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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土地社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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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白泽所言,谢贯一也一时无话。思索半晌,他将内心疑虑宣诸于口道:“...可即便如此,林家军为何要屠杀百姓...百十老幼妇孺又为何离家千里往江南道?”他眉头一紧,“如此大规模的迁徙,官府是绝不会批下通关文牒的。难不成是...逃难?”
白泽点了点头:“我想也是如此。”他犹豫一瞬又道:“此事蹊跷...若是麟趾不想管,我们当做什么都没见过便是。”
谢贯一闻言沉默了。江南道的事发展到现今地步,他从头到尾一点忙也帮不上,只做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旁观者,眼见着两个生世纠缠的灵魂走到现今地步,他心底没来由地觉得疲累。
但若细想起来,他和白泽二人同样也是生世纠缠,又能比贾颜二人好到哪儿去?
但想起方才那数百具高高叠垒的尸体皆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抱着想要活命的心思离开故土,却在踏上异域土地后客死他乡,谢贯一无论如何也无法放任自己坐视不理。
既生于乱世,无人能幸免于难。纵使他谢贯一这次明哲保身,寻个快活地方逍遥;若是有朝一日战火烧进关内,他也一样逃不过。
谢贯一低头瞧方才白泽塞给他的卷轴;卷轴外层被白泽的血浸透,这会儿已经枯化成暗褐的颜色,鼻尖隐约还能嗅到一丝甜腥的血气。握着卷轴的手微颤,谢贯一阖眼,心尖儿难过得厉害。
可若是贸然卷入纷争,难保白泽不会再入今日般受伤,甚至险些丢了性命。不论在他人口中白泽有多强悍,可却也只有他见过白泽狼狈不堪的模样,只有他知道眼前之人并不是刀枪不入,无所不能。
再小的伤口也会痛,修补也需要时间。谢贯一每每想起那只窝在他怀中几乎了无生气的小兽,想起提心吊胆地奔波的那些时日,便会自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睡。
“...可我怕你有事。”谢贯一踟蹰许久才黯黯道。
白泽没说什么,他只是微微坐起身子,轻轻握住谢贯一的手。谢贯一的手冰凉微颤,掌心生了一层细汗。
“我不会有事。”白泽颜色认真。他拉过谢贯一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已然愈合。“麟趾只要遵从自己的心就好。”
谢贯一掌心按在白泽胸前,那处温热又结实,他几乎能触碰到薄薄一层肌肤底下欲隆的心跳。
“那便去瞧瞧。”感受着手下踏实的心跳,谢贯一定下心来。“箭伤已经无事了么?”他摸得白绢下的肌肤似乎已平滑如初,又想起方才白泽肩头的那道伤疤来。
“已无事了。”白泽对谢贯一勾了勾唇角。他褪下衣衫道:“马上包裹里有几套衣衫,劳烦麟趾替我取一件来。”
谢贯一闻言站起身。他余光一扫,瞧见白泽发间的莲花冠,装作漫不经心问:“此前你予我的发冠是何法器?”说着他背对白泽,往河边休憩的白驹走去。
“...不是什么珍贵的物什。”白泽轻咳一声,“怕你不中意,日后再给你更好的。”
“既予了我,那便是我的了。”谢贯一道。他解开包裹,包裹内满满当当全是白衣。谢贯一微微叹了口气。
这个人爱穿白衣的习惯,还是与上一世一模一样。大学时夏天是干净清爽的白t,冬天白毛衣,白棉服;春秋则是雷打不动的白衬衫,棉麻质地偏多,嗅上去是清爽的香皂味。工作后更是一年四季都着白衬衫;甚至连正装也偏爱浅灰色,与公司里一水的黑蓝色西装格格不入。
“...自然是你的。”白泽答,“这是我...予你的及冠礼,麟趾。也是我锻的第一件法器。”思索一瞬,白泽还是将此事说与谢贯一听。
谢贯一闻言鼻尖一酸。他此世孤苦伶仃,独自一人在后宫谋生路,甚至险些在及冠那日丢了性命。从前他常想,这十数年的日子虽然苦,却也至少有吃有喝,还有孔方陪着他。但夜长孤寂,他也时常会想起逝去的母亲与失落的故国,再不能得见的前世爱人。
