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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程扁豆,程菜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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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待谢贯一反应过来,老程冲着门外招了招手。
“菜豆!”话音刚落,一个小童模样的孩子怯生生出现在侧室门口。小童扎着两只朝天揪,脸蛋红彤彤的,也不知是涂了鸭蛋粉,还是本身就是如此。
“爹爹。”小童低着头叫了一声,搅着衣角站着原地不动。
谢贯一眼珠子都要瞪掉了。“老程,这是...你儿子?”
老程点了点头。“早些年...家里给讨了婆娘,后来跑了。”他颇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欲言又止。
谢贯一眼瞧着小童揪衣角的手用力了一些,内心颇有些歉疚。索性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走上前去。
“菜豆。”谢贯一摆了个人畜无害的笑,“叔叔给你的,拿去买糖吃。”
老程扶额,表情颇有些微妙。“贯一兄,犬子...怕是比你还要大上些年岁。”
眼前的小童不管那么多,见谢贯一递给他铜板,兴高采烈地接了揣进口袋里跑走了,徒留谢贯一僵在原地。
老程叹息一声。“我一族名唤孟极。”话音落,他竟化为一只一人多高,身覆黑斑的银白色雪豹。雪豹耳尖外翻,眸如点星,爪如铜锤。一只缩小版的小豹子从房内跑过来,缩在老程一旁,想必是他儿子菜豆。
“吾等随师尊麒麟下界,为的是襄助其成事。”雪豹眼神有些哀伤,“师尊横死,只留下你一支血脉。我便驻守中州,护你安全。今日你携白泽至此,想必是天机已至,运转时来。”雪豹语毕,化为人形,对着谢贯一伸手。
“白泽师叔怎落得这般境地?”他接过孔方怀中的白色小兽,端起烛台往内室走。小豹紧跟着老程化为小童模样,栓上门也跟在谢贯一身后。
“看样子是本命元力散尽了。”老程探了探小兽颈侧,叹了口气。“你可曾取到羽衣?”
谢贯一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既如此,我怕也无能为力了。”老程又叹了口气。他将怀中小兽递给儿子,“菜豆,你来试试。”
见谢贯一眼神不解,老程出言解释,“菜豆的灵力可修复枯竭的经脉,让他试试看,能不能有些起色。”
内室有张简陋的床榻,菜豆抱着雪白色的小兽盘膝坐在榻上,一只手抚上小兽心尖位置,指尖散出莹莹的光。
“老程,”谢贯一看向程扁豆,“多谢。”
老程不再多言,只一挥手,示意不用谢。
谢贯一认识程扁豆是在六年前。
母亲初丧,他被困在偏殿,高烧不退,身边只有孔方。孔方比他还小上几岁,只知道哭;刘慎虽未曾对他动手,却也并未好心到为谢贯一请医问药。
那日谢贯一午时末才醒,孔方在床边守了一夜,眼睛哭得像个核桃,睁都睁不开。他正准备嘱咐孔方去后厨要些粗面馒头,忽然喉头一痒,咳出口血来。
谢贯一搭眼看着地上的血,心里想着他大概是时日无多了。耳边孔方的哭声忽远忽近,谢贯一只觉得那声音似乎与他相隔千里,实在是模糊听不清楚。再后来,他眼睛一闭,又跌入了黑沉沉的睡梦中。
再睁开眼时,外头夜幕低垂,凉风习习吹进屋内,带着些月桂的香味,还有些清浅的药香。谢贯一正觉得奇怪,那头孔方捧着个破瓷碗进了屋。
“殿下,”孔方瓮着鼻子开口,“吃药。”
“药...哪来的?”谢贯一说话都没什么力气,接过药碗闻了闻。麻黄与甘草的味道直冲鼻腔,还带着些糊味儿,闻上去十分刺鼻。
可此刻也顾不了许多,谢贯一待药凉了些许,一口气灌下。胃里暖了许多,身上也没那么冷了。
“殿下。”见谢贯一喝完了药,孔方吸了吸鼻涕,递给谢贯一一片纸。
[山水巷,白玉京。]纸片上写着六个字,字迹板正。谢贯一皱眉,将纸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药是谁送来的?”他问孔方。
孔方摇摇头。“孔方出门时,药就在院里放着了,没见人来过。”
接下来几天,每日过了午时,药包总是会或早或晚地出现在院子里。谢贯一吩咐孔方盯着瞧那送药之人究竟是谁。可孔方年纪小,说是叫死死盯着院里,却总会被旁的东西引去注意。一会儿扑蝶,一会儿赶蜂;竟到谢贯一能下床,都没瞧见那药包究竟是谁放进来的。
谢贯一吃了几日药,身上的毛病好了大半。待他能下床了,那药包便再也没送来过。他住处十分偏,也没什么人愿意日日来看守,值守侍卫索性将大门一锁,开头几年还送些吃喝,去年初竟连吃喝也没了,没人再管谢贯一死活。
