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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落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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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舒走后第二日,晨曦将至,贾瑜便已不告而别了。
寻常若是有何处流民前来投奔,说起当地有贼子或是流寇的,阿瑜都会先与穷奇商议,而后才会离开寨子平乱,可这次却不同。
那晚穷奇在自己房内昏昏默默地坐了一夜。辰时得了报才知阿瑜已一声不吭地离了寨,想来是因为那个荒唐的吻。
穷奇匆匆赶去他房内,榻前挂着的飞琼剑已不见踪影,桌上仅余阿瑜留下的一封信笺。
其实信笺上也没写什么。不过交代了些他未来得及料理的寨中事及新近流民的安置,钱粮配给一类。
只是贾瑜不知,如今这些事对穷奇来说已是信手拈来了。
匆匆略过信上琐碎的平谈,穷奇的目光定在书末「不日归。」三字上。
薄薄的一张信笺在穷奇手中微颤,簌簌作响。
他险些以为阿瑜这一去便不会再回来了。可书上既写了不日归,想来他有朝一日还是会归来的,届时...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便是,穷奇想。
比起任心中爱意泛滥,甚至有可能因此失去阿瑜;他宁愿与他做一世的兄弟。
穷奇独自一人在寨子里又待了许多年。每年到了阿瑜生辰的日子,他都会独自坐在杏花溪边的百年老树下饮一坛杏花酿,望着芦苇深处的溪水潺潺远去。
七载年月亦如同流水般逝去。
寨子愈发壮大,欣欣向荣,江南道各路官商畏其声势,不敢再肆意搜刮民脂民膏。各处佃农与乡绅日子也能过上了平静的日子,吃喝不愁,甚至有余钱置上家产,生育后代。
寨中事穷奇也不再事事过问。
他手下多了个名唤元乐的幕僚,此人是他在投寨的饥民中寻得。他并无家眷,又寡言不善交际,因此并无什么相熟的同乡。
但他办事利落,颇有手段;可惜一手字写得奇丑无比,仿若禽爪耙过一般。
只是穷奇也没什么立场指责元乐。他的字更是不堪入目,从前阿瑜手把手教了他许久也只是进境寥寥,最后只得不了了之,顺其自然了。
第八年初冬,阿瑜终于回了寨子。
那日与八年来的每一日都并无不同。
穷奇晨起时已是日上三竿,阿瑜初初离去的那几年,穷奇还常常梦见他。他有时在梦中指责穷奇不该动心,有时又会对他说没关系,那个吻他并未放在心上。
只是这两年来,穷奇已经极少梦见阿瑜了。阿瑜这个人在他的心中已经逐渐模糊,甚至也许再过上两年,他就会彻底忘记阿瑜的模样,忘记他的气味,他的触碰。
可再次见到阿瑜,往昔的那些记忆又似碧海翻波似的涌上穷奇的心头。
他下意识地嗅了嗅,阿瑜身上的气息与从前一样,依旧像是一枝修冷的竹。
阿瑜虚岁已近不惑,穷奇也近而立。风霜似乎并未在阿瑜脸上留下痕迹,他与穷奇记忆中的模样还是一般无二。
“...小青,”阿瑜笑盈盈地看穷奇,“我回来了。”
话音落,他上前一步,轻轻拥了拥穷奇。
这是个不带丝毫情.欲的拥抱。两人一触即分,穷奇这才后知后觉地瞧见阿瑜身旁站着一个陌生人。
是一个女人。
女人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皮如凝脂,面容姣好。她怯生生地站在阿瑜身旁,一只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袖。
她另一只手里抱了一个不过周岁的婴孩。
“阿瑜,这是...”穷奇心尖颤了颤,可面上却丝毫不显。他强颜欢笑,看向抱着婴孩的女子问道。
“这是若若。”阿瑜对穷奇笑笑,他抬手按在女人手背上。
穷奇瞧见那只他熟悉的,从前曾无数次抚摸过他脊背的手,覆在女人细嫩娇小的手背上,内心却仿佛已经木然了。
阿瑜没再说什么,他眼中带着笑意看向若若,若若的脸红了。
“...总之,”穷奇勉强扯出个笑,“回来就好。”他率先转过身去,背对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高处去,“即回来了便不需再走了。...如今寨子也算是立下了脚跟,不论是教书的先生,还是医病的郎中...如今越州城里也有我们的人,不用怕官府隔三差五来找麻烦...”穷奇脚步愈发快,口中也越来越语无伦次。
于高处的竹林小院前落定,穷奇转身看向阿瑜。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隐约在那双熟悉的眸子里捕捉到了一丝伤怀,可下一瞬,阿瑜又笑着一一应声。
将三人送入房中,穷奇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便离去了。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情绪,本该十分难过的,可心里却又像是松下了一肩重担,没来由地觉得轻松。
不知不觉走了许久,再回神时他已经在杏花溪边了。穷奇靠在溪边的百年老树前,天色已晚,芦苇一片澄黄。
江南的初冬,就算是冷风也比昆仑柔上许多。风裹着芦苇灰白色的花序摇摆,天上的月亮倒映在水中碎成几块儿;明明瞧着就在眼前,可穷奇却明白,月亮是远远挂在天边的。无论他如何用力伸手去够,也够不着。
穷奇痴痴地盯着天上的月亮看了许久。待回过神时,窖中的杏花酿已只剩下三坛了。
“...啧。”他懊恼地甩甩头。三坛又怎么够?穷奇想,明日无论如何,也得求着阿瑜来年春日再酿上些才行。
纵使元乐觉得这酒还没酒井巷子里的黄梅酒醇厚,可他却独独爱这杏花酿中的一丝凉意。那是龙脑的味道,香气总勾着他想起昆仑的日子。
也许他原本就不该下昆仑。
穷奇第二日醒来时,榻前的圆几前坐着一人,以肘支头睡得正香。
穷奇勾首瞧了瞧。
他不知何时回了房,睡得四仰八叉,锦被被他蹬落榻下,一片狼藉。
昨夜的记忆停留在杏花溪边,四处仿佛都摇晃得厉害;天地倾倒,溪水似乎是朝他漫灌过来,随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大人,您醒了。”枕席摩擦发出声响,桌前那人倏地醒了过来。他转过头,视线落在躺在地上的锦被上,神色似乎有些无奈。
“...元乐,”穷奇望了望身上的中衣,开口问,“昨夜是你送我回来的?”
