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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祥麟姻缘本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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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城,是周与鄢二朝皇城所在之地。
城池呈蛛网状辐射出去,最中心是皇城,中轴线上层层陈列着九幢殿宇。殿宇后是曲折蜿蜒的御园,御园中零星点缀着后宫诸妃的寝殿。最尾是一座高塔,名唤撷星台。周朝初成之时,撷星台被用作观星,塔顶数支廊柱悬空,可做观星之用;塔身亦是司天监居所。
整座皇城被一道宽广的护城河环绕,护城河面宽三丈有余,深不可见底,乃是天堑。
过了护城河,便是细幔砖石铺就的御街。御街中轴用细卵石铺就卍字纹,长长延伸出去,一直延伸至中州城最南面的乐平门。
这日卯时末,太阳刚探出半个脑袋。老许打着哈欠,肩上搭着条布巾,正推着架子车顺着御街往皇城方向走。
住在孟春街玄武西巷的武御史孙儿今日满周岁,昨日在老许家订了花馅儿果子。看门儿的王叔嘱咐他,务必辰时前送到。
“玄甲蹚道,行人退散。”老许哈欠打了一半,远远地瞧见皇城里奔出一骑御马,顺着御街往乐平门去。上面乘着个宫人,手上摇着面黑旗,边跑边喊。
老许吓得瞌睡醒了大半。上次玄甲卫出城,当街斩杀了位官爷,血溅三尺,脑袋飞了丈高。那日元宵盛会,街上人山人海,躲不及的被溅了一身血,吓得大喊大叫。好在老许闺女染了风寒在家没出来,要不少说得吓个好歹。
“阎王爷哟,不知这回又是杀谁。”老许一哆嗦,也顾不上送果子了。想着御史家周岁宴少说也得中午才开席,索性一拉架子车,拐进巷子里,二话不说先躲了严实。
“玄甲蹚道,行人退散!”宫人高声喊着,从巷子口疾驰而过,马蹄扬起微尘。
老许躲了一小会儿,远远地听着皇城方向,一队人马踏踏地往乐平门方向来,马蹄声整齐划一。行伍速度不慢,一会儿功夫便路过了小巷。
为首的那个似乎察觉巷内有人,往老许的方向轻瞥了一眼。玄盔下的目光冷似铁,锋如剑。老许被剜了一眼,吓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
好在那人察觉老许并非目标,继续匆匆前行,马蹄扬起大片烟尘。
“玉皇老爷,老天哟。”行伍过去许久,老许哆哆嗦嗦开口,“可真是把魂儿都吓掉了。”
与此同时,行仲街山水巷。
巷子内一水儿的市坊,门前大多摆着几摞旧书,晾着几卷新画。市坊门面儿越往里越破,最里的门面最破,可名字却最霸气。破门面顶上挂着新牌子,洋洋飒飒写着三个大字——白玉京。
白玉京底下,配斗笠的白衣少年挎着个烟灰色麻布小包裹,身旁站着个缩成鹌鹑的小厮,在早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砰砰拍门。
“老程!”谢贯一压着声音怒喊。
“殿...公子,这只猫是不是不行了...”细细瞧着,那小厮怀里还抱着只通身雪白的狸奴。
“白泽,不是猫!”谢贯一再一次纠正孔方。他凑上前去看了看,伸手去探了探小厮怀里的小兽。
“老程!程扁豆!”摸了几下,谢贯一一跨步上了台阶,拍门力道更大了些。
“......蹚道......退散...”天尚未大亮,街巷间静的很。远远地有马蹄踏地的声音传来,隐约似乎有人高声喊着什么。
“玄甲蹚道...行人退散!”声音渐近,谢贯一躲在巷子口,远远瞧见马上人挥着的小旗,心脏猛地一跳。
“公...公子...”孔方瞧见黑旗,更是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拽了拽谢贯一的衣角。
谢贯一皱紧眉头,抿了抿唇。他下意识回头瞧了眼小厮怀里的雪白色小兽,小兽仍是一动不动。
“过来。”谢贯一拉过孔方的袖口,瞄上了巷尾一只空空如也的藤驮篓。“进去!”他搡了一把孔方。
马蹄声似乎就响在街角,孔方急得满头热汗。他瞟一眼谢贯一,又瞟一眼驮篓。闭着眼竟就要抬腿往外冲。
挂着白玉京牌子的门面吱呀一声,敞开一条小缝。
“回来!”谢贯一一把钩住孔方衣领,声音紧紧挤在嗓子眼儿里吼一句。孔方还来不及睁眼,就被主子一甩进了房内。
谢贯一气得一连给了孔方好几个脑瓜崩。
“你是不是傻?”他揪着孔方的耳朵低吼。“你出去有什么用?啊?有什么用?”