谢贯一与孔方二人在院里摸索了一圈,找到了个老鼠洞。两人日日拿着破砖石砸那老鼠洞,没多久便将洞砸成能容一人钻过去的大小。谢贯一幼时淘气,常爬墙钻洞,宫里外俱逛了个遍。洞外边是下人运粪车的小道儿,平时没什么人往这边来,找到熟悉的狗洞,两人一个接一个地钻出了宫去。
第二次出宫时,谢贯一收拾了一包零碎,打算逃走了事。他与孔方逃了一半,孔方忽然想起数年前,林皇后临死前塞给他了封信,说是留给谢贯一的。那时谢贯一昏迷不醒,朝不保夕,孔方怕得要命,竟将这事儿忘了,此时才想起来。
二人只得回去取。信被孔方扔在柴房角落,被烟熏得黝黑。
“贯一吾儿。”信的开头这么写道。二人看到这四个字,又是哭了半晌。
林琦对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着实是十分熟稔。信中叮嘱他二人,出宫可以,但万不得离开中洲,必得在宫里过了及冠才行,理由却是只字未提。
那时谢贯一初穿越来,纵使继承了前主脑海中的记忆,对自己这个母亲感情甚深,但想要活命的冲动还是占了上风。奈何孔方这厮愚忠至极,无论如何也不让自己逃走,甚至日夜守在床边。
谢贯一没法子,在这一方偏殿内又没吃没喝,二人煮了数日草根汤,饿得前胸贴后背,恨不得将对方活啃了,谢贯一这才想起那张写着[山水巷,白玉京]的纸片来。
纵使谢太子当年再是威风凛凛,宫内爬高上低无所不做,宫外他却也的确极少踏足。谢贯一犯了愁,但再不找门路,二人明日便要饿死。谢贯一只得与孔方分着啃了冷灶上最后一块儿发了霉的麦饼子,再次钻狗洞出了宫。
怕带着小厮目标明显,这次只谢贯一自己一人出了来。本着不成功便饿死的精神,谢贯一眼圈发黑,腿脚哆嗦着上了御街。许是他太过瘦弱,大街上巡守的官兵竟未曾认出这位前朝太子来。往来如织的行人更是躲他远远的,生怕他下一刻便暴死街头。谢贯一逛出许久,竟拉不到一人询问山水巷何在。
“这位公子。”就在谢贯一头晕眼花,即将左脚绊右脚倒地的前一秒,有人叫住了他。谢贯一呆楞了片刻,缓缓转头,顺着声源方向看去。
一旁的小巷内,一个着书生青衫的鞑子攀着墙角,缩起大半边身子,面前鼓鼓囊囊一包东西,贼眉鼠眼地看谢贯一。“这位公子,香册艳本可要?”
谢贯一一愣,眼神发直,脱口而出,“能吃吗?”
半晌,山水巷,白玉京。
谢贯一囫囵吞下第三碗面,递碗给老程。“再来一碗!”说着还抹了把嘴角。
“没了!”老程一脸悲愤,虬髯在空气中颤抖。“你不买书就出去,饭钱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我买,当然买。”谢贯一吃饱喝足,思路也灵活了许多。他从口袋里掏出字条,递给老程看。“前些年可是你为我送药?”
程扁豆一愣,看见字迹,他表情更加悲愤了。“你可是宫里人?”他拍桌而起。“我就知道那狗东西没安好心!”
据程扁豆讲,他靠售书为生,偶尔帮着穷书生卖些字画。闲时也倒些禁书,赚些外快。数年前宫里有个侍卫姓曹名吟的,经人介绍认识了他,想向他买些香艳之书。两人谈价一时谈不拢,那曹侍卫竟检举了他的书铺,害得他损了一批货不说,还白白赔出去一大笔银子。
“那姓曹的,真不是个东西。”程扁豆牙齿咬得咯咯响。“好在素日里来寻我卖画的一名禀生,平日常代人写信。他夫人与曹夫人熟稔,他也曾代曹夫人写过家书,算是有几分薄情。我便托他将姓曹的问我买禁书一事透漏给他夫人。”程扁豆冷笑一声,“后来便听说他告了三五日假。”
“想来是那姓曹的恨不过,故意将我书铺的地址透漏给你,让你来生生吃穷我的。”老程恶狠狠瞪着谢贯一,“刚瞧见你还以为是个寻常纵欲过度的公子哥,没成想竟是饿成这般模样的。一看便知是个穷鬼,罢了罢了,老程我就当发善心积德行善,你吃饱了不买书就快滚。”老程一甩袖子便要走人。
话虽如此,许是可怜谢贯一年纪小,最后程扁豆还是给了谢贯一一袋米面,救了二人一命。
自那之后,谢贯一便常出宫来寻老程,讨些种子吃食。直到此次逃出宫来,二人整饰东西时,无意间从母亲的旧物底下翻出这本破旧的《祥麟姻缘本纪》,谢贯一才知竟还有这层关系。
“当年的药,是菜豆送的吧。”谢贯一瞧着内室里盘膝坐在榻上的小童,开口问。
老程颇有些不好意思。“嗯。”他点点头,“当年我瞧你快死了,便让菜豆化作原型,叼着药包送进宫里去。”他叹了口气。“若是当初师尊见你如此,想必是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的。”
“我母亲为何会死?”谢贯一喉中晦涩,忍着鼻酸问。
老程一愣,却不愿再说了,只冲着谢贯一摇了摇头。“贯一兄,人各有命罢了。”
二人闲谈几句,榻上的小童睁开眼。“爹爹,”他收回手,先是叫了一声,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不行。”
老程皱眉。他接过白泽,又探了探小兽颈侧。
“果真不行。”程扁豆也摇摇头。“既如此,贯一兄,你怕是要走一趟昆仑了。”他转身看谢贯一,“此事已非吾等可解。若想救白泽,你需得北上往昆仑悬圃寻天神英招,由他禀上天尊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