“...嗯。”元乐上前团起锦被,弓腰替穷奇掖好,动作熟稔,仿佛昨夜曾数次如此。
他略略抬眼,视线扫过屋角的焦尾。那琴放在角落一年多未曾动过,落了薄薄一层灰。
“大人既醒了,元乐便退下了。”为穷奇掖好被褥,元乐后退两步,冲着他做了个礼。
穷奇抬头看他,只瞧得见元乐光洁高挺的鼻梁与浅而长的睫毛。他低低应了一声,元乐又一躬身,退出房替他掩上了门。
穷奇已没了睡意。
他在榻上呆坐了一会儿,昨夜的酒还留有余韵,他此刻还是有些头昏脑涨。脑中一片嘈杂,他索性便下榻套上衣衫,想着去向阿瑜讨酒。
顺着木栈道往坡上竹林去,远远地便能嗅见粥饭的香气,嗅来似乎比寨中婶姨的手艺好上许多,香气扑鼻。
从前为了阿瑜能煮春笋南肉给他吃,穷奇在住屋旁又修了间小厨房。想来此时便是那个名唤若若的女子在煮饭吧。
穷奇不想去打扰二人,索性便捏了诀,化成一只巴掌大的小虎,悄悄躲在草甸里,放出神识往小厨房去。
果不其然。若若手艺不错,葱花切得极细;炉灶之上煎着米团,米团上撒了鲜香的小虾米,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一旁的柴堆上咕噜噜炖着一瓮清粥,若若将葱花一股脑扔进炉灶中,又捻起一小撮细盐,转身掀开粥瓮撒了进去。
女子细白的指尖像是嫩笋,指甲削薄,近乎透明。穷奇猜她定不是寻常乡野女子,纵使身着粗布衣衫也难掩清丽姿容。
神识绕了个弯,穷奇将其探入住屋内。榻上锦被叠得整齐,榻前燃着炭盆哔剥作响,屋内暖融融的。
婴孩裹得像个棉花团子,口中哼哼唧唧,手脚却被缚在襁褓内,动弹不得。
阿瑜并不在房内。
阿瑜既不在,穷奇想着这般窥视兄嫂也不好,便想转身离去。
可方才打算化回人型,便听见脚步声自丘下的栈道响起。
是阿瑜回来了。穷奇一喜,又悄悄藏在草甸下。
果不其然,阿瑜腰间挎着飞琼剑,小跑着踏进屋前的竹林。穷奇瞧见他怀中抱着一只油纸包裹,隐约能嗅到其中甜腻的香气。
油纸里是松子糕。
阿瑜面上带着笑,迫不及待地推开小厨房的门。
穷奇有些心虚,又将自身的气息收了收。他如今已不是从前那个笨拙的小兽了,敛起气息来能与天地万物融为一炉,就算阿瑜也识不破。
“...饭好了么?”隐隐约约的谈话声自小厨房传出来。穷奇小心翼翼将神识缩得细之又细,探了个小角进去,谈话声便又清晰了些许。
“这是城里最好的点心铺子做的松子糕...”阿瑜摊开油纸包。淡青的糕体静静躺在阿瑜掌心,还袅袅冒着热气。
阿瑜掏出两块儿糕点放在陶碟中,又小心翼翼地将余下的糕重新包了起来。
“...还热着,待会儿给小青送去...”阿瑜低声道。
穷奇鼻尖忽地一酸,眼前复又模糊起来。他记起来了,从前阿瑜每每进城,也常会带些新鲜出炉的松子糕给他。
松子糕入口清香不腻,他十分喜欢。
只是阿瑜离开寨子后,他便不曾吃过这糕了。
“...好。”若若挟着糕的指尖一顿,随后将糕点放在口中轻轻抿了一口,“真甜。”她对阿瑜笑了笑。
“瑜郎,”若若放下手中的松子糕,低低唤了声,“...你先去瞧瞧孩子,饭食稍候便好。”
“嗯。”阿瑜一点头应了,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就在他背过身的一瞬,穷奇瞧见若若袖中一点不起眼的殷红一闪,仿佛一滴血。
还不待穷奇眨罢眼,殷红流至若若指尖,她抬手按在阿瑜颈侧。
“阿瑜!”穷奇撕心裂肺地唤,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殷红顺着阿瑜颈侧入体,下一瞬他大睁着眼,直直倒了下去。
他怀中的油纸包掉了出来。淡青的松子糕落地便碎成了泥屑,与尘土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