孔方快哭了,他哭丧着脸,想看谢贯一又不敢看,“我——我不知道——”
谢贯一恨铁不成钢,索性一甩手,不再与孔方纠缠。他一抬头,正与一打扮得似个穷书生一般的邋遢大叔大眼瞪小眼。
说是邋遢大叔,其实也不尽然。那人眸如点星,面皮儿白嫩,眉似远山,可偏偏一口虬髯留得比宫里的老太师还长三分,活像个鞑子。谢贯一初见他时,差点以为是个不法之徒偷了哪家穷书生的衣服企图脱罪。
“老程。”谢贯一摘下斗笠放在一旁,面上皮笑肉不笑,“少说敲了半个时辰,原来你没聋,可真是太好了。”
谢贯一身后的孔方借着桃木小几上摆着的一盏残烛打量房间四周。最前是间会客室,摆着个破破烂烂的柜台。里面则是堆山码海的藏书,多数是蓝皮儿的市井杂书,一直延申至最里,再往前便看不见了。
老程嘿嘿笑了两声。“对不住,对不住。”他道了个丝毫没有悔意的欠,正准备开口,忽然脸色一变,一把将桌上的残烛盖灭。
谢贯一同样面色一凛。窗外马蹄声大噪,听着是大队人马过境。
孔方刚张了半个嘴巴,被谢贯一一把捂住,揪住后脖颈就塞进了一间侧室。侧室有个地窖,老程与谢贯一动作默契,掀开门谢贯一便跳了进去,随后一把将孔方拽下来,地窖门砰一声阖上,落下不少烟尘,二人咳了半天。
“公子,我现下才明白您为什么带上我。”孔方喘匀了气,小声开口,“一定是因为我十分便携。”
“少贫两句。”谢贯一侧耳听外面动静。地窖门阖上后,老程飞快搬了好几摞书,将入口遮得严严实实,这才退出去掩好了门。老程就这点好,动作快,力气大,也难怪他每次去进货,其他文弱书生皆抢不赢他,谢贯一想。
地下这间是暗室,一般代人写字的,做书画的店面都有。讲究些的读书人平日若有些闲情逸志,也会建这么一间暗室,用处是用来阴干字画。好墨好纸都矫情,经不得风吹日晒雨淋。
老程弄这么间暗室,则是为了赁给一腔清雅逸趣,头顶却连片瓦都没有的高洁之士。
暗室内见不得火,高处开了扇小窗,光线十分暗,四壁挂满了书画。谢贯一无心观赏,时刻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擂门声大作,这条巷子里的商户都被吵了起来。谢贯一逃出来时,太阳还不见踪影。此时外头砖石路亮堂堂的,天已大亮,想来已是辰时末了。只是文人墨客作息随心,此刻仍未醒的大有人在。
谢贯一听见老程拉开门,对着来人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官爷——”老程语气谄媚,“这么早,劳官爷大驾,登门是有什么事——”
话未尽,似乎老程是被搡了一把,脚步一趔趄。
“可曾见过此人?”来人进了屋,随即哗啦一声响,是纸张铺开的声音。
“官爷哪儿说的话,小的刚醒,昨夜连异响都未曾听过,更别说见过什么人了。”老程打哈哈。
二人沉默片刻,来人不再开口,却也不打算离开。
四周静得似乎能听得到心跳声。和暖的春风自高处小口吹进来,扬起他一缕鬓发。谢贯一下意识抬头望向窗外,头顶似乎空落落的。
他伸手摸了摸头顶,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斗笠忘在正堂了。谢贯一心脏狂跳,听见头顶上的脚步声从一变多。
“搜。”开口之人语气冷冽,只顷刻功夫,谢贯一便听见房门被撞开的声音。孔方抓着他的衣角,二人一动也不敢动,就连呼吸都屏住了。
“官...官爷...”老程战战兢兢开口。“这儿就是间破屋,摆些滞销的老书,小的也许久都未曾进来过了。”
沉默,又是许久的沉默。
“昨日几位同心约小的去垂钓,回来忘记收斗笠......”
“若有可疑人士登门,务必禀上官府。”推门之人并无耐心听老程长篇大论,出言打断,甩下一句官话便大步离开了。谢贯一松了口气,缓过劲儿来只觉得浑身僵硬,关节像生了锈似的。
门外马蹄声渐远,似乎是往别处搜去了。官兵走远,老程小心翼翼地来给谢贯一开门。
“贯一兄。”老程苦着脸,俯视暗室里面如菜色的谢贯一。“你这是犯了多大的事儿啊,玄甲卫都出动了,我这回可被你拖累惨了。”
“老程,对不住啊。”谢贯一有些不好意思。他攀着扶梯出了暗室,余光扫到了屋角的蜘蛛网与厚厚一层灰。好在老程懒,平时疏于打扫,玄甲卫这才听信了他的胡说八道。
二人没敢去正厅,暗室门也没关上,怕官兵去而复返。谢贯一先是伸手将孔方拉上来,这才从怀里掏出本旧书,递给老程。“这是你写的?”
“......”老程先是有些不解,接过书大略扫了一眼,神色颇有些尴尬起来。
黛蓝色封皮上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祥麟姻缘本纪》,落款是程扁豆,书皮破破烂烂,书名千篇一律,是扔在书贩摊子上三五年都售不出去的模样。
“这...早年拙作,早年拙作。贯一兄从何处寻得?”老程打着哈哈,愁得胡子似乎都更卷了。这书里写的是谢贯一亲爹娘的一些旧事,写过后只少量印了几本,给熟人看个乐呵,谁知怎么跑到谢贯一手里去了。
“别紧张,”谢贯一笑得一团和气,拍了拍老程的肩,“这本书是我娘留下的,我娘你认识吧,林府已故家主林琦,前朝皇后。”
老程看上去更尴尬了。他眼珠子乱转,瞟到孔方怀里,忽然惊叫一声。
“白泽!”老程眼珠子几乎要瞪掉,“你从哪里弄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