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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圆缺自有时 ...

  •   穷奇寨真正在江南道名声大噪,还是因为一场下了整整一旬的连阴雨。

      自那晚穷奇对阿瑜坦诚心意后,他便总是有意无意地回避穷奇。不论是商议寨中战备要事,老弱幼儿的安置,甚至是他特意为穷奇炖的腩肉春笋,都要托上官舒带去;若是他人问起,贾瑜又道两人并无嫌隙,着实令寨中众人摸不清头脑。

      可即便阿瑜拒绝了他,穷奇却仍不想放弃。至少那晚他抱住阿瑜时,他并未推开自己,穷奇想。他心间又燃起一捧小小的火,飘摇却坚韧。

      他开始日日都化作一只不起眼的,仅有半臂长短的青皮小虎,如同在昆仑那些时日一般,每一日都悄悄地跟着阿瑜。阿瑜并未住在寨子中,而是在杏花溪边支起了一间小屋。穷奇时而藏在屋边的落花堆里,时而藏在阿瑜屋里的米缸间。有一次穷奇在炉灶中睡熟,熊熊炉火竟将他尾巴上的毛烧了干净。

      可他仍未气馁。数月过去,杏花已经落尽,重午将至。数百年来,重午当日,越州内显贵氏族大家长皆会乘船自城内二十四桥出发,顺着泽水间飘摇南下,一路鼓乐歌舞。大家长会代表家族上下,往泽水中抛洒馨香的蔷薇花瓣与糯稻米团,旨在祭祷龙神,祈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可当年自清明起便连月淫雨,日日不绝。自古以来的规矩,重午当日不可有雨,必得是艳阳天,反之则大不吉,来年定会千里饿殍,寸草不生。眼瞧着重午将近,这雨却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城里几个绵延百年的氏族的大家长几近愁白了头。

      江南道本就接连两载旱涝,民间早便十室九空。佃农家中粮被官府抢去填贡,人口则被饿死打死,几乎死绝,仅剩的也大多拖家带口地入了穷奇寨,开垦荒地,栽稻种豆;大把的有主田地无人耕种。数旬过去,田间更添荒芜。

      又说自从杨柳安被贾瑜取了性命,江南道一众官员便合力将此事瞒的严严实实,不敢上报。否则若是让京城的那位杨大人知道,他定会大发雷霆。甚至惊动圣上,届时江南道各方势力得大换血不说,诸多尸位素餐的层层僚属做过的好事,定会被中州派来的监察使翻将出来,丢官位事小,丢了脑袋可就事大了。

      可纸究竟还是包不住火;距重午不足五日,江南道来了十数个身着金甲的乾金禁卫。

      乾金禁卫皆是帝王身边贴身的戎士,将官子弟,骑射枪剑,率兵布阵样样精通。昔日北蛮进犯边关,恰逢重镇阳关镇守将病死,阳关被攻破;城内百姓被屠尽,粮晌俱被掳光。可巧太子年满十六,被父皇派去边关领兵历练,提天子剑连杀数十蛮夷,领兵战至最后一刻身死,天子剑也碎成数截,自此不知所踪。

      北地大单于方才继位不足一载,年轻气盛,一时得意,竟将太子的头颅盛于匈奴寻常牧民炖煮牛羊肉用的捺钵中,着心腹千里奔袭,将太子头颅献于中洲天子。

      圣上见了钵中太子头颅,当即便晕了过去。太子生母乃当朝皇后,帝后鹣鲽情深,举案齐眉无人不知;皇后得知太子战死,竟当即吐出一口心头血,就此人事不省。翌日不过寅时刚过,中宫薨逝,丧钟响彻中洲。

      圣上醒来,得知中宫已丧,痛不欲生。奇耻如此不堪忍,他连夜点了七十二名乾金禁卫,亲身领兵,直指匈奴王庭。禁卫的马尽是上好的紫骝马,而帝王所乘更是当世仅有的照夜玉蟠龙,不过三日行军便杀至匈奴王庭。

      那晚血染王帐,火延千里,喊杀惨呼声不绝于耳。七十二名乾金禁卫,将匈奴王族灭了干净。匈奴王族的血染尽了他们身上的黄金甲,渍入金甲缝隙中,数十载都清洗不尽。王帐中的头颅高高堆起直至穹顶,泼上乳白的酥油烧了整整三日。

      回去后圣上便大病不起。他仅有太子一嗣,大限将至前禅位于宗族后裔,也将可调令乾金禁卫的天子剑鞘传给了新皇。

      七十二禁卫便可尽屠匈奴王庭,如今陛下派了十二名乾金禁卫夜奔江南道却不知意欲何为,江南道众官得知此事,已觉头颅寄颈,脑后生风了。

      最终越州府率先派了驻兵前去谒见乾金禁卫。果不其然,禁卫是来调查杨柳安殒命一事;领头的是个谄媚之士,他一番花言巧语,将杨柳安之死尽数推在了贾瑜与穷奇寨身上。各州府这才后知后觉地派了人,美其名曰「清寇」,与十二禁卫一同浩浩荡荡地往穷奇寨去了。

