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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痛于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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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心!”白泽瞳孔一缩。
上百支箭如雨般自四边八方飞出,径直朝着谢贯一落下,只有零星的十数支散箭往白泽所在处飞去。
他腕间一闪,点麟握在手中击落几支近在眼前的飞箭。接着点麟自他手中横飞而出,「铮铮」声响作一片。
谢贯一眉头紧锁。点麟飞至他身侧清道,他双瞳泛起金光,于漫天箭雨中窥见一丝间隙,闪身躲入箭雨未覆之处的一棵老树背后。
泛着冷光的箭尖在谢贯一周身呼啸而过,「笃笃」数声摇晃着嵌入身后的树干。
箭雨平息一瞬,趁着下一波箭雨未起,白泽向着谢贯一藏身的粗树后飞掠。
白袍掀起一路落叶,白驹嘶鸣着翘起前蹄,白泽站在树下,对着树后的谢贯一伸出手。
“先离开。”白泽道。谢贯一大略环视四周,远处林间似乎隐约可见银光渐近。他迟疑一瞬,抬手握住白泽。
白泽反手握住谢贯一轻带,顺势在他肘间一托,待谢贯一回过神来,便已在马上了。
白驹被箭雨惊吓惶恐,发出不安的嘶鸣,谢贯一骑在马上,顺势轻抚马驹颈侧安抚。
白泽耳尖一动,听得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箭矢穿过叶丛簌簌作响。
他食中二指扣环,塞入口中,两颊一鼓,清亮的马哨声响起。骏马跟着嘶鸣一声,抬蹄逆着箭雨反向往林外冲去。
下意识拽紧缰绳,谢贯一身子一仰,险些跌落马下。
这马脚程极快,不过片刻便跑出一段距离。谢贯一心下着急,可还未来得及回头,马臀一沉,只听得一袭白衣猎猎,他便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白泽接过缰绳用力一催,胯下骏马脚程又快上几分,将漫天箭雨远远甩在身后。
“...方才那箭,”白泽在谢贯一颈侧开口,声音低沉悦耳,“是西北军制式。”他迟疑一瞬又道:“...是林家军。”
“不...不可能。”谢贯一皱眉,“且不说军队为何屠杀平民...此处可是江南道!”他顾不上别的,下意识开口辩解:“雁门离此处何止千里...”谢贯一噤声。他越想越觉不对。
虽说雁门远在西北,但若往细处想,除了边军,又有何处行伍能全员佩剑,林间行军全无声响?
可林家家主是谢贯一的舅舅,林家军也是他母亲一手操练出的边军,谢贯心中仍有疑虑,不愿轻易相信此事。
“...方才那柄箭何在?”谢贯一开口问。他心间仍存一丝侥幸,也许...也许是刘慎的玄甲卫呢?
“...丢了。”白泽一愣。方才情势紧急,他忙于招架,一心唯恐谢贯一出事,那支箭被他随手扔在一旁。
两人一来一往间,□□白驹已奔离树林。
不知身后是否有追兵,白泽策马顺着小道往远处飞奔。马匹吐息愈发急促,马身上下颠簸得厉害。白泽将谢贯一紧紧扣在怀中,将流矢与烈风遮在身后。
谢贯一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既然不曾瞧见那支箭矢,他也不愿相信白泽所言。
但白泽又何必骗他?谢贯一试着思索边军与方才平民的关系。
那些人生得汉人面孔,又不曾着囚衣;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林家军究竟为何会屠杀平民,甚至连老幼妇孺都不放过。
马匹跃过一截枯木。谢贯一一时不察,身子向前一倾,自方才起便一直紧贴着白泽胸膛的脊背便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正巧一阵横风吹过。掀起谢贯一袖摆,他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他探手一摸,背上的衣衫尽皆湿透了。液体入手粘腻,抹开一片湿漉。
谢贯一收回手,入眼一片鲜红。
“你...你受伤了?”谢贯一心间惊痛。他回首瞧身后之人,却望进一双带着些诧异的眸子。
白泽闻言一怔。他低头瞧了瞧,这才瞧见胸口一片血色。
他回手触向背后,牵动肩头斜方肌,疼痛这才后知后觉地攀上他的神经。
白泽眉头一丝也不曾皱,背手摸索至箭柄用力一扯,疼痛钻心,嵌入身体的箭身却纹丝不动。
“别拔!”谢贯一一撑马身,勉力转了个向,正面对白泽胸前的伤口。
