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后我捡了只神兽当对象》琼林淡墨

64、一别行千里

　　“你可想好了？”白泽闲闲道。“他可并非你认识的那个贾恒春了。若是一个不慎，等闲间便会取你性命。”

　　如今时节林花已谢尽，枝头只余桃色的花萼。不远处一道溪涧水流湍湍，卷着不知何处来的落英往远处田埂中去。溪旁一株高大的杏树又抽了新芽，枝芽舒展着往天边生长。火光扑朔，颜荀令瞧见杏花树下堆着两只小小的酒坛。

　　白泽将余下的两坛杏花酿自树下起了出来。两只酒坛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就像百年前这酒初封时，月下小溪水前对他虔诚示爱的穷奇。

　　那时的阿瑜心间满是家国天下，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穷奇。可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他却与穷奇留在越州城外这间小小的寨子里，从此再也没离开过江南道。

　　贾恒春这个名字，还是阿瑜为穷奇起的。

　　昆仑没有春天，四季飘雪，冰风凛冽。阿瑜本姓贾，江南道越州人士。幼时师从江湖人士，跟着师父行走江湖锄奸惩恶，一手三诀剑冠绝天下。一剑斩豪强，二剑破贼乱，三剑诛妖魔，江湖上一时风头无两。师父隐世独居后，他独身一人配飞琼剑走遍大江南北，见过漠北一望无际的沙丘，敕勒川比牛羊还高的草场；见过最恶的世道，也见过最善的人心。

　　阿瑜使的三诀剑乃是快剑，挥剑时连最细小的飞琼也逃不出他的剑网。他取人性命后血将细碎的花瓣黏在剑身上，剑身银亮，如同镜花水月。故江湖人称他的剑作飞琼剑。

　　自从随手救下那只小兽，它便总是时不时地出现在昆仑山涧藏春峰的山门前。穷奇总是偷偷摸摸，仿佛生怕被阿瑜发觉似的，躲藏在昆仑厚厚的雪下，只露出两只黑豆般的小眼睛跟着阿瑜的身影来去。阿瑜剑技早臻化境，手中无剑胜有剑，万物皆存剑意，感知一只笨拙小妖的踪迹着实不在话下。

　　自剑技大成后，阿瑜便极少再动心意了。只有对敌时心如止水，手中剑才能精准地刺入歹人的心脏；久而久之，即便不执剑时他也安之若素。

　　可那日他却无端地生出了一丝好奇，不知那小兽想做什么，也就特地不曾戳破它拙劣的尾行。何况昆仑苦寒，深处更是人迹罕至，能有个活物陪着他，阿瑜觉得心里暖上不少。

　　藏春峰隐在昆仑的崇山峻岭中。说是峰，实则此间是整个北境惟一有绿意的一片山谷。虽说不似江南道每逢春季便开遍满山的姹紫嫣红，一汪小泽隐于竹林间，也算是颇有意趣了。每逢春日，竹林间总会生出几株嫩笋，阿瑜便会煮南肉春笋，多余的笋则熏成笋干留存起来。

　　那天是中洲的上元日，谷外又纷纷扬扬地落起了鹅毛般的雪片。阿瑜在房前燃了炉灶，用留存的笋干炖了满满一瓮南肉春笋，又起出树下埋着的龙脑酒。方才斟了一盅，便觉察到那只小兽又在谷口探头探脑。

　　烈酒灌入喉，沁凉的寒意入骨，激得阿瑜长吁一声打了个寒战。似乎是炖肉的香气飘了出去，他敏锐地察觉到谷外潜藏在雪堆的小兽不安地动了动，背上簌簌地落下了几簇细雪。

　　他心念一动，端起那一瓮南肉春笋出了谷。

　　捧着陶瓮站在谷口，阿瑜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小兽。犹豫了片刻，他试探着唤了声：“...小青？”记得那小兽浑身的皮毛都是淡淡的青色，他索性便如此称呼他了。

