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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昆仑悬圃,天神英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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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没有别的法子了?”谢贯一伸手,接过雪白色小兽,抱在怀里。“我不是半仙之体么,若是给他饮我的血呢?”
老程摇摇头。“没用的,贯一兄。”他看向谢贯一怀中小兽,“别说是你了,即便是加上我,将全身的血都喂给白泽师叔也没用。”
“白泽师叔是神兽,而我只是妖兽,灵力低微。你是半仙之体,母亲是神兽,父亲却是凡人,血液中灵力糅杂...更何况你对如何驾驭灵力一无所知,再多也只是徒劳。”程扁豆摇头,“总之是不成的。”
谢贯一慢慢摸过怀里小兽的皮毛,入手油光水滑,手感甚好。尾巴尖毛有些发刺,他细细捋了捋。
“老程。”谢贯一开口。“昆仑该如何去?”
程扁豆沉思片刻,回头唤儿子。“菜豆,”他招招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儿碎银,“去琉璃馆叫几个菜回来。金煮玉,梅花汤饼,红糟小排,油封嫩尖,洞庭鱼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加一壶罗浮春。”
“爹...”菜豆撇着嘴,鼻尖儿一皱瞪老程。他捏了捏手里一小块儿碎银,“您给的这点儿,怕是连罗浮春都不够的。”
老程苦着脸又从领口摸出一块儿银锭来,递给儿子。“喏,这下够了吧。”
菜豆接过银锭连连点头,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
程扁豆捋了把虬髯,叹息一声,“怕是最后一次与贯一兄把酒言欢了,自然要庄重些。”
谢贯一:......
他将白泽递给孔方,在一旁坐下。“那昆仑山...当真如此凶险?”
程扁豆这件书铺的内室,平时用作坐卧起居。虽说空间不大,但床榻,条案一类的倒也是一应俱全。
程扁豆在谢贯一对面坐下。孔方抱着小兽,挎着谢贯一逃出宫时带着的灰色小布包,靠在榻边的脚凳上昏昏欲睡。
窄小的书谱内室自然比不上宫内的殿宇豪华,甚至比谢贯一住着的偏殿还要小上一圈,可陈设用心,燃上一柄灯烛,也算得上是十分温馨了。
二人坐定,老程掏出张皮卷铺在条案上。皮卷似乎有些年头了,边角暗黄,展开后是张地图模样的图画,上面画着些山川河流之类。
只是与市售的山河图又不太一样,其上细节不多,但不同州府域内皆密密麻麻写着些谢贯一不认得的文字,旁边还画着奇形怪状的动植物。
图上最显眼一处是西北方向的一座巨山,整整占了皮卷小半的空间。与州府域内密密麻麻的文字不同,山上只写了两个大字,其余什么都没有。
“这便是昆仑神山。”老程左手按在皮卷所画的昆仑山上,掌心发亮。须臾间,昆仑山的位置凭空升起一座巨山幻影。
“贯一兄,你来瞧这山。”老程收回手,昆仑山的幻影却并未消失,矗立在皮卷之上,莹莹亮着光。
谢贯一凑上前去细瞧,面前的昆仑山似乎分为三层。第一层飘风骤雨,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晦暗,日月无光。“这是人间界的昆仑山。”老程指着第一层道,“此处终年风雪交加,渺无人迹。方圆百里不可入,遍地冰缝沟壑,妖兽横行,稍不留神便会丢了性命。”
“第二层是中天境。”老程向谢贯一示意昆仑山第二层。第一层是几座连绵不绝的山脉相连,最为高耸的主峰掩映在风雪与云霾中,而层云之上便是老程所说的中天境。
与人间界的昆仑山风卷雪号不同,中天境的昆仑一片风和日丽,是一座遍布谢贯一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异卉奇花的苗圃。
“这便是天尊的悬圃,也是凡人上达天界的唯一途径。看守此地的天神名唤英招,是麒麟的好友,早在随天尊四处征战时结下的交情。你去求助于他,他定会助你。”老程说到此处,面露难色,迟疑一瞬又道,“只是英招喜游历,你到了中天境,他也并不一定在悬圃。”
“即便如此,”谢贯一细细看那昆仑山,“也只有此一法可循,不是么?”他眉头略皱,盯着昆仑山的幻象,眼神一瞬不瞬。
“的确。”程扁豆阖首。“我孟极一族擅隐匿,别的不敢说,这许多年靠着些伎俩以耳为目,博闻强记。这世间事,极少有我父子不通晓的。”程扁豆捋了把虬髯,颇有些自傲。
“爹爹。”两人正说着的功夫,菜豆便挎了提盒回来,唤了声爹。那提盒极大,几乎与菜豆半个身子一般大小。
“菜豆,辛苦你了。”程扁豆揉了揉儿子的后脑,接过提盒,正待收起桌上的皮卷,谢贯一抿抿唇,开口。“老程,这图能否借与我?”