伤口称得上是触目惊心,白泽胸前的薄衫尽数被鲜血染透,血液仍源源不断地自伤口泉涌而出。
长箭自背后全然没入,将他捅了个对穿。
谢贯一小心翼翼自箭尖刺出的破口撕开白泽衣衫。
他胸前伤口狼藉一片。伤口一边愈合,一边被颠簸撕裂,血肉外翻;伤口长箭斜刺入白泽肺叶,死死嵌入他肋下骨间。
若是换了常人,早就性命不保了。
谢贯一鼻尖酸得厉害,眼前模糊一片。他颤抖着轻抚白泽伤口,掌心下意识想要掌心捂住箭簇旁外溢的血泡,却于事无补。
他幼时曾见过林家军箭羽的制式。箭尖有六棱,每一棱尖末皆带一只细小的金属爪;金属爪又有九线,爪心带毒,入肉即出,可以说被这箭射中,绝无生还可能。
□□马匹脚步慢了下来。白泽松下缰绳,垂首瞧谢贯一。
白泽抬起手,按在谢贯一肋间。他胸间少了一根肋骨,几乎能隔着一层薄衫触到内里蓬勃的心跳。
谢贯一深吸气,抬起头,白泽瞧见他的眼眶与鼻尖都红得厉害,似乎下一秒便能落下泪来。
他指尖按在谢贯一心脏的位置,似乎有细微的痛楚顺着指尖流入他心海。
“...麟趾不怕,”白泽微微叹了口气,“我没事。”纵使他如今血人般的模样着实没什么说服力。
林间蝉鸣喧嚣。日上中天,白泽即停在此处,想必身后追兵也已远去。
谢贯一环视四周,瞧见不远处有一条溪流自山石间拐出,自小道架成的桥梁下穿过,往远处去。
谢贯一抿唇。他一跃下马,接过白泽手中的缰绳牵着马行至小桥边,将缰绳拴在小桥旁的木栏上。
“呆在这儿别动,稍等我片刻。”谢贯一道。
他顺着溪水走出去一段距离,瞧见一处较为宽阔的浅滩。再往回走时,见白泽不知何时下了马。
他靠在栏边,长身玉立。身上纵使是染了血也不显狼狈,晕开的血迹竟像是涂抹在他身上的山水。
似乎是不想叫他担心,白泽靠在桥边,带着笑冲谢贯一挥挥手。缰绳已经被他解了开来,马匹跑了许久,这会儿见了潺潺的溪水两眼放光,趴在水边喝了个痛快。
白泽肩上的血还未止。血流汩汩自伤口中往外涌,染红了他袍下的长绔。
纵使他百毒不侵,可这次偏偏误打误撞;若是严格来算,箭尖藏的并非是毒,而且过量的,以蚂蟥的血与粘液炼制的药。
这东西少量可作药用,活血化瘀,可过量却是无可解的剧毒,能致人流血不止,乃至失血而死。
这箭毒是许多年前,林家一位军医所用。
军医入伍前是江南道人士,深知这蚂蟥血的厉害。漠北少河流湖泊,且气候苦寒,河水中蚂蟥极少。
况且游牧放羊饮马,穿的都是厚厚的羊皮毡靴,河里就算偶有那么零星几个蚂蟥也吸不着人血,大多饿死了。
漠北蛮族没见过蚂蟥毒,也就不知怎么解。若是被这箭射中,只能眼瞧着自身失血,活活流血而死;可以说这箭毒就是专程为杀伤漠北蛮族使的。
好在二人如今还在江南道。江南多种稻,而蚂蟥则稻田间最多。
此处但凡是数十年的老农,几乎全都知道被这虫子叮了血流不止,水边不远处便可寻到一种叫芜菁的野草。将这草叶碾成泥涂于患处,便可止血。
谢贯一扶着白泽靠坐在河岸边一块儿大石上。
方才他沿河找过,此处滩涂与土地交界便生了许多棵芜菁。
这东西谢贯一前世时也有,而且是种作物。但经济价值并不高,仅在镇边略显贫瘠的田野里少数种植,故而他也认得芜菁。
奶奶也曾告诉过他,芜菁揉碎可作止血用。
谢贯一采了几棵芜菁的叶子,塞入口中嚼碎。
谢贯一依稀忆起前世,家中偶尔会用芜菁根做腌菜。他最讨厌吃腌芜菁根,只因其入口实在是涩气冲鼻。
芜菁叶更涩。况且将将才从草间采得,还带着股泥土的腥味。
但此处没有药碾,谢贯一只得闭着眼睛大嚼特嚼。口中味道奇诡,的似乎不是芜菁叶,而是方从土里挖出的蚯蚓,他几次险些吐出来。
将嚼成绿泥的芜菁叶自口中吐在掌心,谢贯一取了一半绿泥覆在白泽背后的伤口上,其余的置于一旁的滩涂大石上备用。
“...可能会有些疼,”谢贯一声音带着些哑意,“你忍一忍。”
“无妨。”白泽莞尔,他想要安慰谢贯一似的,抬手在他发间轻抚一把,又极快地收回手道:“我不疼。”
“...嗯。”谢贯一勉强应了声。
他趁白泽不备,极快地一把将他身后的箭尾折断。
缠着羽毛的木枝落地,箭尾墨色的鹰羽黏成几缕,上面还沾着白泽的鲜血。
他却连哼都不曾哼一声,谢贯一只听得他呼吸似乎紊乱一瞬,下一刻又恢复如常。
谢贯一阖了阖眼。纵使再不忍,此刻也必须得速战速决,否则痛苦只会更甚。
“再忍忍,很快就好了。”谢贯一心尖钝痛,喉间涩极。
他将手扶在白泽胸口。他胸口随着绵长的呼吸起伏,谢贯一能清楚地摸到他的心跳。
谢贯一咽了咽口水,三指塞入翻卷的血肉间,握住箭尖,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将箭头往外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