　　一声唤出口，一旁鼓鼓的雪堆里却一丝动静也没有。阿瑜在夜色中轻轻笑了笑，掀开陶瓮的盖子。袅袅的肉香自陶瓮中迸出，他眼尖地瞥到一旁的雪堆顶部再次簌簌地落下了几簇细雪。

　　“...出来吧，”阿瑜只觉得好笑，带着些笑意轻咳了两声，“别躲了。”

　　也不知是小兽太过胆怯还是觉得羞赫，仍蜷藏在白棉被般的雪下不肯出来。它从雪下探出两只墨玉扣子般的小眼睛与阿瑜对视，阿瑜竟从它的眼神里瞧出了些许戒备与惧意。

　　也不知它曾经历过什么，竟如此胆小如豆，阿瑜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将手中的陶瓮放在谷口，阿瑜便转身回去了。

　　那夜他饮多了龙脑酒，又实在寂寥，似乎是神昏意乱地在竹林中对月舞了许久的剑。第二日醒转时，小屋门外狼藉一片，细窄的箭竹被剑气齐腰斩断，七零八落地倒了一地。

　　阿瑜懊恼地拍拍脑袋，叹了口气。正欲下榻整饬院子，脚边却忽然碰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他掀开被子一瞧，是一只青色的小虎。小虎脑后生有两只水牛似的弯角，肋下一对生有青羽的双翼裹着身子，趴在他脚边睡得正香。

　　察觉到阿瑜醒了过来，小兽略微动了动，睁开黑亮亮的眼瞧阿瑜。

　　“...不躲了？”阿瑜忽地笑了。他笑得开怀，试探着抚了抚小兽的脑袋。穷奇并不曾躲，皮毛入手软滑，摸上去暖呼呼的。

　　自那以后，穷奇便与阿瑜一同在藏春峰住了下来。小兽模样奇异，似虎似牛，阿瑜也不知它究竟是什么。只是时不时便会有歹人打它的主意，想要掳走小兽，可那些人都打不过阿瑜，在他的三诀剑下一招都走不出。

　　就如此过了许多年。阿瑜除了习剑，常对穷奇说起他的故乡江南道的春日景致。穷奇从未见过他说的水田与禾苗，满山坡的茶树；每到春日时红的或粉的花儿像是昆仑的雪，细碎的花瓣层层叠叠地铺满一地。

　　江南的春日总是多雨。不论是杏，桃，柳还是蔷薇都是淋着淅淅沥沥的寒雨发芽，生长，在冷雨中抽枝，飘摇着绽放。阿瑜也是一样，越州城的烟雨是他记忆里最不可撼动的一部分，不管是行走江湖的几年，还是与贾恒春在昆仑参悟剑道的几年都一样。

　　穷奇还不曾化形，神智懵懂未开化，只知道一味地依赖阿瑜，偎着他听他讲述那些自己从未见过的景致。直到有一日，阿瑜对穷奇说他心有所感，要前去深处的万年冰川深谷中悟剑。

　　可偏偏在阿瑜离去没几日，自中洲来了许多人，不知自何处得了穷奇的消息，说要取它的内丹炼制不老药献予皇帝。

　　匕刃悬在穷奇的心脏之上时，一柄剑先一步刺穿了歹人的胸口。

　　阿瑜回来了。他的剑道已得圣意，指花打叶间便可取人性命。

　　他是来与穷奇告别的。他对穷奇说山下烽火四起，兵荒马乱。执政者暴虐无道，民不聊生。他身为游侠，必得救民济世。可他说的这些穷奇全然不懂，只懂得阿瑜要离开他了。它哀哀叫着扯紧阿瑜的衣角，换来的只是阿瑜与往常一般轻柔的抚摸与一声叹息。

　　阿瑜并不打算带上穷奇一起。那日穷奇寸步不离地跟在阿瑜身边。见阿瑜并没再说要走，便不自觉的以为阿瑜打算留下了。当晚它入睡前，还曾惴惴不安地偷偷扯住阿瑜的袖口，天真地以为如此便能留住阿瑜。第二日天还未亮时，穷奇忽地惊醒过来。身旁空空如也，阿瑜还是不辞而别了。