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雁门 ...
-
烟尘散尽,一个赤.裸的「人」现身在马前。白驹对那东西不屑地喷了口气,原地刨了刨马蹄。
那东西说是「人」,却像是个生了四肢的地梨。身高不过只到马膝,斗大的脑袋便占去了身子三分之一。
他皮色土黄,面上与人一般生了两眼一口,鼻子的位置却只有两只黑孔。他两只眼相隔极远,一张口又细又长,涎水顺着嘴角下流,口中上下生两排利齿,唇上翘着两根长须。
模样活像只呆笨的鲶鱼。
谢贯一坐在马上,目瞪口呆。“你方才的口诀...不是唤土地的么?”谢贯一有些语塞,“这位大人便是...土地?”
那「地梨」闻言一动,呆愣愣的面孔上竟像是生出了几分惶恐。他这一动,露出身下骑着的东西来,那是个巴掌大的小人。小人高举的双臂颤颤巍巍,支起「地梨」肥硕的大臀,表情甚是吃力。
除了身量着实小的出奇,那小人模样的坐骑,倒是比「地梨」更像人些。
“小精惶恐。”「地梨」连滚带爬下了坐骑,手忙脚乱趴跪在马前,“大人...大人不敢当,不是土地,不是土地...小的只是社神座下的小精怪。是家住稻北溪的鲶鱼...鲶鱼精...”「地梨」头也不敢抬,却仗着两眼生得开,偷偷掀起眼皮瞧二人脸色,模样可笑。
“小的...小的贱名唤作峭,不知上神...两位上神寻社神何事...”鲶鱼精小心翼翼问。
“...是想打听些事。”谢贯一见这鲶鱼精模样实在可怜,自方才起便时不时瞟一眼白泽,仿佛生怕他一个不合意便怪罪于他似的。他索性开口问:“你可知西北事?近来数载,西北雁门一带可有祸事?”
鲶鱼精闻言似乎愣住了。它思索了许久,才开口答:“上神...上神大人,”他磕磕巴巴,乱叫一通,妖界人间尊号混为一谈,有些滑稽,“小的生在越州城外,长在江南道,江南道外的事...”他面露难色。
谢贯一见他汗如雨下,几乎欲哭无泪,正待宽慰他两句,听得他又道:“记得了!记起来了!”鲶鱼精双掌一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西北...西北大旱!”能答上谢贯一的问话,他似乎十分兴奋。
鲶鱼精顿住,又掰着指头数了许久才兴奋道:“大旱...已有三旬了,颗粒无收!”
谢贯一有些无言。鲶鱼精挺着肚子站在马前,一张长嘴大大咧着,唇角长须颤颤,笑容灿烂。纵使这鲶鱼精为的是能帮得上他的忙才兴奋至此,口中说出的却并非什么绝顶的好消息。
现下他仔细想来,倒也并非无迹可寻。此前那死于非命的数百具尸体,虽说手足宽大,骨架结实,不论是壮年男子,还是耄耋老翁,瞧着皆是常年劳作的身形。数百人成群结队逃难,无牒无籍,又囊中羞涩;路上不管是客栈还是脚店,都不会让他们借住。
想必这几百人一路行来皆是露宿荒野,还要隐匿行迹避开追兵,脚上的一双粗布麻鞋早便磨了稀烂,露出骨节粗大,生满老茧的宽脚。不说皮肤常年被风沙消磨,粗糙皲裂;且不论是脚还是手,皆是骨节宽大水肿。除此之外,这些人面色也都浮肿泛黄,这些皆是长久无法饱腹的症照。
想来西北本就苦寒;庄稼绝收,连野菜野草都没得吃。为了活命才不得不拖家带口往富庶又气候得宜的江南道迁徙,谁料到头来却在异乡丢了性命,着实令人唏嘘。
“...江南道土地何在?”许久不曾开口的白泽冷声道:“为何我唤土地,他却让你出来见我?”
此话一出口,鲶鱼精面上的笑容顷刻间消失不见,就连他身旁自方才起便一直左顾右盼的小人坐骑也愣在原地,打了个大大的寒战。
“上...上神。”鲶鱼精扑通一声跪在马前,吓得连话也说不利索了,“社神...社神大人他...前些日子受召上了中天,何事...何事小人也不知,只听说...”鲶鱼精被涎水哽住,嗓子里「咕」一声,额角汗如雨下,“听说是有大事...各地的土地都去了...社神让小的...让小的...”鲶鱼精抖如筛糠,再也说不下去了。
白泽神色冷峻。他挥挥手道:“无事了,你下去吧。”
鲶鱼精闻言一愣,下一秒连寒暄也记不得,跳上那与他一样心惊胆颤的小人儿,化为一缕轻尘,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贯一一时无言。他侧首瞟了白泽一眼,瞧见他神色似乎也有些无奈,“这精怪见了你,倒像是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谢贯一失笑。
白泽答:“鲶鱼精怪本就胆小,常年生在淤泥里不见光;别说这等小精怪,山海堪舆图里都不曾载,也就比寻常鸡狗厉害些,会被我身上的灵血压制也不奇怪。”
白泽策马沿着溪水边的小道踱步,缓声为谢贯一解释:“其实这等小精怪,根本就不识得你我身份。方才他同样唤你上神,也正是因为他察觉到了你体内的神兽麒麟血。”谢贯一了然。想来也正是因他体内灵血浓度不及白泽,那小精怪才相对并不十分惧他。
两人边行边聊,不一会儿谢贯一便能瞧见林外的官道。
沿着官道走,每隔二十里便有一家或是城邑,或是脚店。天色渐晚,白泽驱马上官道,脚店客舍有限,去晚了没了空房便不得不赶夜路,甚至露宿荒野了。
虽说谢贯一得了建木之力调养,如今身子已经大好,也修整了许多日子,不会像此前那般奔波时日久亦或是淋了雨便轻易高热,但白泽还是不想他再受一点苦。
他两腿一夹马肚,白驹快走几步上了官道。
“我还是有些不解。西北既大旱,整年颗粒无收;边军又将此事瞒报,内廷也便不会拨钱拨粮,他们又该吃什么,喝什么?”谢贯一皱眉,“军饷向来是一大笔开支。昔年那点积粮,可喂不饱雁门的十万驻军。”
军里那些事,他幼时也曾听林琦细细教于林甫。雁门的塔楼,烽烟,千山间绵延开的长道,曾在连幕间,灯烛下,随着林琦温和的声线缓缓没入谢贯一的心海,在他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雁门的夜苦寒,细雪无声落在守卒的厚甲上。守卒站在塔楼前纹丝不动,只远远眺望中洲的方向。
不知舅舅会不会在雁门?西北大旱的消息...他又可曾听说?谢贯一乱乱地想着,脑海里又浮现起那个麒麟暗纹绢子底的暗金色钱袋来。
“雁门...你可曾去过么?”白泽未曾答他,谢贯一又问。
“嗯。”白泽一点头,“神魔涧大劫,数百邪魔趁神界封印松动,撕裂深涧下的崖壁逃离魔界往人间作乱,曾有一道裂隙出现在瀚海深处。”
“那是...许久前的事了吧。”谢贯一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