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最忆是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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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三确认过穷奇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完全，三人当即便架着上官家仅有的一只板车，垮上一坛好酒上了路。
中洲往南去便是江南道。穷奇记得从前阿瑜与他说的家乡景致，数次提到过越州城。江湖传言，江南道有一赫赫有名的赃官名唤杨柳安，其父乃是先帝幸臣。他自幼聪慧，颇有才名，年幼时因其一首「楚水月」被先帝赞其才比先贤，年纪轻轻便得了官封。其父更是在其中运作操持，将其外调江南道，做了个官衔不高但油水甚足的小吏。
杨柳安在江南道多年经营，如今赫然已成了江南道税供往中洲去的一道隘槛。民间有小令笑云：桥杨岸柳，夺泥燕口。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kū）脂油。不论是士官大绅，还是寒门小户，交上官府十斗米，便要被杨柳安扣去八斗。传言杨府内玉砌雕阑，琼楼金阙，比之皇宫都不遑多让。
可长年累月如此下去，最先撑不住的便是江南道的贫苦百姓。前年江南道大涝，十郡有九郡都绝收；可即便如此，上面的征贡令却一丝一毫都不曾缓和，照常还是每亩一年八斛粳稻，三斛精米。有余粮的人家尚且可以自临郡购得粮食纳贡，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佃农却着实是弹尽粮绝了。
征粮的官吏收不来粮食，便去挨家挨户地抢粮；第一个遭殃的便是各乡的里正。而上面层层加码下来，所需的粮饷也早就超过了每家每户所能承受的份额。底下打死了人也掳不来粮食，不够的份额只能自有余粮的人家收，最终就连富户家里也青黄不接了。
可这一切对于杨柳安都不算什么。江南道饿殍遍地，易子而食；杨府仍是酒池肉林，日夜歌舞。同时江南道大荒的消息被杨柳安瞒得严严实实，远在中洲的皇城一丝一毫也不知。
究竟是年少得志，思虑太浅，不懂得物极必反的道理。若是杨大人的爹还在，也定然会叹他一句荒唐。
就在杨柳安还躺在金银堆上做着春秋大梦，江南道的灾民不得不揭竿而起之时，阿瑜连夜自中洲奔袭至江南道。先是于杨府那比之御林军也不遑多让的府兵拱卫之下，轻巧取走了杨柳安的首级。传言当夜月朗星稀，杨柳安的血油厚膏秾；流至一棵枯死的老树前，那树竟即刻间死而复生，春意盎然了。
随后他竟连夜孤身一人闯了越州城外的袄仓，这一旬来官府搜刮的贡粮皆存于此处。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一人一剑，连夜将粮仓内的新粮取之一空，第二日便广派米粮赈济灾民，江南道的饥荒如此才算是告了一段落。
待穷奇与上官舒推着板车，载着上官季晃晃悠悠地行至越州城外时，穷奇脚下的草履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就算是一路上露宿荒野，打猎充饥，上官舒傍身的不到八钱银子也近乎花了干净，只剩下一把光溜溜的铜板。
上官舒十分健谈，一路上两人相谈甚欢，穷奇并非人类一事也让他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路上倒也遇见了几波图谋穷奇内丹的歹人，但上官舒极擅使弓，击杀些花拳绣腿的黄巾道士不在话下。
他惯使的玄铁大弓名唤霸王弓，通体乌黑，弓弦粗如牛筋，传闻是一只黑蛟龙的背筋。上官舒的父亲原先是十里八村最出名的猎户，这把弓便是祖上传下来的。他爹曾对他讲过，上官家祖上是镇边的将军，曾于城楼之上一箭击杀来边镇秋掠的北蛮大单于，自此后边境得十年太平，而这柄霸王弓便是帝王嘉赏。
只可惜新朝皇帝重文轻武，上官家便逐渐没落，幸还余这柄霸王弓。上官舒平日极爱惜这把弓，无事时除了咬着笔头写些江湖传奇，便总会揩一块儿羊油，蘸着水牛皮细细地擦过弓上每一处沟槛，将弓身磨得黑亮。
拉弓需得肩背精壮。说来好笑，上官舒常着文士长衫，肩颈剪裁比短打单薄不少。几次露宿荒郊，上官舒常是寻一处高枝安寝，而上官季便与穷奇睡在一处。一次歹人夜袭，上官舒于高处一箭射穿三人。箭柄自第一人胸前穿入直取心脏，又自第三人肋间穿出。