老程一愣。“这四海堪舆图...”他皱眉,“你并不会驾驭灵力,予你也并无大用。”老程抬头看谢贯一,“除非你在离开前,能学会运转体内灵力。我可传你运转之法,只是半仙之体并无先例,结果如何我也不能妄断。”
“若我不去,白泽会不会...死?”谢贯一却没接话,他偏头看向抱着小兽睡得流口水的孔方,轻轻问了一句。
“这...”老程并未接话。他挠了挠后脑,面露难色。
“既如此,便不必多说了。”谢贯一道。“白泽救过我的命,我无论如何也不会不管他。若天神英招不在,我便在昆仑一日日等。他不回来,我拆了他的悬圃,他总会回来。”谢贯一攥拳,一字一句道。
老程半晌无言,许久轻笑一声。
“你真是...像你母亲。”他摇摇头,低低笑了声。“师尊若是见你如今的模样,一定十分高兴。”
谢贯一偏过头去,没有回话。
“殿...公子?”许是闻到食物的味道,一旁的孔方吸了吸口水,醒了过来。他环视一周,瞧见菜豆带回来的提盒,眼前一亮。
两人回过神,老程瞥一眼地上的提盒,这才发现自己儿子早就趴在地上偷偷掀开饭盒,拿着块儿红糟小排啃得津津有味。
“菜豆——”老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罢了,先用饭吧。待吃饱喝足再商议后事。”老程摇摇头。
四人吃了个痛快,饭后菜豆将碗碟一收,拎着提盒便往门外走。
“儿子,”老程吃饱喝足,罗浮春喝得面红耳赤,笑眯眯地冲儿子招招手,“过来。”他从袖口摸出两个铜板,递给菜豆。“送完食盒去买两个果子吃,在外面和隔壁家哥哥玩一会儿再回来。”他摸了摸儿子的头,“若是有人问今日为何不开张,你就说爹爹外出进货去了,去吧。”
“嗯。”菜豆点点头,脑袋顶上两根朝天揪颤了颤,蹦跳着出了门。
菜豆阖上门,老程便领着谢贯一进了侧间底下的暗室。孔方抱着白泽在门口守着,免得猝不及防有官兵折返回来坏了大事。
程扁豆先是将墨迹已干的书画皆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贯一兄,”他冲着谢贯一伸手,“将右手递给我。”
谢贯一依言伸出右手。程扁豆托住谢贯一右手,将他掌心摊开,中二指并拢按在腕处。须臾间小小的暗室内莹白色光芒大盛,映亮了二人眉眼。
谢贯一下意识闭眼内视,只觉得自腕间起,体内似有涓涓溪流逐渐汇聚成江海,于心脏处聚集搏动。溪涧中淌的似乎是岩浆而非泉流,直灼得他浑身热汗。也就片刻功夫,细流似乎自血液中汲取了些不知名的东西,逐渐壮大,在心脏处汇集,心跳越来越强,竟如撞钟一般擂击胸腔。
谢贯一猛地睁眼,大口呼吸,胸口剧烈起伏。额间的汗似水泼一般往下滴,润湿了脚下一小片砖地。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此前白泽在他背后绘隐身符时,也曾不自觉地引流过谢贯一体内灵力。
“贯一兄,你试着自己运转一次灵力。”程扁豆也睁开眼,食中二指不动,只将自己的灵力收回大半,余下少许作导引之用。
谢贯一点头。待喘息平复少许,他再次闭眼内视。与方才不同,老程收回自己的灵力后,谢贯一经脉中残余的灵力少得可怜。他尽力将灵流拢为一束,顺着方才经脉中江河流过的轨迹,驱赶着灵流往心脏处汇集。
嗡——灵流撞击心脏,谢贯一一个踉跄瘫倒在地。金色光芒自他胸口迸出,在暗室狭小的空间内一闪而灭。老程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谢贯一。
谢贯一身上湿得仿佛淋了场急雨。
“已经很不错了。”老程安慰谢贯一,“你第一次运转灵力,又未曾修炼过,自然难以控制。”
“你的灵力中有麒麟的气息。”老程靠在墙角,望着再次运转灵力的谢贯一,“短时间内自然来不及学写什么仙法,但麒麟气息用来虚张声势已是够用了,寻常妖魔鬼怪绝不敢近身。”
“老程,多谢了。”谢贯一将体内灵力运转几周,已经学会每周运转只在指尖迸出少量灵力。他再次睁开眼,对着程扁豆道谢。
老程摇摇头。“不必言谢,我助你是分内之事。”见谢贯一有意离开,他指了指谢贯一身上的衣衫。“走前将衣服换了。”
谢贯一低头一瞧,这才注意到自己腰间长长一道剑伤,胸口也破损出一个洞来,两处破损全是血迹。方才情急,将身上的伤忘了干净。灵力运转几周,腰间的伤竟全然愈合了。
“...还要劳烦借件衣衫。”谢贯一对着老程笑,语气恳切。
“自然。”程扁豆点点头。
“还有一事。”谢贯一抿抿唇,抬头望向天花板上的地门。“孔方年纪小,此去昆仑吉凶未卜...我将他托付给你了。”
“...”老程正准备离开暗室去取旧衣衫,闻言侧首看谢贯一,表情有些愕然。“话虽如此,但此去昆仑山高路远,你一人岂不更加凶险?”
谢贯一垂首,低笑一声。“孔方这小子,我初见他时不过五六岁,还没有宫里的细犬站起来高,被宫里的嬷嬷从红花巷子里捡回来的,浑身没一块儿好皮。”
他看向窗外,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地砖。“母亲去世后,他跟着我日日饿肚子,煮饭煮糊半锅,挑水砸了两只桶,劈柴都能砸了脚。大字不识几个,一激动就流鼻涕,睡觉还打鼾。”
“可当时刘慎放他走,他说什么都不走。母亲死了,宫里没一人再管过我。只有这个笨小子,煮糊了半锅饭就自己饿着肚子不吃;挑水砸了桶就去跪一天一夜,求着人家再要;劈柴砸了脚一声也不吭。”
谢贯一顿了顿,继续道,“他还小,又没有灵力。昆仑凶险,就不必让他跟着了。”
老程叹了口气。“既如此,就让他在我这铺子里做个帮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