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吻 ...
-
不过最寻常的触碰,穷奇却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远处不曾落幕的喧闹人声和着初夏傍晚的薰风一头撞进他耳中,他又能嗅得见脚下沁人的泥土与草木香。隔着薄薄的一层春衫,酥麻的触感自扶在他肩头的那只手四散开来。
穷奇这才回过神来。举目四望,原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过了寨子后的关隘,浑浑噩噩地行至杏花溪边。日色已彻底落幕,放眼可见繁星浩浩。杏花树下虫鸣喧嚣,芦苇方才抽了枝,绿的打眼,有流萤在其中往来穿梭。
“你还好么?”阿瑜语气一如往常般柔和。穷奇回撤一步,脚下细枝被踩碎,窸窣作响,虫鸣声瞬间归寂。他回头瞧,落进了阿瑜一双满是担忧的眸子里。
一切的一切都似乎回到了他对阿瑜表白心意的那个晚上。穷奇一窒,忽地上前,小心翼翼地扯住阿瑜的袖口。
“我...我做了一个梦。”穷奇垂首,漂亮的眼睛被长而卷的额发遮住,瞧不清楚情绪。他极轻地咽了咽口水,喉结微动,“我梦见在昆仑的那些时日。我独自一人站在小屋后的断崖前,崖下是千万年的冰川,深处暗得可怕。”
阿瑜察觉到那双握在他袖口的手抖得厉害,心尖不由得也颤了颤,难以言喻的难过充斥了他的胸腔。他听得穷奇继续道:“昆仑的风太凛冽,风中夹杂着细碎的冰碴,我几乎什么都瞧不清楚。可我却能听见你在崖的另一边,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跃过这道崖......”
阿瑜几乎听不下去了。
穷奇仍在踟蹰地说着。阿瑜甚至开始觉得有昆仑的烈风自穷奇周身旋起,逐渐将两人缠裹,送向叵测的深渊。
“...然后呢?”阿瑜不由自主地问道。他喉间滞涩,耳中几乎能听见胸腔里一颗心怦、怦地跳动,那声响慢而有力。
“然后我便醒来了。”穷奇道,“阿瑜,我有时觉得...”余下的话被堵在喉中,穷奇猛然间睁大了眼。
阿瑜似乎是终于忍受不住了。他决然地上前一步,坚决而用力地将眼前之人拥入怀中。清而浅的吐息染在穷奇颈侧,阿瑜缓缓开口:“小青...别怕,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穷奇僵住了。他惊得手足无措,仿佛是饥民在饿死前,面前忽然出现的一席珍馐盛宴。他甚至来不及狂喜,取而代之的是无底般的惊惶。
“你...你的意思...是...”两人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春衫紧紧相贴,阿瑜体温微凉,胸腹肌肉轻薄但结实,穷奇莫名结巴起来。断然知道绝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却如同飞蛾扑火,义无反顾地开口问了出来。
“...纵使老师如此说,”阿瑜贴在穷奇耳边喃喃。似乎是对穷奇,又似乎是对自己道,“寨子也不会这般便散了。我的命算什么?只要你...只要...大家能好好地过寻常日子,就算用贾瑜的这条命去换...也值当。”
耳边的喧嚣重新归于静寂。穷奇一时捉摸不清阿瑜的意思。可他却也听见了那个轻若毫末般的「你」字。原来阿瑜心里果真有他,穷奇耳廓发烫,眉眼间不由自主地带了些笑意。胸腔里像是有许多鸟雀,扑着翅膀搔出许多痒意。
许久以后,穷奇才明白阿瑜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可那时阿瑜已经不在了,一切也已来不及。他时常会想,若是当时能与那老朽一同将阿瑜带走,说不定他也不会死。
只是穷奇也明白,如此做便等同于折去他的羽翼,将其囿于囚笼内,也会让阿瑜恨他。
第二日天不亮,老朽便离开了寨子。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寨中众人议论了几日,得知大寨主没有遣散寨子的意思,也就不了了之了。一切都如同往常,寨中人也越来越多,有的是拖家带口前来讨生活,有些则是各处被官府剿了的小寨小庄,没了落脚之地便前来投奔。阿瑜并不挑拣,只要是有难之人便全然接收。
自那晚杏花溪水前的一番话后,阿瑜也便不再躲着穷奇了。除开剑法,阿瑜也善抚琴。穷奇对音律却是一窍不通,阿瑜便将随身的焦尾赠予穷奇,扶着穷奇的手,一点点将宫商徽角羽教与他。