待第二日下了树，穷奇才瞧见他所着文人长衫肩背处早就崩开线，露出其中遒劲的肌肉来。说句毫不夸张之言，穷奇甚至觉得他游手举鼎也是信手拈来。
与上官舒不同，阿瑜擅使剑，周身肌肉匀称，依偎在阿瑜身旁向来是十分舒适的。可再见到阿瑜时，他已经认不出穷奇了。
见到阿瑜时，上官父女与穷奇正被城卫扣在城门口。三人没有里正开出的关牒，身份不明，险些被城卫下狱。穷奇眼尖，正巧瞧见城外匆匆路过乔装改扮过的阿瑜。阿瑜虽着粗布麻衣，可身形匀称，行走时总是右前脚掌先落地。腰间的飞琼剑也抹了黑灰；可剑穗却是穷奇挑自己尾巴上最顺滑漂亮的毛捆的，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阿瑜！”穷奇快活地挥手唤贾瑜。那人却像是并未听见似的匆匆掠过三人，继续向远方行去。瞧见穷奇的眼神愈发落寞难过，上官舒低声附在他耳边骂道：“你如此唤他，人多眼杂，他定然不会理你。此处遍布官兵，还是要先脱身为上。”
穷奇闻言略略放下心来。眼神追着阿瑜离去的方向，瞧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一片杏林里，穷奇心里这才又雀跃起来。他还记得从前在昆仑时，阿瑜曾对他说过越州城外有一片杏林。若有朝一日归隐田园，便在杏林间筑一间小院，养一只小兽。穷奇记得那时阿瑜笑得开怀，瞧向自己的眼神柔得像是故事里的江南烟雨。
交出身上仅有的一把铜板，守城的士卒终于是放过了三人。穷奇循着杏花林间的小道穿进去，不多远便瞧见了坐在林间云亭里擦剑的阿瑜。
“不知公子是何人？”阿瑜语气平平。剑上抹的黑灰被那双穷奇再熟悉不过的手一点点擦净，露出飞琼剑银亮的剑身。“...唤我有何事？”阿瑜又问道。不远处小溪潺潺，鸟鸣声声入耳。一路行来，江南的景致果真如同阿瑜从前说过的那般好：处处是姹紫嫣红的花儿，层层叠叠的稻田蓄满了水，像是一面面银镜。水田与蓝天一色，与终年积雪的昆仑一点也不一样。
“阿瑜，是我...”穷奇开口说了一半，索性幻化成那个阿瑜熟悉的青皮小虎。果不其然，阿瑜惊得站起身来，上前一把抱起穷奇。他半是惊喜半是责备：“...不是说了不用来寻我么？”他掂起小虎上下打量，忽地后知后觉：“小青...你能化形了？”他眸子亮起来，同往常一样抚了抚穷奇头顶的软毛，将穷奇放在身前铺满杏花瓣的地上，后退了两步。
穷奇瞧见阿瑜期待的眼神，献宝似的化了人形。直到面前之人噗哧一声笑出来，他才在阿瑜的眸子里瞧见赤条条的自己，这也是穷奇第一次瞧见自己的模样。
拾起地上的衣衫递给穷奇，眼见他手忙脚乱地套上长衫，阿瑜这才看向穷奇身后慌忙捂住少女眼眸的上官舒：“二位可是小青的好友？”他语气和睦如春风，收起手中的飞琼剑。
“是...是。”上官舒忽地有些结巴起来。眼前站着的是他憧憬的江湖豪侠，他一横心，忽地在阿瑜面前单膝跪下：“贾义士，在下名唤上官舒。久仰大名，您的事迹我都听过，崇敬已久。若承蒙不弃，还请您收我为徒！”
“阿爹...”一旁的上官季见上官舒如此，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上官公子，还请起身吧。”一旁的穷奇也被他这一跪打了个措手不及。阿瑜上前想要扶起上官舒，可他却纹丝不动，仍是躬身立于阿瑜身前。
阿瑜对一旁惶恐不已的上官季安慰地笑笑，复又回头瞧向地上跪着的上官舒：“上官公子，请恕在下不能收你为徒。”他摇摇头拒绝了上官舒的请求。“你既有家室便有牵挂，江湖一道于你不合。更何况...”他扫过上官舒肩背，神色颇有几分欣赏，“在下使的是剑道，三诀剑剑走轻灵，我瞧你身形，似乎更长于重弓长箭。在下着实没有什么能教你的。”
见上官舒抬起头来，神色似乎不解，阿瑜止住他的话头，“锄强扶弱，或是兼济天下，向来不拘形式。只要有心，不论是高居庙堂还是游于江湖，一样可以为民谋福，想必此道上官公子也明了。”
阿瑜又躬身去扶上官舒。这次他随着阿瑜的动作起身，神色若有所思。阿瑜继续道：“若上官公子不弃，不若你我三人结为异性兄弟。于此杏林间立一座山寨，护民攘贪。”
“...如此甚好。”上官舒闻言，一合掌大笑起来，“既如此...这寨子该名唤什么？”他思索道：“必得取一个威风凛凛的名头才行。”
“便叫穷奇寨吧。”阿瑜看向穷奇，眼神亮得如同天上的星子。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最忆是江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