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少年侠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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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穷奇做了个自它出生以来所做过的，最大胆的决定。
一只连人型都化不了的小兽，只带着一颗万人垂涎的内丹，偷偷摸摸地下了昆仑山。
这世上不仅黄冠老道想要取穷奇的内丹去炼不老药，它的内丹对各路妖兽也有着不小的益处。彼时的穷奇连最简单的御灵取物都做不到，与此后那个挥手可补天的大妖怪天壤之别。一路苦不堪言，东躲西藏，几次命悬一线。
穷奇一路从最北的且末城出发。不知是第几次死里逃生，穷奇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卧在路边草丛中时，忽地听见路边有人窃窃私语。
“...阿爹，这儿有人...”
“嗯？让我瞧瞧...”
穷奇气息奄奄，听着二人的交谈声忽远忽近。他们是在说我么？穷奇挣扎着动了动，勉强睁开眼，瞧见一双人类的臂膀自他肩头生了出来。
我能化形了？穷奇在心里笑了笑。路边经过的似乎是一对父女，男人将他扶起，安置在板车上，替他处理伤口。身下的板车着实硌人，可穷奇心里却雀跃极了。既化了人，他便可以对阿瑜诉说他的心意，真真正正的与他在一起了，穷奇想。
板车颠簸，伤口又开始溢血。穷奇眼前忽明忽暗，终于是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正躺在一间柴门小屋内。屋墙简陋，是黄泥糊了稻草砌成。屋内萦绕着淡淡的，木质燃烧的气息，熟悉的味道让穷奇想起了昆仑山间那间竹林小院。一旁传来「轱辘轱辘」的声音，穷奇侧头瞧，正是那日救他回来的女孩正在碾药。
他见过的人类不多，只大略分得出这女孩年纪不大。与她阿爹站在一起，个子还不到男人的胸口，面上的皮肤也十分稚嫩。许是家里穷，为穷奇抓来的草药想必花了不少铜钱，少女四顾无人，悄悄自药碾子中捻出一小撮草药塞进嘴里，嚼也没怎么嚼便咽了下去。
“...苦。”一张稚嫩的面孔皱作一团，少女小小地哈了口气，这才将口中的苦意抑下。
穷奇知道草药有多苦。见了女孩的模样，一不留神便笑出了声。
“...你醒啦。”听见这边的动静，女孩抬起头来，两颊有些微红，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穷奇对视。
穷奇一路上见多了歹人匪类，一时也有些怕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略略点了点头。毕竟是只兽，他身上的伤已然痊愈。两人相对沉默，小小的泥屋里一时只剩柴火在火坑里哔剥作响。
“阿爹——”沉默半晌，少女索性一抛手里的药碾子，冲着屋外喊了声。穷奇一惊，手忙脚乱地想要下床。可人类的腿又长又细，身子又高又瘦；他一时没站稳，自床上滚了下来。正巧男人闻声推门进屋，手中还握着卷书，瞧见穷奇的模样眉头一皱。
“季儿，阿爹不是要你照顾好叔叔么？”男人语气中有几分责怪。他搁下手中书，上前去扶起穷奇。见小女孩被爹爹训斥后神色歉疚，穷奇内心不禁也生出几分难为情来。他低低道：“这位...公子，谢谢你救了我，我已经没事了。”他回忆着阿瑜的语气称呼男人，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温文。
“不必客气，”男人对着穷奇一笑，“在下姓上官，单名一个舒字。我瞧郎君生得俊，想来不似我等乡野之人，”他扶着穷奇坐下，“想来是着人暗算才落得如此境地。若是不嫌弃此地粗鄙，郎君尽可多留几日，待身上伤势彻底痊愈了再出发。”
琢磨明白上官舒话中之意，穷奇一时有些惶恐起来。除了阿瑜，他从未见过如此亲善之人。自下了昆仑北境，所见世人熙熙攘攘，除了图谋他性命的歹人，大多都双目空空，来往匆匆，尚且自顾不暇，更不会去管邻里闲事。
可这上官舒却是不同。男人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像是自心里生出一把火。