      此时离重午不过三日,淫雨绵绵,仍是没有止歇的意思。越州内各大世家病急乱投医,不知自何处寻了个黄巾老道,说是师承吕祖一脉,呼风唤雨皆是信手拈来,张口便要价千两黄金。领头颜家的家主为了龙神祭,竟也信了老道的鬼话,上书求到中洲做官的表哥身上,与诸世家凑齐了这上千两黄金,打算待事成后予那老道。

      重午前夜,十二名乾金禁卫与各州府的「除寇」军,浩浩荡荡数千人便在穷奇寨不远处扎了营。

      营寨方才扎下不到两刻钟,门阀紧闭的寨子忽然间打开一条小缝,一人自寨中骑着头毛驴缓缓朝营地这边来。

      还不待禁卫拉弓,那人便远远地抛来一只剑柄。剑柄前段还带着一小节利刃,牢牢地扎在禁卫脚边。

      他拔出剑柄,一瞧之下大惊。剑柄其上盘龙缠凤,尾端龙首口中衔了一颗碧玉珠,入手厚重沉凝,图样与中洲皇宫里的那把剑鞘一模一样。

      “阿兄,这剑柄会不会是...”他身旁另一位乾金禁卫迟疑开口。余下半句话并未说出口,可他将手中剑柄递给那名唤他阿兄的禁卫。剑柄入手,那人便再不生疑。

      “将此人迎入帐中,我有话问他。”一开始那名执弓的禁卫神色凝重。想了想,他又补了句:“切勿伤了此人。”

      见贾瑜进了账,高处的上官舒方才松了口气。他松下手中霸王弓,脊背几乎被冷汗湿透。纵使知道贾瑜剑法冠绝天下,可对面却是荡平匈奴王庭的乾金禁卫啊!

      上官舒曾见过匈奴蛮子杀人。匈奴蛮子大多骑马负刀,与中原军士一照面之下,马踏飞尘,刀身入肉如砍瓜切菜,就算是他,近身也毫无胜算。可若凭那一战算来,乾金禁卫的战力比之要强得多。

      穷奇寨高处。雨声淅沥,穷奇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几日前他尾随阿瑜被他发觉,一时口不择言,想起他与上官舒前些日子商议之事,便对阿瑜夸下海口道他可止雨。可止雨一法传自上代穷奇,唤雷他灵力不足,不知能不能成事。

      他不想叫阿瑜失望,心中便没来由地有几分惴惴不安。

      一支箭射入他面前桌案,穷奇闭眼,胸中百川归流,灵力洵洵朝着丹田涌去。他引灵捏诀,抬臂指天。在他瞧不见的地方,指尖所向之处,数团黑云聚于头顶。

      察觉到身侧雨水渐隆,穷奇心中暗喜,成了。果不其然,不过一时半刻,鸣雷自半空落下,雨势渐紧,如瓢泼般轰然自天穹涌出。

      而与此同时,越州城泽水边,那名老道也支案做法,口中喃喃有词。

      见雨势愈发大,一旁亭中观礼的颜家家主率先坐不住了。

      “道长,您瞧这...”龙神祭典的人马与楼船已齐备,若是明日不能雨歇,一切便皆尽付之东流了。

      老道微微一笑,头也不回道:“家主莫急,法道已成,家主所求定能如愿。”

      雨水伴着鸣雷,轰隆隆地下了一夜。第二日晓日初升,雨水渐停,绵延了一旬的阴雨终于止歇,天色放晴。

      早些时候天色晦暗之时,贾瑜在乾金禁卫帐中洽谈一夜终于回寨,十二名乾金禁卫则马不停蹄,押送江南道数十名官吏回了中洲。

      越州城世家大族见雨终于停歇,欣喜若狂。数十条楼船浩浩荡荡地自二十四桥出发,顺着泽水飘摇南下。蔷薇花瓣铺满了河道,河岸两侧围满了捡拾糯稻果腹的,衣衫褴褛的饥民。一时间城里摩肩接踵,竟又热闹非凡起来。

      而泽水旁求雨的老道,则在城中雇了数十辆板车,将千两黄金浩浩荡荡地运进了穷奇寨。不过半日功夫,黄金便自临郡换回数百万石米面。穷奇寨着人将粮食分发给各路饥民,如此才算解了江南道的饥荒。

      经此一遭,穷奇寨在江南道穷苦百姓的心中有如天神一般。黄巾老道止雨,贾瑜一剑退十二禁卫,一时坊间巷内津津乐道,成了说书先生口中的崭新叙谈。而穷奇寨四海内一时风头无两。

      穷奇常常想,若是能永远如此下去,就算叫他永远只做阿瑜脚边的一只小青虎,寸步不离地跟着阿瑜,他也觉得足够了。

      可世间事却常常遵循着盛极必衰的道理。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穷奇寨风头大盛,每日都有人前来拜会阿瑜,想要入寨。到了昆仑落雪的时日,寨子里已经有数千人了。

      那日天还未亮,穷奇化成一只小虎在阿瑜脚边睡得正香。手下来报,道昨夜有人自南诏而来,求见贾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圆缺自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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