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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皎皎天边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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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多歧路,但少年热血不熄,从来不顾后路。
穷奇寨建起没多久,三人就一同做下了许多利民攘贪的好事。江南道一路官员早已贪腐多年,内里朽坏不堪。贾瑜,上官舒与穷奇三人先是里应外合,千里奔袭,趁夜将江南道诸城的粮仓劫掠一空,继而又趁夜将所得余粮皆分发给诸乡佃农。
见识了上官舒的弓法,贾瑜也对其赞不绝口。使弓不仅仅需要健壮的肩臂,还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视野内一片叶,一只虫乃至一滴露水都需心中有数。几次劫粮皆是上官舒先一步潜入高处望楼,替两人放哨。
上官舒的箭就如同生了眼,精准无比;不仅百发百中,且取人性命皆是一箭穿心。得知上官舒师从一庸常猎户,阿瑜甚至放言此子天赋极佳,未来可期。若得良师,将来必会远甚于他,成为名震南北的豪侠。
穷奇寨的旗帜是一只青面虎。不过数月过去,青面虎及「穷奇」之名便成了江南道许多赤贫如洗的百姓心目中的救世主。更别说许多原本效力于豪门大户的佃农,得知三人的事迹,尽皆纷至沓来,拖家带口地投于穷奇寨门下。
寨子里阿瑜年纪最长,已是年近而立,因此便是寨中的大当家。穷奇承继上代衣钵不过十八载,若照妖兽动辄百年的寿元来算,尚且只算得襁褓中的婴儿。可若算起来也比上官舒要大上数月,因此便成了穷奇寨的二当家,三当家则是年纪最小的上官舒。
想起那日杏林重逢,阿瑜看着他的眼神一直萦绕在穷奇心间,挥之不去。他不知阿瑜是何时得知他的身份。此前在昆仑时,穷奇尚且不能化形,自然也无法对阿瑜说起他的身份。
他也曾暗自思忖过,莫非是阿瑜心中也记挂着他;就算是与他远隔千里,也会有一时半刻想起他,想法子打听有关他之事。每每思及此,穷奇心中便会暗自窃喜。
一路以来的九死一生,也算是因祸得福,穷奇体内的法力愈发丰沛起来。凶兽间传承藉由内丹缔结,随着法力的精进,穷奇也逐渐掌握了些运力的法门,与往昔那个只会躲藏的小兽已是截然不同了,倚靠着利爪与尖牙也能有一战之力。
寨子逐渐壮大,数月过去,已有了一处村庄的规模。终有一日,趁着阿瑜与上官舒外出,穷奇独自一人偷偷在寨子里准备了许久。
寨子立在一大片杏林中,寨子后不远处便是一条小溪水,溪水边有一株百年的杏树。他在寨子前的小土丘之上移了一片竹林,刨了一汪小池,又用稻草与黄泥糊了几间小屋;一切都与昆仑藏春峰的景致一般无二。
待一切准备齐备时,阿瑜终于携数十饥民归了寨。
等不及他安置好,穷奇便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去瞧他在江南道为阿瑜修造的「昆仑藏春峰」。可令穷奇意想不到的是,阿瑜似乎并不十分欣喜。他看向穷奇的眼神复杂,其内满是他读不懂的情绪,可却让他莫名觉得惊慌;明明阿瑜就站在他面前,伸手便可触碰;可瞧着他的眼神,穷奇却觉得他离自己似有千万里远。
“...小青。”阿瑜如往常一般揉了揉他的长发,微微叹息一声。自化人以来,穷奇的发愈发卷翘,颜色也愈发浅,竟似昆仑以西的回纥人一般;“...你不该拘泥于过往,”犹豫片刻,阿瑜对他说道。他低垂眼帘,羽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诸事都该向前看...小青。”
穷奇不太懂阿瑜的话,可阿瑜的语气却叫他没来由地觉得心慌。那晚寨子设了筵席,专程为阿瑜与上官舒接风。可阿瑜却迟了好久都未至,穷奇实在等不及便着人去寻,最终在寨子后溪边的那颗百年杏树下寻到了他。
原来当年早春,阿瑜趁杏花初发,摘了三五车尚且带露的花苞,酿了数十坛杏花酒。他在树下挖了好大一口酒窖,将初醒的杏花酿全然埋了进去。
穷奇站在杏花林间看向阿瑜的背影,月光泼在潺潺远去的小溪水间,被礁石揉碎,冲刷着流向远方不知处;洒在阿瑜如墨玉般的长发间,柔得像是昆仑的雪。穷奇心中忽然像是燃起了一把火。火舌熊熊舔舐着他的五脏肺腑,吞噬了他的理智,他不能再细细思虑,缓缓铺陈。
他三两步奔上前去,一把拉过阿瑜,将他狠狠按在胸前。他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心跳如同擂鼓,几乎将胸腔撞破。
“阿瑜...”甫一张口,穷奇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哑得厉害。“我...想与你在一起,”他言语晦涩喑哑,“我心爱你,想...想与你成亲。”
怀中的人一动不动。耳旁回荡着穷奇有力地心跳声,一朵乌云恰巧遮住了月,明日兴许有雨。四周瞬间暗了下来,两人胸膛紧紧相贴,穷奇忽然觉得阿瑜似乎连呼吸也不存在了。他惊慌失措,小心翼翼放开怀中之人,往后略略退开几步。耳侧水声渐隆,他一眼望进了阿瑜的眼神,那双向来平静如水的眸子里竟满是歉疚与难过。
“...小青,”阿瑜终于开口了。他语气平平,语声缓缓:“你不该如此。”
听到他的答案,天地间仿佛一瞬静了下来。阿瑜抛下手中锨,越过穷奇,头也不回地往寨子里去。
穷奇在原地站了不知多久,胸中热血渐冷。他忽然明白阿瑜是为了他:妖兽寿元以千年计;凡人于他不过石中火,梦中身。百年后即使阿瑜连捧灰也不剩,却仍会像一根针,长久地刺在穷奇的心上...他的确不该爱上阿瑜。
可情爱一事,从来都由心却不由人。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月逐渐西落,如血般的残阳映亮了半边天。穷奇捡起阿瑜丢在地上的锨,将余下的杏花酿通通埋在了杏花树下,月下的心迹也与酒坛一同被封存入土,再也无人提起。
可他却不知,那夜他在溪边的满腔热血,炽热的一颗心,却被潜藏在杏花溪底的生灵深深刻进了骨血,再也没能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