彼时穷奇尚不知，此人日后乃是与阿瑜齐名的江湖豪侠。两人一南一北拱卫中洲，震慑贪官污吏，还世道清明。而他的女儿上官季，则成为了周朝开天辟地的唯一一位女相。
穷奇心中生出几分忐忑不安。不管如何，上官舒是这些日子以来，唯一一个向他表达善意的人类。他记得阿瑜对他说过的话里，提到最多的便是一个叫江湖的地方。他试探着开口问：“江湖...在哪里？”
男人听了他的话一愣，下一刻大笑出声，“这位郎君，你可真是问了个好问题。”他偏头去瞧上官季，少女仍在昏昏欲睡地碾药，上官舒对她道：“季儿，去拿上两个铜板打一坛酒来，我与这位郎君投缘，定要把酒言欢一番才行。”
“阿爹，可是家里...”少女的抱怨被上官舒一个眼神堵了回去。无奈，她只得起身出了门。
“不知郎君年岁几何？”瞧见少女出了门，上官舒复又看向穷奇，见他眼神有些茫然，不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
“...十八。”第一个问题就将他问住了。不知人类寻常应是什么岁数，穷奇不想欺骗上官舒，掰着指头细细数了数，忐忑不安地报了个数字出去。
“竟这么巧？”上官舒眼神一亮，“在下今年也是十八...虚数十八。”他羞赫地挠了挠头。还不待穷奇开口，他便又道：“郎君一定奇怪，为何在下才十八，便会有个十岁上下的女儿吧？”说到此处，他微微叹息一声，眉头微處，“这孩子原先是不远赤枫村里长的孙女，她爹爹是我师兄，也算是远房同宗。前些年村子被北蛮子劫掠一空，村里人也被屠尽了——这等偏远处，不过被蛮族屠死数十人，县令自然是不管的，也不会报上朝廷。只剩下这个孩子，那时她方才学会走路，还不会说话，被师兄藏在米瓮里，直到我把她救出来才大哭出声。”他声音愈发低，
穷奇听得这一席话忽觉心中一沉。想必这便是阿瑜曾提过的兵荒马乱。如今切实地听到上官舒所言，见了孤女上官季，这才明白阿瑜究竟在护佑什么。
不知该说什么，两人沉默片刻，穷奇又问：“不知上官公子可曾听过...贾瑜？”
“这...自然是听说过的。”上官舒眼神又亮了起来。他兴致勃勃反问穷奇，“郎君可是对他有兴趣？如此你我便志趣相投了！正巧前些日子在下才听说，三诀剑贾瑜隐退数十年复又重出江湖；第一晚便夜闯皇城，携飞琼剑迫康帝下诏写下万字平戎书，晨光熹微时又出宫往南去了，想必是要去江南道整治贪官污吏。高士来去无踪，剑影无痕，端的是一派潇洒风流...”
上官舒滔滔不绝，手舞足蹈。穷奇默默地瞥向一旁方才他拿在手中的一卷书册。他识字不多，但也隐约认出书脊上几个字：侠，剑，记之类。
上官舒说得正起兴，见穷奇一言不发，便顺着他的眼神瞧去。
“...郎君莫笑，”余下的话憋在肚子里，上官舒一把将书藏于身后，嬉笑道：“不是什么圣贤书，寻常市井玩物，读来打发时光罢了。”他似乎有些难为情，麦色的面庞上腾起两朵红云。
“这书是你写的？”穷奇并不十分懂得察言观色，好奇道。
“...算是吧。”上官舒一怔，搔首点头。
“你也想做大侠。”穷奇直直望进上官舒的眼睛。
“...”他忽地站起身来。臀下的竹篾条凳被猛地掀翻，倒地发出「哐当」一声响。上官舒容色忽地正经起来，他高声应道：“是！”他一拍简陋的条木桌，桌子不堪重负地晃了两晃，四脚吱呀作响。“我当然想做大侠！”他眼眶有些发红，“若是我能有三诀剑的功夫，阿爹阿娘也不会死，村子里的叔姨伯舅们也不会死！季儿也还能承欢父母膝下，读书认字，做个寻常人家的小姑娘。”
“阿爹。”上官季不知何时回了来，拎着坛酒壶站在门口。酒香袅袅，她放下手中的酒坛，上前去抱住上官舒一条腿：“阿爹别难过，季儿会好好听话学知识，以后替爷爷爹娘报仇。”
上官季蹲下身轻抚少女轻软的额发，低低道：“季儿一定可以，阿爹相信你。”
穷奇一言不发，忽地起身往门外走去。他拎起门口那坛酒灌了一大口，浊酒入喉苦辣，激得他打了个冷战。“走，”他回头看向父女俩，“我们一同去寻阿瑜！”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少年侠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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