碎,一碰便扑簌簌落粉。

      谢贯一将纸包捧在手心,另一手捏起一小块儿方糕塞入口中。松子糕入口微甜泛凉,糕体内似乎有松子,嚼上去酥松可口。米粉的清香与油润的松子香气交融,两两相合,恰到好处。嚼碎咽下后舌根一缕甜意盘旋不去,呼吸间逸出些龙脑似的凉意与淡淡的花气。

      “很清甜!”谢贯一咽下口中松糕,侧首瞧白泽,眼神晶亮。他又擎起一块儿松糕递至白泽唇边,“喏,你尝尝味道如何。”

      白泽乖乖张口,咬下一口谢贯一手中的糕点。果然美味,如颜荀令所言。

      “的确不错。”白泽点点头,权当认同了谢贯一所言。他两三口将谢贯一递给他的松子糕咽下道:“余下的你吃就是,我不饿。”

      谢贯一应了声,又塞了一块儿松子糕入口。

      咽下口中的糕点,谢贯一忽地想起为白泽推介松子糕的颜荀令来。他抿了抿唇角的糕点碎屑问:“颜小公子...与贾恒春二人如今可还好?”他顿了顿又问:“颜小公子与穷奇两人可是想起曾经的事了?”

      白泽闻言沉默一瞬。他不知该如何回谢贯一,索性策马上路。马蹄踏在有些泥泞的官道上,声响几乎听不见。

      沉默良久,白泽开口,缓缓将贾颜二人的曾经说与谢贯一。

      而阿瑜死前也不曾说与贾恒春听的密辛,就于此夜寂寥无人的官道上,被白泽说与了谢贯一听。

      锁魂蛊入体,即刻便要取阿瑜性命,散去他的魂魄。穷奇骇得魂飞魄散,他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但他却能察觉阿瑜的生机逐渐被胸前新生出的血痣抽离。

      穷奇再也顾不上许多。他放开身形,化作一只足有一人多高的青皮猛虎。周身跃起青岚的烈焰,火舌舔舐泥草小屋,不过一触屋角的木柴堆便燃起了青色火苗。眼见阿瑜瘫倒在地,几乎动弹不得。穷奇低啸,眼角泣下血泪。

      眼见那女人指尖再次沁出一丝血红,穷奇一爪上去,将人开膛破肚。女人口中血如泉涌,却咧嘴对着穷奇笑了。

      “没用的。”若若瘫倒在地,靠坐在灶前柴堆旁。胸腹前血流不止,身躯渐渐被青岚色的烈焰包裹,“就算你杀了我也没用。这东西是锁魂蛊...一旦入体,双魂生世纠缠,直至魂飞魄散。”她笑得释然,眉眼全是杀意,“一切已经晚了。”

      话音落,若若抬手便想将指甲里藏匿的另一半锁魂蛊吞入口中。穷奇却比她更快,一掌下去,那只藏着蛊的手被齐根斩断,血流如注。

      若若身躯连颤也不曾颤。她好像察觉不到疼痛,瘫坐在原地不再动弹,讥讽地看向穷奇。

      “你爱他,”若若张口,轻描淡写地说出穷奇最不堪的心思。她轻蔑地瞟了眼躺趴在地上的阿瑜道,“真是可笑。”她声音愈发弱,眼眸里的光也跟着弱下去。她指尖动了动,看向窗外那一方竹林。“他...他也...”不曾说完,若若睁着眼靠坐在柴堆里,没了声息。

      穷奇不再管死去的若若。他化了人,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握住阿瑜的手。躺趴在地上的人察觉到触碰微微动了动,挣扎着想要起身。

      穷奇将阿瑜翻过身来拥进怀里。他似乎听得有人在抽泣,面上有些微凉,眼前模糊一片。穷奇抬手在颊侧一抹,掌心顷刻间便湿了,他这才意识到是自己在哭。

      胸口痛得像是下一秒便要死去,呼吸也凝滞在嗓子里。穷奇僵硬地跪在地上,死死握住阿瑜的手。他数次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口中却又吞了下去。

      火势渐隆,被烧断的屋脊坍塌着砸下来。穷奇一欠身挡住,数百斤重的横木砸在穷奇脊背上,他几欲吐出一口血来,忍了忍又咽回去。

      他抱起阿瑜往屋外去。“...对不起,”穷奇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我杀了你的妻子。”

      阿瑜几乎睁不开眼。他抬手抚了抚穷奇的脸,替他抹去眼泪,声音几乎听不见。穷奇凑近阿瑜的口,几次才听得他唤自己:“傻子,”阿瑜唇角扯了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从来是个傻子,从来也不变。”

      穷奇鼻尖酸得厉害。他小心翼翼贴紧阿瑜额角,想了想道:“杏花酿...杏花酿只剩下三坛了。”

      “...以后...省着喝吧。”阿瑜开口,声音渐弱。

      “你不会死的,阿瑜。”穷奇紧紧将人拥入怀中,“我不会...不会让你死的。”

      “...人都会死的,小青。”阿瑜道,“是我不好...让你喜欢上我。小青别哭...我一点也不疼...一点也不疼...”

      穷奇又说了些什么,阿瑜已经听不清了。他觉得自己像是浸在水中,世间的一切都模糊起来。穷奇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陌生的歌谣。

      阿瑜跟着哼唱起来。是年幼时母亲为了哄他睡觉哼唱的安魂曲,也是他在昆仑时常常对穷奇哼唱的歌谣。昆仑苦寒,孤月将远处山丘上的积雪照得恍若白日。阿瑜在屋前的小炉煮上一瓮清酒,抱着青色的小兽哼唱;小兽在他怀里昏昏欲睡,鼻尖喷着白色的雾气。

      阿瑜侧过头,瞧向一旁葱郁的竹林。昆仑的雪竹是深紫的,根深深扎进雪下的冻土里。江南的翠竹却是青绿的颜色,一年四季都郁郁葱葱,细窄的枝叶一层挨着一层,每逢梅雨时节便会被雨打得笃笃作响,一夜不息。

      明明都是竹,生在江南与昆仑却一点也不一样。

      阿瑜用力抬起手来。他抚了抚穷奇长而卷的散发,口中喃喃道:“藏春...”

      穷奇抬起头看向他,眸子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哀恸。

      “春...恒春。”阿瑜又唤了声,“...恒春。”

      就连眼前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也瞧不清楚了。阿瑜缓缓闭上眼,他最后用力抓紧穷奇的长发,却对他道:“...下一世...别再寻了,恒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松子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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