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后我捡了只神兽当对象》琼林淡墨

83、杨柳安

　　“虽说贾瑜留下的话是叫穷奇不要再寻他了，可他私心里，想必还是舍不下穷奇吧。”谢贯一低声道，“不然...也不会为他取名恒春。这名字太露骨，恒常么...”谢贯一若有所思。

　　若是细算起来，他既会长大，自然会老去，死去。白泽是神兽，是不伤不死之体，他们之间隔着千年的岁月，足够万古的沧海枯成桑田，孤峭的高山消磨成深谷。待他白骨萦蔓，魂魄离散，再也寻不见他，忆不起他；难道也要叫白泽如穷奇一般，豁出命去寻自己么？

　　人生不过百年，他又能陪白泽几时？

　　谢贯一忽然有些理解贾瑜了。他不可能不爱穷奇，若是不爱，不会为他隐忍到如此地步。

　　“那女子...果真是贾瑜的夫人么？”谢贯一轻声问，“那个名唤若若的女子。”

　　白泽神色复杂。他凛凛一摆头，答谢贯一道：“...果然瞒不过你。”见谢贯一髻中有一缕散发落了出来，白泽随手拾起那缕散碎的鬓发，重新为他挽发。重又束紧发冠，夜色渐深，晚风寒凉。

　　白泽将谢贯一拥入怀中，摸着他的手心似乎暖上不少，这才开口继续道，“那女子，其实是杨柳安的妹妹。”怕谢贯一忘记，白泽又补充道：“杨柳安...便是死于贾瑜手下的那个贪官。”

　　民间传言杨柳安脂满肥肠，妻妾成群。指缝连只跳蚤都放不过，若是用他的血灌溉庄稼，就连坚实似铁的雁北冻土都能生出精稻来。传言他穿的衣裳用金线梭成，吃的珍馐饲金箔滋养，就连屋里的夜壶都是纯金的。

　　这传言虽夸张，杨府却也是放眼九州的富贵。杨柳安是名满九州的大贪官，大恶人。整日搜刮民脂民膏，手上直接地、间接地不知害死多少条人命。可却也只有极少人知道，他有一个极疼爱的妹妹，杨府还有一个足不出户的大小姐，名唤杨若若。

　　若若并非是杨柳安的亲妹妹。杨柳安旧时在中州长大，他父亲杨老大人是内阁首辅，祖上也有先人的牌位得入太庙，是世代的富贵显荣。杨柳安出世那日是大年初一，当日天生异象，白日伴星，星官言乃是文曲星降世之兆。果不其然，杨柳安自幼便过目不忘，六岁熟读四书五经，十一岁进宫面圣，一曲「楚水月」博得帝王青眼，得了个内阁学士的官封。

　　若若则是在杨柳安五岁时，被人扔在杨府门口的弃婴。捡到时正值冬日，离杨柳安的生辰不过十日，全府上下一片喜气。若若便是在这日早晨出现在杨府门口的，女婴冻得青紫，张嘴嚎啕却几近发不出声，瘦的像是只山猴。包被薄薄一张，补丁一层叠一层，被数九的天冻得梆硬。

　　杨柳安幼时虽是天资过人，但也只有府里贴身的下人才知道，这个孩子其实并非传言那般谦谦，甚至算得上有几分暴戾。

　　那日下人抱起女婴去见夫人。杨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一生不曾纳妾。夫人生产杨柳安时难产，元气大伤，再也不曾怀上身孕。

　　果不其然，夫人见了女婴便有几分喜爱；虽说女婴瘦弱得像是只猴子，但生得杏眼圆脸，十分可爱。她想留下这孩子，立时便命下人去打探女婴的身世，自己则将女婴摆在内室的暖阁里，命人寻了些羊奶，亲自一勺一勺喂给她。

　　那日也是巧。寻常杨柳安起得晚，每每都是与下朝的杨大人一同用饭。可偏偏年节将近，杨大人命人催促杨柳安早起，待下朝与父亲一同见客。于是杨柳安这几日便日日与母亲一同用早膳。这日他早早进了杨夫人的暖阁，见平日里乌泱泱的下人一个也不剩，正觉得奇异，转头便瞧见了母亲榻上的女婴。

　　“哪里来的腌臜东西，当心脏了母亲的床。”瞧见那只脏兮兮的襁褓，杨柳安皱眉道。

　　“不打紧。安儿快来瞧瞧，这妹妹生得漂亮极了。”杨夫人笑着道。

　　杨柳安凑上前去。瞧见女婴枯瘦的脸，蕴着眼泪的杏眼汪汪地瞧着杨夫人，他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阵烦闷。

　　“什么妹妹，不过是个贱种。”杨柳安眉宇间满是戾气，“我不要这个妹妹。母亲若是要她，便是不认我了。”杨柳安一甩袖就往暖阁外走。

　　“安儿，安儿回来——”走不过几步，杨柳安的衣角被扯住了。身后传来女婴嚎啕的哭叫，杨柳安转身，母亲躬身扯住他的袖口，神色带着几分讨好，“安儿不喜欢，就不要了。母亲...母亲只要安儿一个。”

　　杨柳安闻言，心里这才算是踏实些许。女婴的哭叫声尖利刺耳，他越听越觉得烦扰。于是他抬手击掌，唤他的贴身小厮进来。

　　“将这贱种抱出去...”杨柳安讥诮地看向榻上破烂的襁褓。视线一转，他略略扫了眼惶恐的杨夫人，微微启唇，“喂狗。”