如今他有了白泽,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真好...”谢贯一轻声道。他取了件长衫,回头瞧见白泽的眸子里似乎荡漾着些明晃晃的东西,神色释然又哀恸。
两人相对无言。对视许久,白泽站起身,朝着谢贯一走去。他接过谢贯一手里叠得整齐的衣衫码放在马鞍上,揽过他秀长的肩颈,将谢贯一按在怀里,安抚孩子似的,一下下轻抚他顺直的长发。
谢贯一愣了愣,缓缓抬起双手,小心翼翼地揽住白泽的腰。他腰间肌肉结实劲挺,环上去却修长匀称。
抚了两三下,白泽抬臂将发间的莲花冠摘下,捧在两手间。
谢贯一仍环着白泽的腰不愿放开。白泽索性便就着这姿势,将那顶莲花冠箍在谢贯一发间。花冠还有支配套的银簪,这次白泽将这支簪子一并予了谢贯一。散在肩头的长发顺长,被白泽仔细挽起;银簪似白练在乌黑发间穿梭,仿佛一根细瘦的手指。
“谢谢。”谢贯一闷在白泽怀里郁郁道,“我不会再把它弄丢了。”
“嗯。”白泽认真应道。他擎起谢贯一的下颌,在他额间轻轻吻了吻。白泽的唇瓣仿佛被晨露沾湿的花瓣,微凉柔软,还带着些浅淡的香气。“我已将这顶冠拿去修缮齐备了。此后只需唤我名字,莲花台便会应你,生出灵罩来。”
他拨开谢贯一额前细碎的散发,恳切道:“这莲花台与我性命相连。只要我不死,无人能伤你分毫。”白泽一字一句道。他又想起神魔涧底逆恶鬼水镜里的谢贯一,他缩在电梯里口口声声唤他,他无可奈何,只能眼瞧谢贯一死于非命。
不管瞧多少遍,那一声声衍哥都似钝刀,一刀刀割在他心上。
每每听得谢贯一无助的抽泣,他几乎无法呼吸,仿佛被钉在原地,一步也动弹不得。
传说世上有一种鸟名唤犀鸟。这种鸟一生一世只一对,伴侣若是身死,另一只犀鸟也绝不会独活。它会停留在伴侣死去的地方不饮不食,哀鸣数日不绝,直至血空肠断而死。
谢贯一死后,白泽便辞了工作,日夜呆在当初两人租住的小屋里买醉。最痛苦时,他翻出了那扇落地窗,坐在高层喧嚣的风里,点了一夜的烟。指尖一点星火明灭,他瞧着夜幕落下,远处摩天大厦里的灯光亮起又熄灭。脚下的烧烤摊人声鼎沸,烟火的气息升腾,世界喧闹,却独独将他隔绝在外。
他似乎只是一具行尸走肉,魂魄早便随着谢贯一一同走了。
谢贯一的身后事是他姐姐与白泽一同处理的。
两人当初分了手,无论午夜梦醒,多少次恋恋不忘,此后的确再未联系过。葬礼上白泽听他姐姐说起才知,他还是为了白泽与父母断了关系。也正因如此,他的身后事父母一句都不曾过问。
白泽替他选了碑,刻了字。也许是私心使然,他在落款处自己的名字前冠上了「夫」字。也只有如此,他才算是短暂地拥有了他。
“别想了。”谢贯一瞧见白泽的神情便明白他仍对前世之事耿耿于怀。他抬头望了望天,两人在溪边耽搁了不少时间,而今日头已西斜,天边也漾出几缕橙红来。
“...既决定了西行雁门,现下便出发吧。”谢贯一道,“天色愈晚,需得尽早赶去临近的脚店投宿才是。”
白泽回过神来,他抬头望了望天色。这条乡野小道人烟不旺,前后都瞧不见行客。白泽取过鞍上的干净衣衫换上,将被血浸透的破烂衣衫换了下来。换衣时他自袖里、靴侧与腰间的缠带摸出一大把铜钱,皆是涂了青蚨血的靑蚨钱。
如此倒是比叮当揣一兜子零碎玩意儿方便得多,谢贯一胡乱想。
换好衣裳,收好东西,谢贯一往河边牵过马。白驹早已喝足,又啃了不少河边的蒲草吃饱,老神在在地卧在桥头半睡半醒。
谢贯一骑着马朝白泽来。白泽轻身一跃上马,扯过缰绳两腿一策马腹,白驹便朝着西边奔去。途间又路过那片尸横遍地的小树林,除了几摊集聚在枯叶堆里的血迹,尸体已不见了。
马步稍慢,谢贯一不解道:“雁门军如此做派,连尸体都藏匿干净,倒像是想要遮掩什么。”他转念一想:“这一两载,可曾听过西北有什么旱涝虫灾,亦或是异族兵患之类?”
白泽思索少倾答谢贯一:“并未听过。去载你昏睡一整年,我一直在灵官殿为你调理身体,并未留意凡间事。”
“...难道西北之事就真的毫无头绪不成?”谢贯一皱眉,“就算去中洲打听想来也无济于事。既能追到此处屠杀逃难之人,想必此事现今还瞒得严严实实,刘慎对此想必也一无所知。”
白泽道:“不必如此麻烦。”他浑不在意似的,抽出点麟,策马前行三两步。路边有一块儿不起眼的赤色石头,白泽垂下点麟,在石块儿侧面敲了敲。
“升天达地,出幽入冥。为吾关奏,不得留停。”白泽正声。
话音落,一阵土色烟雾随枪尖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