不过一两年的功夫,穷奇琴艺大精,竟隐隐与阿瑜不相上下。穷奇承阿瑜琴风,指间颇有金戈杀伐之气;寨中喧闹,他便在溪水前斫了一方琴台,两人常在此抚琴舞剑,和歌长吟。时至今日,穷奇似乎还能嗅到那些年月弥漫在鼻尖的杏花酒香。
如此数年过去,寨子逐渐壮大,已如同一座郡县般盘踞一方。越州知府对其束手无策,而中洲对其也是诡异地放任自流。寨中琐事渐多,阿瑜常与上官结伴离寨四处奔波济世,大多琐事便落在了穷奇头上。
最初时,因为穷奇并非人类,也不懂人类间的人情世故,闹出了不少笑话。可时日渐久,他也渐渐熟能生巧,处理起寨间琐事游刃有余。
寨中孩童渐多,整日跑着玩闹,总是闹出些意外来,着实令穷奇不胜其烦。而上官舒的义女上官季也到了读圣贤书的年纪,穷奇索性托人寻了位颇有文名的老学究来在寨中办起了一间私塾,不过数日,寨中也响起了琅琅书声。
如此又过去了数年,老圣上驾崩,新皇继位。
而在外历练许久的上官舒也于这日回了穷奇寨。只是他此来,却是同两人辞别的。
原来是北蛮单于休养生息百年,终于恢复大半。而今趁新皇继位,国祚不稳,复又卷土重来。可这次不同的是,北蛮匈奴与更北的楼兰结盟,雁门关守将燕徇苦守数月不曾等不来中州的军饷,战死雁门关前。如今关隘已破,北蛮一路东进,已逼近重镇汉阳。
上官舒此来辞行,便是想要北上领兵灭寇,三人且谈且饮直至夜半。
上官季过些日子便要北上赶考,温过书便睡了,上官舒也就不曾扰她。此前塾中老学究对她赞不绝口,直言上官舒有大才,胸间捭阖纵横,乃封侯拜相之资,只可惜是女子。上官舒却不管那些,只叫上官季去考,考出名堂来再说其他。
饮足了酒,上官舒背起霸王弓,跨上河曲马与二人辞行。策马行了几步,上官舒一拽缰绳,略抿了抿唇,犹豫着开口:“...大哥,”他看向贾恒春,“你...一切保重。”胯.下骏马不耐地刨了刨蹄。上官舒犹豫一瞬,又道:“两位哥哥...务必要当心身边人。”
说完,他策马离去。河曲马是中原少有的好马,他的这匹又格外高大,身形健硕,比之关外来的大宛与楼兰马也毫不逊色。不过片刻功夫,两人就只瞧得见马蹄后腾起的尘烟了。
这一别,兴许就再也不得见了,穷奇胸中有些许落寞。
两人在原地站了片刻,贾瑜转过身来准备回寨。穷奇瞧他的模样便知,他心中也十分不舍。
“走吧。”阿瑜轻声开口。兴许是方才饮多了酒,穷奇觉得面酣耳热,心间有些痒意。他瞧见阿瑜的唇一张一合,形状漂亮极了。他忽然不自觉地想,若是有朝一日,阿瑜也与他告别,如同上官舒今日一般,挎上剑,骑上马便转身远去,直至连马蹄腾起的尘烟都瞧不见。
甚至不知道此后还会不会相见。
穷奇无端惊慌起来。酒意上涌,他眸光一闪,握住阿瑜的肩,带着些狠意吻了上去。
唇齿相接,杏花气息在两人口鼻间萦绕。阿瑜猝不及防,他也饮了许多酒,温热的气息强势地侵占他的口腔,他一双杏眼大睁,瞳孔微颤,眸子亮得惊人。
穷奇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头。可还不待他将人拥入怀中,却被贾瑜狠狠地,用力一把推开了。
他先是抬首瞧了瞧。塔楼上守夜的兄弟似乎已经入睡,并不曾瞧见穷奇与阿瑜这个荒唐的吻。
“...你醉了。”阿瑜冷冷道。他不再给穷奇一个眼神,一把推开他往寨中走去。在穷奇瞧不见的地方,贾瑜双手紧紧攥拳,指甲抠入掌心,直至有血顺着指缝一滴滴打在脚边的尘土里。舌尖还残留着穷奇的气味,是带着些酒气的馨香,像是一朵花绽开在最烈的阳下,霸道又温柔。
贾瑜喉结微动,握拳的手颤抖得厉害。他似乎察觉不到疼痛;鼻息间全然被穷奇的气息笼罩,他几乎站不住。天知道他方才究竟如何狠下心才能抬得起手推开穷奇,而不是任由自己沉沦其中。
走出去很远,阿瑜悄悄回头瞧了眼穷奇,他仍定定地站在原处。
阿瑜同样不知道,那晚是穷奇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落泪。他站在原地面无表情,无声地落泪,仿佛一只木人。泪水自眼角涌出,顺着他姣好的轮廓滑入口中,冲刷去阿瑜的味道。泪水微咸略酸,与人类眼泪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个吻是穷奇一时冲动,却成了他此生最后悔的事。
他也时常会想,若是没有那个吻,阿瑜兴许不会疏远他,从而被歹人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