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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两心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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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奇痴缠了许久,阿瑜着实不胜其烦,索性准许穷奇如同在昆仑一般,化为小青虎睡在他房内,但说什么也不准他上榻。
但往常趁阿瑜熟睡,穷奇照样会偷偷摸上榻,钻进锦被里窝在阿瑜脚边。阿瑜的身子总是凉飕飕的,脚也一样;穷奇便将最暖和的肚皮捂在阿瑜脚前,如此每天晨起时,阿瑜的身子也会暖上许多。
他也斥了穷奇许多次,但穷奇总是表面上答应,每晚却仍是照常。阿瑜也狠不下心当真揍他一顿,也就只得任其自然。何况昆仑数年,穷奇日日如此这般,到底也成了他的习惯。
情爱一事,他其实从未细细想过。自年少起行走江湖,他心里装的便只有家国天下,阿瑜从来自认心中只有大爱,他认为小爱太局限,也太软弱。自拜别父母,一路上不论是遇佳人以身相许,亦或是郎君托付终身,他心中再未生出过旖旎私情。
可那日穷奇的话却仿佛在他心里种下了一粒种子。纵使他尽力回避不瞧,那颗种子却也扎根与他心上,汲取他不经意间为穷奇锲而不舍的求爱所动时,心间电光火石间生出的一点促狭念头;逐渐抽枝生芽,盘踞在整个胸腔,伴着心跳缓慢又有力地搔动。
阿瑜开始觉得惊惶,仿佛心下多了一道无底洞,又似乎头顶悬了一把利剑。他发觉自己开始情不自禁地站在穷奇的角度替他着想时,便明白自己大约已对他生了情。人生苦短如寄旅,可妖兽却不然,阿瑜明白。他想要回避穷奇,但却可鄙地贪恋小兽肚皮上的那一丝暖意。
他握剑的手开始踌躇,济世的心也开始动摇。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几次午夜梦醒,心脏寒凉如被利刃刺穿。他大口喘息着坐起身,小几上一盏豆大的灯火总会在第一瞬亮起,暖意自脚边蔓延至胸口,他一低头便能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眸中是满满的,缱绻的爱意。
穷奇的爱纯粹无界限,不求也不怨,阿瑜只觉得自己不配。
“...知道了,我更了衣便去。”门外传讯之人得了应便退下了。阿瑜起身,腿略动了动穷奇便醒了过来。阿瑜察觉到它身躯先是一颤,继而小心翼翼地自榻尾探出半只脑袋来,黑亮的小圆眼骨碌碌地转,却偏偏不敢与阿瑜对视。
阿瑜忍不住笑了笑。他抬手揉了揉穷奇头顶的软毛,余光扫至穷奇身下压着的尾巴。尾巴上蓬松又顺滑的毛发前些日子被炉灶烧得干干净净,一捻全然成了黑灰,至今还未长回,看上去十分滑稽。
他心间一时软了下来。
“...莫怕,今日不骂你。”阿瑜颜色和缓,他收了手,翻身下榻。“我去去便回,小青可以再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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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奇寨正厅。寻常理放整齐的桌椅被全然推至一旁,一位身躯健硕的老朽席地而坐;照理说目前重午已过,时气已然热了起来。早已过了生火取暖的时日,可他面前却熊熊燃着一只火堆,橙黄的火光跳跃在老朽肌腱膨隆的裸.露臂膀上。
他手中执一柄老旧的匕刃。铁刃插了一块儿鹿肉悬于火上,油脂被烤得滋滋作响,间或落入火堆溅出一声爆响,肉中的血水源源不绝地顺着铁刃上的血槽漏下。老朽分明须发皆白,可体格却壮得像熊,眼神利的似狼。
不待鹿肉全然熟透,老朽收回匕刃,迫不及待地将鹿肉往口中塞。血水顺着老朽口角流溢,狼藉不堪。寨子中人早便在厅内围了一圈,却无一人敢上前,老朽也视若无睹,自顾自啃食手中半生不熟的鹿肉。
“...老师。”贾瑜推开门,瞧见熟悉的背影,他双膝一屈,垂首行了个跪礼。
众人见大寨主已至,便都自觉退下了。阖门前,最先去传讯那人下意识回头瞧,贾瑜依旧恭敬地跪于老朽身后,岿然不动。老朽仿佛什么也不曾听见,自顾自啃食利刃上带血的鹿肉,除了火焰的哔剥声,厅内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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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瑜更罢衣,推门出了屋。穷奇依旧窝在尚存余温的被褥间,肺腑滚烫,胸腔内一颗心撞如擂鼓。他细细嗅着被褥里残存的,阿瑜的气息。他身上的气息清冷,像是昆仑最深处的寒雪;却又带着一丝草木的坚韧,仿佛雪堆最深处颤巍巍地生出一棵细嫩的青竹。
阿瑜说过他会回来的,穷奇想。他不愿离开这一方充斥着阿瑜气息的被褥,如同饮鸩止渴,贪恋阿瑜的每一次触碰,每一枚眼神,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穷奇睡着了。再次醒来时已是日落西沉,被间也彻底冷了下去。他化回人型,在阿瑜的榻上愣了许久,直到傍晚带着寒意的风顺着半掩的窗棂吹进屋内,穷奇才回过神来。他随意披了身阿瑜的长衫,浑浑噩噩地出了房门。
顺着栈道向后山走了一段距离。寨子里四处挑了灯,橙黄的焰光在薄薄一层纸壳内跳跃,饭堂的位置飘来熟悉的香味,是钱婶的麦饼与焖肉。两旁搬扛柴粮的男人们来来往往,大声叫骂着谈天。
穷奇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仿佛与他无关。他似乎依旧身处梦中,蜷缩在一只茧房里,谁也瞧不见他。
“......听说了么...寨主...”穷奇身形一滞。这才忽地想起白日间前来传讯的人提到自南诏来了个什么人,阿瑜前去见他,直至现在都未归。那人究竟是谁?他停下脚步,缓步远远地跟在谈天的二人身侧。
“...穷奇寨...散伙...”两人声音愈发小,穷奇隐约听见一人忧心忡忡道。听见最后两字,他忽地觉得自己从头至脚发木,天地间似乎一瞬静了下来。
果然离开昆仑后的一切皆是一场梦么?他想。也许他早便死在了道边。内丹被挖,奄奄一息。而所有的一切只是死前的一场梦罢了。
“...小青。”浑浑噩噩走了许久,身侧忽然有人一把拽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