　　原来是杨柳安叔父家的堂兄，前些日子牵来了四只大獒犬。说是塞外的狼犬，送给杨柳安做生辰贺礼的。四只犬模样看着吓人，涎水拖得老长，尖牙泛蓝，身上的毛厚得像是毡皮。许是身上流着狼血的缘故，獒犬淡青色的眸不像是宫里贵人怀里抱的哈巴犬，倒像是驰骋荒原的狼会有的眼神。

　　獒犬从不叫。四只犬被杨柳青命人关在后院柴房后的笼舍里，每日要吃下两头猪。活生生的猪入了笼舍便被利爪尖牙撕碎喉管，血落地就冻成赤色的冰。犬牙刺入肥猪的皮肉仿佛利刃切豆腐，几下便能将一头猪分食干净。这么小的女婴扔入犬舍，连獒犬的牙缝都不够填。

　　果不其然，杨柳安满意地瞧见母亲的眸色惊惶一瞬，下一瞬又变得若无其事。

　　“少...少爷...”反倒是他贴身的小厮犹豫起来。

　　杨柳安上前两步，狠狠赏了那人一掴。“你不愿，便换你喂狗。”杨柳安竟笑起来。

　　小厮还是不动。他垂着头，恹恹地跪下来，跪在杨柳安面前，一句话也不说。

　　杨柳安眸中闪过一瞬的歇斯底里。下一秒情绪又隐匿不见，他绕过母亲，抱起瘦弱的女婴。襁褓被腊月的酷寒冻得梆硬，入手粗糙极了。杨柳安嫌恶地瞧了眼干瘦的女婴，却对上一双如水般清澈的瞳眸。

　　女婴不知何时已不哭了。她躺在杨柳安的胸口，安静地注视着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哥哥。她却并不明白这个哥哥是如此地恨她，甚至想要她去死。

　　襁褓实在破败的厉害。女婴自一块儿松动的补丁下挣扎出一只黑瘦的手来，想要去抓杨柳安鬓边垂下的一绺细发。

　　杨柳安心里熊熊的杀意忽然被抑灭了一瞬。

　　他下意识回头，瞧了一眼母亲。见他看过来，母亲呼吸一滞，面上一瞬惊惧转瞬又溜得无影无踪。

　　杨柳安内心冷笑一声。他抱起女婴就往后院去，一路上的下人俱皆惊骇地瞥他，见他看过来又慌忙垂首。

　　今日獒犬还未来得及喂。狼犬性子桀骜，见杨柳安来也只是冷冷地瞥一眼，便再无更多反应。

　　杨柳安垂首瞧怀中的襁褓，女婴似乎已经昏昏欲睡了。现下一端详，杨柳安才发现母亲说的果然不错，这女婴虽然干瘦，但杏眼蛾眉，肌色白皙，唇边还生着若隐若现的梨涡。

　　杨柳安站在原地。身后无人跟上来，也无人敢上前劝他。他呆站着忽然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此时再将女婴抱回去，少不得被人觉得自己软弱，心怀恻隐，杨柳安如此想。

　　又站了一会儿，獒犬似是有些不耐，低声哼呜起来。杨柳安下意识后退半步，扭腰便想要转身回去。这一动，他却又瞧见女婴的手里似乎抓着个什么东西。

　　杨柳安将襁褓挪开一瞧，干瘦的小手里握着的是一颗同心玉。玉尾垂着的穗子微微晃，那同心玉挂在他腰间，是母亲予他的周岁礼。同心玉也唤子母扣，这枚玉选材格外好，夏日入手生凉，冬日入手升温，是母亲亲自挑选的玉料。

　　杨柳安冷笑一声。獒犬口角的涎水流了老长，老早就不耐烦地哼鸣许久了。他解下腰间的玉扣，女婴已经睡熟，他将襁褓往笼舍里一扔，饶有兴致地盯着獒犬瞧。

　　他见那只平日里抢食总是最积极的獒犬如常第一个上前嗅了嗅。鼻尖顶开襁褓，女婴隆鼓的小肚子暴露在冷气中起伏。她微弱地咳了几声，又啼哭起来。杨柳安愈发兴奋，索性蹲下身靠近了些。

　　那獒犬嗅闻许久。杨柳安腿脚也生出些许麻意时，那狼犬竟伸出舌头，上下舔舐起女婴来。余下的三只则围坐一团，将女婴团在中间，丝毫没有撕咬的意思。寒气被隔绝在外，獒犬的毡毛又厚又暖，女婴嚎啕转为低泣，接着又香恬地睡着了。

　　杨柳安瞧了许久。见獒犬并不撕咬女婴，反而将她围在中间；獒犬身躯庞大，他个子又小，几乎瞧不见襁褓。他气急了，再也不想管这桩糟心事，甩袖便回了房。

　　女婴活了下来。杨大人为她取名若若，找了奶娘日日照管着，杨柳安也不再说什么。杨若若一天天长大，她三岁那年，杨夫人身子撑不住，早早便逝去了。她早就不记得什么獒犬，府里的狼犬在杨柳安十三岁那年咬伤了太子的仕女，被杨大人活活打死了。

　　杨若若只知道自己有个哥哥，自己的哥哥是中州样貌最好的翩翩君子。她的哥哥六岁能吟，十岁可赋，是世上最厉害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